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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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黎明門那帶著一絲灰調的淺藍在日光下透著亮,走兩步就能看到一座嫩粉色的巴洛克式教堂。

歐洲這些教堂大多大同小異,黎泊和夏長安逛多了,也就不會每個都進去溜溜,且看緣分,遇上哪個格外順眼的才進。

這趟來維爾紐斯,夏長安只有一個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對岸共和國。

車停在了市區外頭,市區很小,步行就可以到達所有的景點。夏長安事先把路線記在了腦子裏,抓著黎泊的大拇指自信地沖一個方向走。

可能是正到了旅游旺季,街道上三三兩兩聚著游客。夏長安帶著黎泊穿梭在人群中,嘴裏振振有詞:“我記得是這個方向。”

黎泊的臂彎還掛著他那外套,任由夏長安拉著自己,沒有提醒他剛剛那個岔路走錯了。

夏老師記性好是好,就是分不清東南西北。

夏長安驀得轉頭:“你笑什麽?”

還挺敏銳的。這話黎泊可不敢說出來,“沒什麽,你去哪我就去哪。”

夏長安察覺到了不對勁,不甘心地打開導航。

“……”他清了清嗓子,“我們先往回走走,正好把你外套放回車裏,拿著怪麻煩的。”

“那不用,我要隨時保持最好的狀態。”

嘁,搞得好像有誰要來看你似的。夏長安費解地剜了他一眼。

黎泊好像一點也沒察覺到他這種穿搭在夏天有多麽的匪夷所思,甚至還時不時借路邊小店玻璃窗的反光整一整衣領。

不僅是玻璃窗,夏長安註意到凡是能反光的東西就沒有被黎泊放過的。

怎麽還越來越臭美了。

“導演,你今天是準備上臺領獎嗎?”

“……就當提前適應適應領獎。”黎泊厚著臉皮說。

“是嗎?那今夜的最佳導演有沒有什麽想說的?”

“我想想啊,首先,我要感謝一段旅程,它發生在非常迷茫的一個時期。我在這趟旅程裏考慮過退圈,考慮過轉行,甚至還打算去當廚師。”

夏長安笑出了聲,眼睛彎成月牙。

黎泊接著說:“它給了我一個逃避的機會,給了我一個重新思考的空間,最重要的是,我遇到了我的愛人。”

黎泊盯著夏長安的眼睛,夏長安被他眼裏的認真晃了神,迷迷糊糊聽了大段才慌張打斷。

“停停停,怎麽整的跟小說似的。”

“怎麽會,這是我真心話。”

“這麽重要的時候你提對象?那你同事得多傷心。”

“行,那先誇兩句同事。”

“不是,是叫你別……”夏長安的話忽然停住,他覺得黎泊今天怪怪的,怎麽說呢,他反握自己的手心都出汗了。

熱的?

但他平時好像也沒這麽不禁熱啊。

算了,不跟他爭了,真到拿最佳導演的那天,他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吧。

“那兒!”夏長安用餘光瞥見了對岸共和國的指示牌,激動地拍了拍黎泊的肩膀。

指示牌上的笑臉歡迎著到來的每一位旅客,蒙娜麗莎端莊地註視著人來人往。

這個由藝術家在愚人節成立的藝術街區張揚地占據了市區的一大片空間,塗鴉從入口處開始,肆意延伸至道路盡頭。邊境管制處是一座潦草的小屋,上面繪了糖果和斑斕的天空,工作人員小姐姐笑瞇瞇給夏長安和黎泊蓋了章。

瓦楞紙不合時宜地被沾在墻壁上,湊近看才發現後背藏著鏡片,倒映出無數個自己。

銅貓打了耳環時尚非凡,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思考貓生。

飛豬踩著四個輪子停在石板路上,不知道是拋了錨還是沒了油。

一座衣衫襤褸的灰色雕像大咧咧擺在道路中間,由於每一處事物都格格不入,反而這些格格不入加在一起相得益彰。

夏長安側身路過的時候,雕像突然動了,嚇得夏長安往後猛退兩步,撞到了黎泊的懷裏。

雕像的動作緩慢又遲鈍,直到夏長安看到它的眼皮眨了眨,他才意識到這是活人。

嗯,這個地方遇到行為藝術家,也很正常。

夏長安定了定心神,猶豫後伸出手,握住了藝術家朝自己伸出的手。

藝術家緩緩點頭,他送給夏長安一個微笑,臉上的顏料隨著他的動作嵌進他的皺紋,不知道勾勒出多少風霜。

他微微欠身,又停滯下來,垂下眼,變回了雕塑。

“這是什麽社會實驗嗎?不太懂。”夏長安不自覺壓低聲音,怕驚擾了他。

“藝術家的話,搞不懂應該也正常。”黎泊點開IG想要找找這位藝術家的賬戶,但沒找到,“還是不玩互聯網的藝術家。”

搞不懂就搞不懂吧,能不能被人搞懂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終於到了夏長安期待已久的憲法墻。

“我得把這條拍給鈴鐺。”夏長安興致很高,照著那面墻拍了又拍。

黎泊提醒:“中文鈴鐺可能看不懂,要不再拍一份英文的?”

夏長安哦了一聲,“有道理。”

“第十三條每只貓沒有義務要愛它的主人,但必須在需要的時候提供幫助。”

“話說回來,鈴鐺能提供什麽幫助?”黎泊問。

夏長安蹙著眉冥思苦想,憋了半天才說:“它不搗亂,就是幫助。”

這一面墻上密密麻麻寫了四十多條,乍一看很唬人,仔細琢磨能發現每一條都很有意思。比如說:

“第六條每個人都有愛的權利。”

“第十二條每只狗有權利做狗。”

“第三十三條每個人都有哭的權力。”

……

夏長安又對著第十二條從各種角度哢哢一頓拍,黎泊忍俊不禁,“回上海咱養只狗?”

夏長安眼神一亮,立刻說:“好啊好啊,那咱是不是得買個帶院子的房?不然它困在家裏多無聊。”

“都好。”

“養只大狗!但我可能溜不動。”

黎泊順著話頭說出了夏長安想聽的話:“都好,我在家就我來溜。”

“那冬天還可以抱著狗狗睡覺耶!”

“都……不好。”黎泊一個急剎,堅定立場,“先不急,養狗要科學,咱先學習學習再說。”

“啊,那要學多久?”

黎泊無奈地垂下眼,看著憋著壞的這人,一本正經地發表意見:“我們都是第一次養狗,要對狗負責,對你我負責,對社會負責。所以回去先從狗的起源開始研究,等到合格了,畢業了,能承擔起養一只狗的責任的時候,從精神上物質上都能保證狗的健康成長的時候,再邁出這光榮的一步。”

“以前怎麽沒發現你也這麽能扯。”

“夏老師教的。”

“誹謗,這簡直是誹謗。”

兩人吵吵鬧鬧地走出了街區,下午三點正是熱鬧的時候,游客成群結隊朝城市共和國走來,黎泊和夏長安逆著人潮向外走。

這回換了黎泊主導,他也沒用導航,徑直朝一個方向前進。

夏長安感受著黎泊牽著自己的力度。說實話,有點重,攥得那叫一個緊。

夏長安心說就算人多也不用這麽緊張吧,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會走丟呀。

想著,他輕輕勾了勾手指,在黎泊掌心撓了撓。

黎泊攥得更緊了。

走了一段路,黎泊的步調忽然慢了下來,又同時重了很多。

夏長安覺得他們是在往前方那座教堂走去。

紅磚、尖頂、白墻。恢宏壯觀的建築沈澱了歲月的痕跡。

夏長安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聽說過這座教堂,聽說過這座教堂的故事。

黎泊想幹什麽?

別多想,別多想,黎泊可能只是想來參觀下而已。夏長安不斷深呼吸,但心跳不斷加速,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帶著運動手環,這時候該發出警告了。

而黎泊,也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把衣服重新穿好,仔細看系扣子的手有些抖。

他們站在聖安妮教堂門口,夏長安能看到教堂內的景象。

時間侵蝕了壁畫和木雕,它們的色彩或許比起最初的模樣斑駁了不少,可盡管這樣也依舊栩栩如生。

陽光透過偌大的玻璃窗,明亮又有力的光束斜斜打在石柱的雕塑上,剛好是一個小天使。

黎泊沒有帶著夏長安走進去,而是停在門口,又深呼一口氣。

黎泊後退兩步,跟夏長安拉開不到兩米的距離。

夏長安看見黎泊的嘴唇張合,他要楞好幾秒才能處理黎泊話語中的信息。

“我想了很久,要在哪兒說這些話。挑了好幾個地方,最後哪個都差點意思。時間就這麽被我浪費掉了,我很抱歉。”黎泊停了一下。

“而後我又開始糾結是進到教堂裏說,還是在其它地方。我想了想,咱倆都不信教,那就不進去了,我不希望我們被哪個宗教束縛住。

實不相瞞,我活了二十八年,還是頭一回這麽糾結,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幹脆利落的人。”

黎泊苦笑一聲。而夏長安只是失神地面對他,心裏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遇到你之後我感覺自己就像個毛頭小子,面對愛情只會悶頭打轉,毫無章法。幸好,我還是抓住你了。

我這小半輩子,活得不算成功,事業也一般,我知道邀請你參與到我的生命中是一件很自私的事,但我會拼盡全力去創造我們倆的未來。

聖安妮教堂,拿破侖曾經說想要把它捧在手心帶回巴黎。

今天,我想發出一個邀請,希望不算太過冒昧。”

黎泊從西裝的內襯裏取出一個灰色緞面盒子。

啪——

兩枚戒指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夏長安,我能把你帶回巴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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