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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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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輕松

眾人起的本來就早,在這兒和傅游與查察又磨蹭了這麽長時間,不說都困了,也覺得身體疲憊,想出去走兩圈散散腿,喝口水潤潤嗓子。

傅游既然已然“招供,”那其實也可以姑且算得上是他們這一行人的問詢終於成功了。他說多說少不要緊,這東西就像開了一個口子一樣,只要說了,就會越說越多,斷然沒有越說越少的道理。

“蕭箏。”蕭玨離開之時叮囑蕭箏。“照顧你父王好生休息,切莫讓他多思多想什麽。”

赤羽騎內部無論怎麽樣,這支隊伍都是曾經護佑過大梁的英雄隊伍,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把這樣的事情責怪在所有人的身上的。

“是。”蕭箏應聲。

蕭玨與謝凜一前一後出了屋門,他很清楚的感覺到,謝凜整個人驟然間放松了不少。看到謝凜開心,蕭玨也覺得開心。

自打他們一行人北上之後,謝凜很久都沒有這樣開心輕松過了。

“皇叔。”蕭玨低聲喚他。

“陛下何事。”謝凜不知道到底在想什麽,驟然被蕭玨喚了一聲這才回神。

“無事。”蕭玨搖搖頭。“就是覺得,心頭了卻了一樁煩心事輕松的很,想問問皇叔你知不知道附近有什麽好去處,你我君臣二人得閑也去散散心。”

他是故意這樣問的,因為蕭玨知道,如果自己不這樣問的話,恐怕謝凜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有一個完整的休息時間的。

而且從私心的角度來講,蕭玨也想拖延時間,也不知道顧菁如今到了哪裏進度如何,怎麽完全都沒有消息遞過來。

“也好。”謝凜沒有拒絕蕭玨的想法,但是與蕭玨的出發點不同的是,他是在想如今大戰在即,能有個什麽辦法來放松一下也不錯。

蕭玨從來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戰場,他跟著玄甲衛一行見過的那些場面頂多算得上是一個小股攻防戰。

等到匈奴大軍真的兵臨城下那一天,兩軍拉開架勢以後再擂鼓對陣,那時候才能知道什麽叫黑雲壓城城欲摧,大戰一觸即發。

視人命如草芥。

硬說蕭玨玩兒野了也好,他從江寧回來以後就覺得自己在外面,沒有這麽多人前呼後擁的時候,那才叫真正的自由。

蕭玨甚至都琢磨著,這樣放松放松身心對於謝凜的病情是否能夠有所緩解。

雁門關北地苦寒,如今盡管是夏秋之際沒有冬日裏那麽冷,但現在的這個季節周圍的花草樹木也都荒涼了。

關內能看到的樹木上的葉子都在慢慢泛黃,然後撲簌簌的往下掉。說起要玩兒,一時半刻還真沒什麽好去處,可看景,這兒有許多關內無論如何都看不到的風光。

烽火暫時平息,空氣中的血腥氣息被夜風漸漸稀釋掉,散入了廣袤寬闊的荒原。

蕭玨回去歇了小半天的功夫終於等到了天黑,兩人用過晚膳,謝凜帶著他來到了距離大營十數裏外的一處高坡之上。

這裏背風,面向一片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微光的湖泊。遠處的山坡上長著一片茂密的松樹林,夜風吹過的時候微微搖動樹枝,發出沙沙的輕聲響動,如同情人低語。

這裏遠離了戰場的喧囂和殘酷,這兒才是北疆最真實的景色,是令人能夠感到絕對的壯美與純凈的。

天幕是深邃的墨藍色,銀河如同天神揮毫潑灑出來的光帶一樣橫貫天際,繁星密的幾乎要從空中墜下來似的。

空氣清冷,蕭玨深吸了一口氣,肺裏被草木與湖水特有的幹凈氣息給填滿,仿佛能洗滌靈魂中的疲憊和紛亂。

“當地人都叫這兒星墜海。”謝凜給蕭玨解釋。“以前我經常自己來這兒散心。”

蕭玨環視四周,兩人如今並肩坐在的地方是一塊兒表面被風霜打磨的光滑無比的巨石上,身後是沈默的森林,眼前是靜謐的湖泊和頭頂無垠的星空。

謝凜仍然坐的筆直,但是緊繃的肩膀到底還是松緩了幾分,只是本來就不怎麽好看的臉色才月光下越來越顯得蒼白,仿佛下一刻救要就此融化在這片夜色當中。

蕭玨沒有穿龍袍,而是換了一身深色的常服。

“這兒平常沒人來嗎?”他很好奇,按照謝凜的說法,他經常來這兒散心,那便證明此地是不會有人來打擾他的。

不過這地方看上去真的不錯,總不能整個北疆都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吧。或者,謝凜從前也像他們兩個人今日一樣,特地派了許多守衛在遠處駐守,就擔心有人近前打擾。

“當然有。”謝凜笑笑。

但大家都很有默契,每個人都自動坐在離先到的人稍微遠一些的位置,這樣雙方互不打擾,又都能欣賞到一樣的美景。

北疆如今的氣氛好了不少,當年謝雲帶領玄甲衛與此駐紮的時候,正好趕上匈奴的國力強盛時期,而大梁遠遠沒有現在這樣的厲害。

所以,在每日裏極度的高危高壓環境下,有很多人都接受不了這樣的生活,只能自己找方法取發洩一下。

這也算是北疆眾將士默契但從未宣之於口的同袍之誼吧。

“那朕。”蕭玨頓時覺得自己不應當帶這樣多的守衛大張旗鼓的過來,如此,豈不是剝奪了其他人今夜也來這兒休息的權力?

“無妨的。”謝凜搖搖頭。“陛下也不是日日都來,偶爾一天大家誰也不會說什麽。”

沈默良久,只有風聲過耳。

“真美。”蕭玨望著星空,輕聲嘆息,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感。“若不是親眼所見,朕實在是難以想象這片剛剛吞噬了這麽多性命的土地竟然也有這樣一副安寧到極致的畫面。”

謝凜的目光也在湖面和星空之間流連,聞言淡淡笑道。“北疆就是這樣,殺伐和寧靜之間往往只有一線之隔,今日枕戈待旦,明日也許就會血染黃沙,後日可能就醉倒在這樣的星空之下。”他頓了頓。

“只是有最後這樣福分的人,不多而已。”

這話帶著一種經歷了生死之後的蒼涼,蕭玨側過臉看著他。“皇叔,你一生南征北戰,現在又執掌權柄,可曾有過讓你覺得後悔的事情?”

傅游與蕭烈之間的關系讓他感慨良多,兩人現在明明都已經開始反省自己,後悔當初自己的行為做的不對了,可驕傲讓他們兩個無論是誰都不願意先放下。

問題來得很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在這片仿佛能照的見內心的星空之下,許多白日裏不會觸及到的話題,都變得自然起來。

謝凜沈默了,他深邃的眼眸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穿透了時光似的。

許久,他才開口,帶著一種不應該屬於他的,罕見的飄忽感。

“有。”

一個字,重若千鈞。

“皇叔也會有後悔的事?”蕭玨有些驚訝,他以為自己這個多愁善感的問題放到謝凜那兒會被對方斬釘截鐵的給回絕,但誰知道他竟然這麽快就告訴自己有。

後悔這兩個人,似乎和謝凜這樣的人在表面上差了十萬八千裏遠。

“那是什麽?”蕭玨好奇追問,可下一秒又擔心自己的問題讓謝凜覺得自己的隱私被冒犯了,所以又急著補充了一句。“皇叔如果不想說的話,就不用告訴朕。”

謝凜沒吭聲,他似乎正在猶豫,就當蕭玨以為自己應該要收到否定回答了的時候,他開口了。

“臣後悔當初答應先皇輔政。”一句既出,蕭玨的心中聽的有些難過。不過他很快也理解了謝凜的說法,攝政王這樣的職位可並不好做。

每日裏需要面對無數的明槍暗箭,在自己小的時候同時還要兼顧自己的安全問題。

現在是自己大了,知道能為謝凜分擔一些,他雖然記得不甚仔細,但是也能想象得到,當初謝凜一個人支撐朝內朝外會有多累。

“臣不是覺得爭權不好。”謝凜知道蕭玨應當是想多了,他轉過身來,很認真的看著蕭玨的眼睛解釋。

“能為陛下鞍前馬後,穩固朝綱,是臣畢生之幸。”

這樣的話謝凜從來都沒有和蕭玨說過,今夜在這星墜海畔,他忽然間用一種能稱得上是陳情剖白的口吻來和他說話,讓蕭玨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為何…… ……”他蹙眉。

“臣只是後悔,沒有能在今生給臣心之所愛一個真正的家庭。”謝凜笑笑,轉回身去看向前方。這句話他的音量非常的輕,輕到蕭玨都認為自己聽錯了。

他的心猛然一沈,謝凜這樣的人,竟然也會有這麽深愛的對象。但是他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個問題讓他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了。

斷青散。

謝凜說得對,如果他不是輔政大臣,就絕對不會站在風口浪尖之上,也絕對不會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中了這樣要命的劇毒,每天早上起床就要擔心自己的性命朝不保夕。

也絕對不會,在現在還不滿三十歲的年紀就要顧慮自己是不是要和所愛之人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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