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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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不休
日落，黑夜降臨漫天的星辰在空中閃爍，兩個人從丹增倫珠家吃好飯離開。
學校處在鎮的盡頭，居民的家散亂的排在小路兩側。水泥塑造的電線桿上垂落拉連電線，天空被黑色的線分割。
林木擡起頭 ，視線落在無法相連的天空上：“梅朵白真能出去吧。”
“能的。”張順澤伸手，牽著他，“格桑的病也會好。”
風從兩人身側吹過，房檐掛著的彩幡隨著高高飛向夜空，像是在附和他的話。
“真的？”
“真的。”
小路算不上平坦，林木踢開腳下的石頭，鞋跟碾了碾，或許是高原真的缺氧腦子轉不過彎。他並不覺得這裏的生活艱苦，反倒格外的心安。
沿著路回到學校，搖椅還擺在操場中央。啪嗒，周圍所有的光突然熄滅，沒電了。
手機彈出丹增倫珠的消息：“林老師電路檢修，可能後半夜才能來電。”
林木回覆：我點蠟燭就行，沒事。
不像在城市裏，停電五分鐘都是大事，在鎮裏幾個月時不時沒電他早已經習慣。
月亮接近滿月，高高懸掛在空周圍並不黑，林木左右扭頭看看，覺得在操場上睡就挺好還能看看風景。
張順澤捏捏他的肩膀，預判的他的想法：“上樓，晚上別吹風。”
“哦。”
月光從他的身後灑落，林木的影子孤零零地拉長，腳步頓住：“明天我想去寺廟逛逛，你陪我好不好？”
“當然。”張順澤說，“哪裏都可以去。”
風不像停電，人為所控。一刻不歇的催促著他上樓，不過風無法左右人的想法。
林木還是搬出小馬，紮坐在陽臺上看星星。停電沒有光汙染，夜空變得明亮又清澈。
“和城市不一樣。”林木喃喃道。
“嗯？”張順澤輕笑，“當然不一樣。”
林木笑著說：“在這能看到很多東西，而且好像都留住了。”
張順澤明白他話裏的意思，重覆道：“都留住了。”
西藏最不缺的就是信仰，在小鎮距離25公裏就有一間寺廟，白墻紅頂，建在層巒的山腰。
腳踩過風化的石磚，一路一路向上攀爬。石壁上寫著經文，他能看懂藏文但對經文還是一知半解。
過往的人口中低聲念叨著經文，林木沒聽清，哪怕是現在，在他看來信仰更多的是心理安慰和一份玄之又玄的助力。
畢竟現實裏人一刻不停的祈禱，而神不會開口回答，至於願望能否實現在他看來不過事在人為加上運氣。
不過他還是想要爬上去，去為將來求一份好運。
七月的西藏陽光毒辣，他帶著帽子，爬樓梯時視線裏只能看到兩雙腳尖。
張順澤拖著他的胳膊：“有什麽願要許，值得爬這麽高。”
“有的。”林木輕聲回答。
張順澤問：“別人？還是自己。”
“都有。”
張順澤點頭：“加油。”
林木帶著他爬上最後一個臺階，灰白的香火順著房檐飄向天空，他腳步停在原地。
濃重的香火味順著山風鉆進鼻子，五彩的經幡在藍天下飄動，嘩啦啦地響。周圍只有他一個外地面孔，當地人爬高也會缺氧，只不過沒有他喘的厲害。
張順澤拉著他找了個石椅，手往他臉上扇風，林木視線卻直直地看向遠處的石臺。
林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偏過頭說：“其實還挺自私的，但沒辦法，我愛你。”
“哪怕都爬到這了，我還是做不到。”
張順澤被他笑楞住，很快明白林木想要告訴他，哪怕認同死亡時靈魂踏上新旅程的契機，林木還是做不到讓他離開。
“寶貝是我死也要賴在你身邊。”張順澤蹲下，看向他的眼睛，“自私點好，我願意你自私。
“再說，咱林工原來不是不信佛，堅定的唯物主義？”
林木的聲音很低：“那是我錯了。”
胡同的隔壁香火總是在燃燒，隔著墻看不見神像，只隱約的聽到鄰居奶奶說“觀音菩薩大慈大悲，會保佑……”
空蕩的房間裏，他曾經無數次祈禱，祈禱父母回來看看。或許是祈求的太晚，又或許是母親也求過，願望沒實現。
遇到張順澤後他就不求了，總覺得如同太陽般的人必定會順遂如意。
可世事難料，他在高鐵上求便滿天神佛，終究還是求的太遲，又或許是神佛聽到了他的祈求，讓他們還能再見。
他跪在蒲團上朝著佛像深深叩首，求滿天神佛餘生能守著他心愛的人，不要把他的太陽收走，若是真的要收他願意等這屆學生畢業自己跟著一起離開。
經文和願望順著屋檐從窗戶飄向無邊的天空，他不知道自己的祈求是否會得到神的憐憫。
但在他心裏什麽都沒改變，就已經是神的回應。
西藏的時間流逝的很慢，可林木卻覺得還是太著急了。
今天班裏的皮小子沒寫作業，明天考試的卷子判好，誰及格誰考得更高。知識點和卷子總是寫不完，講了總是忘……甚至他想說那句經典語錄，‘你們這真是我教過最差的一屆……’
奈何第一次，只能壓榨自己，壓力學生。
初三一整年，飛一般的流逝。林木和張順澤都覺得過於充實，一周16節課，還管中午的英語聽力。學生看到林木就形成了肌肉記憶，想找地縫鉆進去，生怕他開口問公式、背生詞。
二樓的房間的木凳子換成原本上班的椅子，電腦打印機一應俱全。
每天伏案工作，林木上班沒疼的頸椎，在最後半個月痛的需要貼膏藥。
張順澤甚至讓林木給他燒了副眼鏡，一周3套卷子，加上判作業他表示鬼都遭不住。
半年一個好臉色都沒給過學生，在縣中學的考場外維系人設，給學生最後一場考試嚴厲地叮囑：“每道題都看清楚，認真點，實在不會把就默公式。”
他沒監考證，盯住完只能目送一個個的進學校。很嚴肅地表情，和平時每周監考一模一樣。
就連知道林木真面目的丹增倫珠，都倒吸一口涼氣。
學生老老實實進考場，林木找了個角落點了煙，張順澤看他哆嗦半天最後放自己嘴裏了。
“不是給我點的？”
“我好緊張。”林木吸了一口，“我怕我講的不行，你什麽破願望，我萬一給孩子們上的不行，應該讓劉老師來講課的，他能力和經驗都比我好。阿澤，怎麽辦……”
微冷的手握住他空閑的指尖，張順澤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唇邊，吻了吻掌心：“你講的很好了，小老頭可來不了，這不是要建華的老命嗎。”
“知識點都講全了吧？”
“不能再全了，他們只是初中。”
林木嘆氣又磕出一根，往嘴裏放。
張順澤抽走塞回煙盒：“別抽了，不知道給嘴上香呢，尼古丁都沒往肺裏吸嘴裏溜一圈就吐出來，抽個氛圍感。”
……被剝奪解壓工具的人，只能坐著看幽怨地看天。
丹增倫珠習以為常地看他手裏的煙來來回回飄，自言自語，開口寬慰道：“孩子們其實很感謝你，再說梅朵的模擬考到重點高中的分數線，這是原本都不可能。”
“都是我該做的。”林木擡頭調整了一下呼吸，“畢竟關乎他們的未來。”
張順澤也和林木坦白，他當初想讓林木來西藏教書的理由。海拔高缺氧，沒腦子想東想西，再加上知道他一定會負責的教學生，把學生送進考場。
最少一年，他都不會有空閑的機會去想自己。或許，時間和對學生未來的期待會把記憶沖淡。
丹增倫珠見勸不動，輕嘆：“林老師你還想陪格桑手術嗎？”
“有心源了？！”林木騰的站起身。
“丹增倫珠點頭：“是，醫院通知我們明天去醫院，今晚的飛機。”
林木扭頭看向張順澤，猶豫不定。
“去吧，我陪你。”張順澤拍拍林木的肩膀，“她會好的。”
丹增倫珠在寒假邀請林木一起過年，同時小心翼翼地問了有關張順澤的事。
林木沒瞞著，把事情經過大概說了，說如果有困難他可以提供幫助，這也是他心裏的結。
學生們出考場，兇神惡煞林老師消失不見，溫柔的嚇人，和他們說畢業快樂，初中告一段落。
高中他們會像蒲公英飄向各地，但無論落在哪都要好好上學，不能辜負自己上學付出的辛苦。更不能辜負自己一年的努力，畢竟是他第一屆學生要爭氣，至少為自己的人生爭一口氣！
梅朵白真出來時小臉紅撲撲地，說她發揮正常，如釋重負得掉眼淚，說她夢見林老師的愛人說她考不好林老師會很難過會。
張順澤在旁邊腦袋搖成撥浪鼓，說小姑娘就是壓力太大，他可沒有。
下午6點的飛機，林木和丹增倫珠一家還帶著梅朵白真飛到上海。
格桑住院檢查，住院只讓一個人陪護。
林木給李墨白打了電話，他還在公司加班，年中他接了大項目，開頭和收尾根本忙不完，聽他在上海。表示不就是‘當老師Gap一年半？沒事，他相信林木能回來接著幹。”
林木領著梅朵白真直接去了上海最熱鬧的辦公樓，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四處看。
他不知道這趟旅程，在梅朵白真心底種下一顆種子。
走進熟悉的層數，前臺也沒換。打了招呼直接進去，張順澤第一眼就看到林木的工位沒人。
擺著“林工兩個字的小立牌”，楊毅正往立牌前擺小零食。
張順澤攬著林木的肩膀，從他身後指過去：“給你當吉祥物供嘍。”
林木疑惑：“楊毅，你幹嘛呢？”
“林哥！”楊毅揉了揉眼睛，“每次有bug拜拜你工位有奇效，馬上要測試，我提前打個預防針。”
“……”林木無語。
他手上還有股份，李墨白開口自然不會拒絕大概看了一遍。
死去的記憶覆蘇，重新拿了電腦坐在工位上開始過已經搭建好的內容。
張順澤本以為他就看一遍，結果林木上起班沒完沒了：“快10點了，你想直接進醫院陪格桑住院嗎？”
5分鐘又5分鐘，踩著11點的尾巴林木開李墨白的車單獨送梅朵回校長定的賓館，格桑的爸爸晚上陪護。
太晚了，小姑娘跟著他們兩個男人出門吃飯不合適。
李墨白點了燒烤，分出一盤遞給林木上香：“在西藏怎麽樣，都沒空去看你們。”
“挺好的。”林木指了下身側，“陪著呢。”
“戀愛腦，我懂。”李墨白輕笑，看了眼手機屏幕，“現在我也能理解你，確實離不開。可惜他太愛加班，一會我不送你去酒店，我接我老婆。我們在瑞典結婚了，很幸福。”
林木震撼：“我也沒問啊。”
“純炫耀，欺負我們不能領證。”張順澤捏起一串，“再秀恩愛，小心我嚇唬你。”
敘舊純吃局，林木說了自己是陪西藏認識的朋友來做手術，手術結束就回北京。
趁著暑假四處走走，找到喜歡的地方就待一段，沒有就等開學再回西藏給學生上學。
11點李墨白的對象下班了，兩人道了在家，林木領著張順澤在就近開了家五星酒店。
西藏的小木板床經不起折騰，上課出卷子太耗費精力，兩人除了接吻其餘的幾乎全戒了。
天雷勾地火，轟轟烈烈，一整宿。
張順澤折騰的有點過，丟在一邊的手機震動幾回他都沒醒。
“三木，別睡了。”
“嗯？”林木迷迷糊糊地睜眼，“現在幾點？”
張順澤順毛，說：“才7點，但是丹增倫珠給你發消息。”
他提了提精神去看手機上的信息，林老師，格桑的檢查指標一切正常，手術8點開始，大概下午才能結束，你看你過來嗎？
到醫院正趕上格桑進手術室，大家安慰小姑娘別害怕。小姑娘很勇敢說不怕，拉著林木輕聲說，自己知道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會有人一直愛她。
手術燈亮起，下午3點，比醫生先來的是張順澤悄悄偷看給出的消息：“心臟覆跳，醫生說格桑會好的。”
事實也是如此，手術很成功，床直接轉進icu。
林木帶著梅朵白真上了幾天班，讓李老板享受了幾天準時下班回家的日子。
日子緩緩流逝，格桑醒了。
小姑娘在ICU說林老師的愛人進房間來看自己，說張順澤長的又高又帥氣，有鼻子有眼的……
把醫生嚇得連夜查監控，什麽都沒看見提心吊膽的給格桑檢查腦子，最後什麽都沒查出來，只能和丹增倫珠說不行往玄學方面想想辦法。
造成這一切的正主，已經坐上飛機送梅朵白真回家了。
沒出機場，兩人轉機直飛回北京。
家裏落著薄薄的灰塵，張順澤有緊張調整了一下呼吸。林木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問：“怎麽了？”
房間沒開燈，陽光從庭院中鉆進室內。一切都是最初的樣子，就連院裏的鐵盆都擺在遠處。
張順澤勾出他胸口的戒指，單膝跪在他的身前。
林木平靜的心跳忽然砰砰震響。
張順澤擡起頭，手輕輕掰開可以調節的戒圈。
“林木…我愛你，所以你願意活下去，等…等到……”
戒指戴著熟悉的體溫，張順澤的眼淚從眼眶中滑落，砸向地面，帶著乞求：“林木，你願意等到生命的盡頭再我一起離開嗎？”
林木取下指節上的戒指，皮膚留下白痕，放到他的手中，與他平視伸出手：“不死不休。”
至死不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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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黑夜降臨漫天的星辰在空中閃爍，兩個人從丹增倫珠家吃好飯離開。
學校處在鎮的盡頭，居民的家散亂的排在小路兩側。水泥塑造的電線桿上垂落拉連電線，天空被黑色的線分割。
林木擡起頭 ，視線落在無法相連的天空上：“梅朵白真能出去吧。”
“能的。”張順澤伸手，牽著他，“格桑的病也會好。”
風從兩人身側吹過，房檐掛著的彩幡隨著高高飛向夜空，像是在附和他的話。
“真的？”
“真的。”
小路算不上平坦，林木踢開腳下的石頭，鞋跟碾了碾，或許是高原真的缺氧腦子轉不過彎。他並不覺得這裏的生活艱苦，反倒格外的心安。
沿著路回到學校，搖椅還擺在操場中央。啪嗒，周圍所有的光突然熄滅，沒電了。
手機彈出丹增倫珠的消息：“林老師電路檢修，可能後半夜才能來電。”
林木回覆：我點蠟燭就行，沒事。
不像在城市裏，停電五分鐘都是大事，在鎮裏幾個月時不時沒電他早已經習慣。
月亮接近滿月，高高懸掛在空周圍並不黑，林木左右扭頭看看，覺得在操場上睡就挺好還能看看風景。
張順澤捏捏他的肩膀，預判的他的想法：“上樓，晚上別吹風。”
“哦。”
月光從他的身後灑落，林木的影子孤零零地拉長，腳步頓住：“明天我想去寺廟逛逛，你陪我好不好？”
“當然。”張順澤說，“哪裏都可以去。”
風不像停電，人為所控。一刻不歇的催促著他上樓，不過風無法左右人的想法。
林木還是搬出小馬，紮坐在陽臺上看星星。停電沒有光汙染，夜空變得明亮又清澈。
“和城市不一樣。”林木喃喃道。
“嗯？”張順澤輕笑，“當然不一樣。”
林木笑著說：“在這能看到很多東西，而且好像都留住了。”
張順澤明白他話裏的意思，重覆道：“都留住了。”
西藏最不缺的就是信仰，在小鎮距離25公裏就有一間寺廟，白墻紅頂，建在層巒的山腰。
腳踩過風化的石磚，一路一路向上攀爬。石壁上寫著經文，他能看懂藏文但對經文還是一知半解。
過往的人口中低聲念叨著經文，林木沒聽清，哪怕是現在，在他看來信仰更多的是心理安慰和一份玄之又玄的助力。
畢竟現實裏人一刻不停的祈禱，而神不會開口回答，至於願望能否實現在他看來不過事在人為加上運氣。
不過他還是想要爬上去，去為將來求一份好運。
七月的西藏陽光毒辣，他帶著帽子，爬樓梯時視線裏只能看到兩雙腳尖。
張順澤拖著他的胳膊：“有什麽願要許，值得爬這麽高。”
“有的。”林木輕聲回答。
張順澤問：“別人？還是自己。”
“都有。”
張順澤點頭：“加油。”
林木帶著他爬上最後一個臺階，灰白的香火順著房檐飄向天空，他腳步停在原地。
濃重的香火味順著山風鉆進鼻子，五彩的經幡在藍天下飄動，嘩啦啦地響。周圍只有他一個外地面孔，當地人爬高也會缺氧，只不過沒有他喘的厲害。
張順澤拉著他找了個石椅，手往他臉上扇風，林木視線卻直直地看向遠處的石臺。
林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偏過頭說：“其實還挺自私的，但沒辦法，我愛你。”
“哪怕都爬到這了，我還是做不到。”
張順澤被他笑楞住，很快明白林木想要告訴他，哪怕認同死亡時靈魂踏上新旅程的契機，林木還是做不到讓他離開。
“寶貝是我死也要賴在你身邊。”張順澤蹲下，看向他的眼睛，“自私點好，我願意你自私。
“再說，咱林工原來不是不信佛，堅定的唯物主義？”
林木的聲音很低：“那是我錯了。”
胡同的隔壁香火總是在燃燒，隔著墻看不見神像，只隱約的聽到鄰居奶奶說“觀音菩薩大慈大悲，會保佑……”
空蕩的房間裏，他曾經無數次祈禱，祈禱父母回來看看。或許是祈求的太晚，又或許是母親也求過，願望沒實現。
遇到張順澤後他就不求了，總覺得如同太陽般的人必定會順遂如意。
可世事難料，他在高鐵上求便滿天神佛，終究還是求的太遲，又或許是神佛聽到了他的祈求，讓他們還能再見。
他跪在蒲團上朝著佛像深深叩首，求滿天神佛餘生能守著他心愛的人，不要把他的太陽收走，若是真的要收他願意等這屆學生畢業自己跟著一起離開。
經文和願望順著屋檐從窗戶飄向無邊的天空，他不知道自己的祈求是否會得到神的憐憫。
但在他心裏什麽都沒改變，就已經是神的回應。
西藏的時間流逝的很慢，可林木卻覺得還是太著急了。
今天班裏的皮小子沒寫作業，明天考試的卷子判好，誰及格誰考得更高。知識點和卷子總是寫不完，講了總是忘……甚至他想說那句經典語錄，‘你們這真是我教過最差的一屆……’
奈何第一次，只能壓榨自己，壓力學生。
初三一整年，飛一般的流逝。林木和張順澤都覺得過於充實，一周16節課，還管中午的英語聽力。學生看到林木就形成了肌肉記憶，想找地縫鉆進去，生怕他開口問公式、背生詞。
二樓的房間的木凳子換成原本上班的椅子，電腦打印機一應俱全。
每天伏案工作，林木上班沒疼的頸椎，在最後半個月痛的需要貼膏藥。
張順澤甚至讓林木給他燒了副眼鏡，一周3套卷子，加上判作業他表示鬼都遭不住。
半年一個好臉色都沒給過學生，在縣中學的考場外維系人設，給學生最後一場考試嚴厲地叮囑：“每道題都看清楚，認真點，實在不會把就默公式。”
他沒監考證，盯住完只能目送一個個的進學校。很嚴肅地表情，和平時每周監考一模一樣。
就連知道林木真面目的丹增倫珠，都倒吸一口涼氣。
學生老老實實進考場，林木找了個角落點了煙，張順澤看他哆嗦半天最後放自己嘴裏了。
“不是給我點的？”
“我好緊張。”林木吸了一口，“我怕我講的不行，你什麽破願望，我萬一給孩子們上的不行，應該讓劉老師來講課的，他能力和經驗都比我好。阿澤，怎麽辦……”
微冷的手握住他空閑的指尖，張順澤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唇邊，吻了吻掌心：“你講的很好了，小老頭可來不了，這不是要建華的老命嗎。”
“知識點都講全了吧？”
“不能再全了，他們只是初中。”
林木嘆氣又磕出一根，往嘴裏放。
張順澤抽走塞回煙盒：“別抽了，不知道給嘴上香呢，尼古丁都沒往肺裏吸嘴裏溜一圈就吐出來，抽個氛圍感。”
……被剝奪解壓工具的人，只能坐著看幽怨地看天。
丹增倫珠習以為常地看他手裏的煙來來回回飄，自言自語，開口寬慰道：“孩子們其實很感謝你，再說梅朵的模擬考到重點高中的分數線，這是原本都不可能。”
“都是我該做的。”林木擡頭調整了一下呼吸，“畢竟關乎他們的未來。”
張順澤也和林木坦白，他當初想讓林木來西藏教書的理由。海拔高缺氧，沒腦子想東想西，再加上知道他一定會負責的教學生，把學生送進考場。
最少一年，他都不會有空閑的機會去想自己。或許，時間和對學生未來的期待會把記憶沖淡。
丹增倫珠見勸不動，輕嘆：“林老師你還想陪格桑手術嗎？”
“有心源了？！”林木騰的站起身。
“丹增倫珠點頭：“是，醫院通知我們明天去醫院，今晚的飛機。”
林木扭頭看向張順澤，猶豫不定。
“去吧，我陪你。”張順澤拍拍林木的肩膀，“她會好的。”
丹增倫珠在寒假邀請林木一起過年，同時小心翼翼地問了有關張順澤的事。
林木沒瞞著，把事情經過大概說了，說如果有困難他可以提供幫助，這也是他心裏的結。
學生們出考場，兇神惡煞林老師消失不見，溫柔的嚇人，和他們說畢業快樂，初中告一段落。
高中他們會像蒲公英飄向各地，但無論落在哪都要好好上學，不能辜負自己上學付出的辛苦。更不能辜負自己一年的努力，畢竟是他第一屆學生要爭氣，至少為自己的人生爭一口氣！
梅朵白真出來時小臉紅撲撲地，說她發揮正常，如釋重負得掉眼淚，說她夢見林老師的愛人說她考不好林老師會很難過會。
張順澤在旁邊腦袋搖成撥浪鼓，說小姑娘就是壓力太大，他可沒有。
下午6點的飛機，林木和丹增倫珠一家還帶著梅朵白真飛到上海。
格桑住院檢查，住院只讓一個人陪護。
林木給李墨白打了電話，他還在公司加班，年中他接了大項目，開頭和收尾根本忙不完，聽他在上海。表示不就是‘當老師Gap一年半？沒事，他相信林木能回來接著幹。”
林木領著梅朵白真直接去了上海最熱鬧的辦公樓，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四處看。
他不知道這趟旅程，在梅朵白真心底種下一顆種子。
走進熟悉的層數，前臺也沒換。打了招呼直接進去，張順澤第一眼就看到林木的工位沒人。
擺著“林工兩個字的小立牌”，楊毅正往立牌前擺小零食。
張順澤攬著林木的肩膀，從他身後指過去：“給你當吉祥物供嘍。”
林木疑惑：“楊毅，你幹嘛呢？”
“林哥！”楊毅揉了揉眼睛，“每次有bug拜拜你工位有奇效，馬上要測試，我提前打個預防針。”
“……”林木無語。
他手上還有股份，李墨白開口自然不會拒絕大概看了一遍。
死去的記憶覆蘇，重新拿了電腦坐在工位上開始過已經搭建好的內容。
張順澤本以為他就看一遍，結果林木上起班沒完沒了：“快10點了，你想直接進醫院陪格桑住院嗎？”
5分鐘又5分鐘，踩著11點的尾巴林木開李墨白的車單獨送梅朵回校長定的賓館，格桑的爸爸晚上陪護。
太晚了，小姑娘跟著他們兩個男人出門吃飯不合適。
李墨白點了燒烤，分出一盤遞給林木上香：“在西藏怎麽樣，都沒空去看你們。”
“挺好的。”林木指了下身側，“陪著呢。”
“戀愛腦，我懂。”李墨白輕笑，看了眼手機屏幕，“現在我也能理解你，確實離不開。可惜他太愛加班，一會我不送你去酒店，我接我老婆。我們在瑞典結婚了，很幸福。”
林木震撼：“我也沒問啊。”
“純炫耀，欺負我們不能領證。”張順澤捏起一串，“再秀恩愛，小心我嚇唬你。”
敘舊純吃局，林木說了自己是陪西藏認識的朋友來做手術，手術結束就回北京。
趁著暑假四處走走，找到喜歡的地方就待一段，沒有就等開學再回西藏給學生上學。
11點李墨白的對象下班了，兩人道了在家，林木領著張順澤在就近開了家五星酒店。
西藏的小木板床經不起折騰，上課出卷子太耗費精力，兩人除了接吻其餘的幾乎全戒了。
天雷勾地火，轟轟烈烈，一整宿。
張順澤折騰的有點過，丟在一邊的手機震動幾回他都沒醒。
“三木，別睡了。”
“嗯？”林木迷迷糊糊地睜眼，“現在幾點？”
張順澤順毛，說：“才7點，但是丹增倫珠給你發消息。”
他提了提精神去看手機上的信息，林老師，格桑的檢查指標一切正常，手術8點開始，大概下午才能結束，你看你過來嗎？
到醫院正趕上格桑進手術室，大家安慰小姑娘別害怕。小姑娘很勇敢說不怕，拉著林木輕聲說，自己知道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會有人一直愛她。
手術燈亮起，下午3點，比醫生先來的是張順澤悄悄偷看給出的消息：“心臟覆跳，醫生說格桑會好的。”
事實也是如此，手術很成功，床直接轉進icu。
林木帶著梅朵白真上了幾天班，讓李老板享受了幾天準時下班回家的日子。
日子緩緩流逝，格桑醒了。
小姑娘在ICU說林老師的愛人進房間來看自己，說張順澤長的又高又帥氣，有鼻子有眼的……
把醫生嚇得連夜查監控，什麽都沒看見提心吊膽的給格桑檢查腦子，最後什麽都沒查出來，只能和丹增倫珠說不行往玄學方面想想辦法。
造成這一切的正主，已經坐上飛機送梅朵白真回家了。
沒出機場，兩人轉機直飛回北京。
家裏落著薄薄的灰塵，張順澤有緊張調整了一下呼吸。林木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問：“怎麽了？”
房間沒開燈，陽光從庭院中鉆進室內。一切都是最初的樣子，就連院裏的鐵盆都擺在遠處。
張順澤勾出他胸口的戒指，單膝跪在他的身前。
林木平靜的心跳忽然砰砰震響。
張順澤擡起頭，手輕輕掰開可以調節的戒圈。
“林木…我愛你，所以你願意活下去，等…等到……”
戒指戴著熟悉的體溫，張順澤的眼淚從眼眶中滑落，砸向地面，帶著乞求：“林木，你願意等到生命的盡頭再我一起離開嗎？”
林木取下指節上的戒指，皮膚留下白痕，放到他的手中，與他平視伸出手：“不死不休。”
至死不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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