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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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工作人員眼看著黎泊的狀態又不太對勁。

工作一如既往認真,但是一結束工作之後就變得魂不守舍,整天對著個手機。偶爾在躺椅上休息時,也會突然坐起身看一眼手機。

眉頭皺得別人都不敢跟他搭話。

夏長安生病了。

這件事還是黎泊自己發現的。某天起夏長安回消息都回得很慢,回也只回幾個字,一看就知道他狀態不好,黎泊問了幾次夏長安都轉移話題,他無奈之下只好估摸了一個夏長安將起未起的時間——簡而言之就是睡懵了的時間,直接殺去了一個電話。

這才發現人病得厲害,每說一句話都要咳很久。

夏長安說是因為洗澡洗到一半沒熱水了,但黎泊總覺得沒這麽簡單,之前夏長安也不是沒生病過,可精神頭沒這麽糟。

電話裏的夏長安氣若游絲,像是多說一句話都沒什麽力氣,對什麽事情都提不起興趣。以往黎泊分享些工作,夏長安雖然反應淡淡,但黎泊能感知到他是感興趣的。

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可夏長安不肯說,把黎泊隔在千裏之外急得焦心。

黎泊想著跟揚尼斯打聽打聽,但揚尼斯出差不在裏加。無奈之下,黎泊只好天天給夏長安訂餐,起碼保證夏長安不會在吃飯上糊弄。

夏長安在吃上還是很聽話的,只要把吃的弄好放他面前,他出於不能浪費的心態多少都會吃點。

“誒叔,謝謝您,我朋友他現在怎麽樣?”

“導兒,你喝什麽飲料?”小王端著盒飯問黎泊,黎泊接起電話,擡起左手做出一個手心向外的姿勢,他忙噤聲。

黎泊聽著電話,偶爾點點頭,臉色越來越糟。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辛苦您跑一趟。”

小王一手橙汁,一手可樂,向黎泊示意了下。

黎泊點了點橙汁,讓他先放桌子上。

聽到夏長安的消息後黎泊是一點胃口都沒有了,他請餐廳老板幫忙送餐的時候摟一眼夏長安的狀況,聽完老板的話,他的心沈了沈。

黎泊打了個視頻過去,不出意料被按掉。

[Summer:沒洗臉,怎麽了?]

[Libre:想看看你]

[Summer:你那都是帥哥美女,看別人去]

[Libre:他們可都沒夏老師好看]

[Summer:扯]

夏長安又把話題岔開了,黎泊糟心得厲害,但凡他叮囑夏長安的話,夏長安都說好,可夏長安做沒做到顯而易見。

夏長安身上有一股自暴自棄的沈淪感——這是黎泊見到夏長安的第一眼時感受到的,這股氣質抓著黎泊,又令他揪心。

他不知道夏長安是什麽想法,在過往二十八年的人生中,他第一次油然升起惶恐的情緒。

夏長安發生了什麽?

夏長安為什麽不肯跟自己說?

夏長安對這段感情又是什麽想法?

順風順水小半輩子的黎泊頭一回嘗到了患得患失的滋味。

而患得患失的底層,黎泊想,如果他想放棄我也沒關系,起碼健健康康的就行。

大不了自己再追一回。

“借一根。”黎泊從桌面的煙盒裏抽出一根煙,對小王說。

“嗯?哦好,您隨便拿,要火不?”小王急匆匆翻兜找打火機,黎泊說不用了。

黎泊在無光的樓道裏來回踱步,煙夾在指尖,沒有點著,習慣性一抖灰,但焦慮不減分毫。

手機自帶的歡快鈴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響起,激起層疊的回聲。

黎泊接起電話,叼著煙,口齒不清地用法語回話。

*

夏長安的體溫起起落落,熬了一個多禮拜才徹底褪去。他渾身酸疼,沒什麽力氣,內心無比希望就這樣睡死在床上,但理智告訴他,該出去走動走動,曬曬太陽。

再這樣下去,黎泊那邊不好交代。

都把人老板薅來看自己,夏長安哪能不知道黎泊的心思。每天的噓寒問暖、解悶逗樂,變著花樣的飯菜,這些夏長安看在眼裏,覺得日子也沒那麽難熬了。

被人記掛著的感覺總是不賴的。

他在精神不好的時候期待今天黎泊那邊會發生什麽,他會給自己點什麽,精神好點的時候又暗罵自己耽誤人家的事兒。

裏加的陽光轉眼不見,饒是他再乏力,也不得不掐著點起床。

老天很給面子,只有遠處三兩朵雲,太陽毫無遮蔽照耀著大地。

他拍了公園裏步履蹣跚的胖鴿子發給黎泊,等待黎泊的回信。夏長安沿河逛著,手頭翻著兩人的聊天記錄。

積雪未消,寒風徹骨。夏長安朝手心哈了口氣,後悔沒戴上手套。

他好像太冷淡了,但他前幾天沒力氣處理這些,現在看來像是在晾著人家。看著黎泊話裏話外的試探與擔心,夏長安不由的內疚和緊張。

他不能再把黎泊越推越遠了。

公園裏有太多幸福的家庭,每個小孩都跟洋娃娃似的,在父母或者老人家的陪伴下玩雪。眨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觀察這個世界,明媚的笑容比遙遠的太陽還暖。

沒意思。

夏長安移開眼,想找個長椅坐坐,可椅子都被雪打濕了,他兜了一大圈也沒找到幹凈的。

看來今天是沒有和大自然親密接觸的緣分了,夏長安轉身朝附近的商場走去。

商場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乍一走進去就微微發汗。夏長安進到和黎泊常去的甜品店,隨便要了份套餐。

夏長安心想沒什麽是好好吃點解決不了的,總不能因為和家裏吵架就不活了。

活了二十六年,夏長安已經足夠了解自己,每次和他們發生了什麽事情,他都會心如死灰一段時間,但悲傷著憤怒著不解著,又慢慢想開,那點微薄的親情開始死灰覆燃。

循環往覆,不長記性。

目前還在心如死灰的階段,但沒關系,他不想再去思考了,隨便吧,就這樣吧。

設身處地想想,如果是自己要強了大半輩子,自己孩子卻當個甩手掌櫃說放棄就放棄,夏長安自己也不一定能接受良好。

每個年代的情況都不一樣,在他爸媽那個時候,能托舉出一個博士生,出來後進高校算是非常好的人生規劃。他們的觀念更新並沒有那麽即時,自己應該開誠布公跟他們好好聊聊現在的情況。

現在讀博不一定能進高校,進了高校也不一定就高枕無憂。

再說,他真的在學術上沒什麽天賦,硬著頭皮讀完碩已經要了他半條命。

夏長安覺得自己目前怨懟的心態可能源於大二時寫書賺到錢了,之後沒再花過家裏的錢,俗稱翅膀硬了。但那也是他自願的,不管怎麽說,家裏也是實實在在供他到大學,吃的穿的,學的用的,沒一樣虧了他。

窗明幾凈,甜品店裏放著舒緩的音樂,夏長安覺得耳熟,聽了會才想起來,那是肖邦第一敘事曲。

那是他媽媽告訴他的。在多年前某個同樣陽光明媚的下午,他們在商場遇到了演奏,媽媽緊繃的神情似有裂縫。她說:“我小時候聽到這支曲子,還跟你外公外婆鬧著要學鋼琴。”

小夏長安問:“為什麽不學呢?”

“沒那個條件。”

在一個陌生的大城市紮根,他父母的前半輩子絕不輕松。

而且,那是自己媽媽啊,怎麽可以吼她呢?

甜品店盤叉碰撞的清脆響聲,顧客壓低的交談聲,還有服務員游走在桌子間小皮鞋踩在地上的踢踏聲,一切融合成完美的白噪音,讓難過顯得沒那麽難過。

夏長安數著日歷,後天就是除夕,明天是媽媽的生日,今晚在北京時間十二點的時候給她發個祝福吧。

再找機會聊聊,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來日方長嘛。

小蛋糕見了底,黎泊還沒得空,夏長安無聊地盯著表盤,等待黑夜的到來。

“你好,可以交換下IG嗎?”一個女生握著手機用英文問。

夏長安楞住了,裏加人太少,他來這以後很少碰到搭訕的了。突然面臨這樣的情況他有點不知所措,尷尬地搖手。

一般情況下如果是女生搭訕的話,他不會把事情做這麽尷尬,但這次突然死機,和面前兩個人幹瞪眼。

“啊,那是有男朋友了嗎?”對面女生像是緩解尷尬,笑了笑說。

夏長安呆呆地點了點頭,女生一挑眉,大大方方離開了。

夏長安被自己的反應嚇的差點咬了舌頭,果然人不用母語的時候反應會慢半拍。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夏長安覺著臉上有點燙,打包了瓶奶酪就往家趕。

他到家一看手機,“男朋友”還是沒回消息。

夏長安有點洩氣,訂了個北京時間十二點的鬧鐘,打開微博開始刷黎泊目前正在拍的那部電影的消息。

消息並不多,基本都是主演大粉的路透,只是偶爾能看到黎泊的身影。

可今天不一樣,相關話題裏都是黎泊的名字。

每一個字都能看懂,但合在一起後夏長安就不明白了,他指尖顫抖,茫然地往上滑。

他看到了什麽?一定是他看錯了吧?

鬧鐘響起,夏長安克制著自己,大口喘著氣,去微信裏把編輯好的祝福發出。

回應他的是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啪嗒——

什麽東西破碎了。

但是還可以碎得更徹底一點。

夏長安拾起手機,調整了幾次呼吸,又切回微博的界面。

他看清楚了。

夏長安像是被人一把揪住心臟,重重一扯,五臟六腑都跟著移位。

如果過去二十六年是一場夢的話。

如果來裏加的這四個月是一場夢的話。

他希望自己從未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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