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終章重逢別離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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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終章重逢別離後
程元洲不答，收起照心鏡，閃身到溫寒霜身後，卻被慕容憐一掌打得後退幾步。
“本王說，霜霜是我的妻，你想帶他去哪？”
“你欺寒霜，還問我帶他去哪？”程元洲拳頭握緊，盯著慕容憐身後的人，正萬分警惕地看著自己，那眼神竟比對慕容憐還要陌生，明明他們才是相識最為長久之人。
慕容憐回頭看了一眼溫寒霜，冷笑道：“他也未必想與你走。”
溫寒霜不想跟誰走，他就想在這裏。他薄唇微抿，不曾註意兩人談了什麽話，又為何打起來，他只是盯著程元洲腰間照心鏡。
慕容憐與程元洲打得難舍難分，從溫寒霜眼前到倒立的樹上，再到半空，又回到了溫寒霜眼前。
如今二人實力不相上下，難以分出勝負，都受了傷，臉上掛了彩，正當二人對峙時，溫寒霜趁程元洲不備，一掌將他打下山崖，取走其腰間的照心鏡。
慕容憐見此哈哈大笑，正要伸手去攬溫寒霜的肩膀，溫寒霜忽然反手料到他的動作，也將他推下去，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溫寒霜平靜的面龐。
溫寒霜得了照心鏡，指尖摩挲著鏡面冰涼的紋路，擡眼望向崖下翻湧的雲霧，眸色掀起慌張的漣漪，卻也不顧的左右其他，拿起照心鏡，鏡中並無他的倒影，也無慕容天逸。
“師尊？”他輕聲呼喚，得不到任何回應，只有風吹得衣袍在耳邊獵獵作響。
溫寒霜眉頭微蹙，又往山崖下看去，崖底毫無動靜，他緩緩蹲了下來，盯著雲霧重重，看不清崖底。
他的修為哪能與慕容憐和程元洲相比，為何二人下去這麽久卻毫無動靜。
“好徒兒，把鏡子交給為師。”
聞言，溫寒霜驚地站起身，險些沒站穩
摔下去。
“師尊，”他定睛一看，眼前人不就是方才被封入鏡中的慕容天逸麽，他沒有多想，雙手奉上照心鏡。“他們二人應當無事吧？”
溫寒霜沒得到回應，反而在慕容天逸觸碰到照心鏡的那一刻他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將他吸入鏡中。
“師尊？”他詫異，眨眼之間竟與慕容天逸陰陽置換，他成了被關在鏡子中的人了。
“好徒兒，你便先替為師在鏡子裏好好待著，待為師完成所願，便將你換出來。”
就當溫寒霜疑惑之際，慕容天逸便消失在眼前，周圍空蕩蕩白茫茫的一切，令人感到不真實。
這裏很是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沈重的呼吸聲，他剛擡腳一步，腦海中便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極陰之體，溫寒霜。”
溫寒霜一驚，瞳孔猛縮，封印在深處的記憶終於有了一絲裂縫，他慌忙捂住自己的心口，環顧四下，仍然空蕩，仿佛剛剛的那聲音只不過是他的幻聽。
當他放下手時，他又聽見了。
“溫寒霜，你要裝睡到什麽時候？”這次聲音與方才不同，而是一個孩童。
“誰？裝神弄鬼，快出來！”
回應他的只有他心腔那猛跳不止的心。
“我是誰？”忽然聲音又變成他的，“我是被你封印的過去啊。”
溫寒霜眉頭緊鎖，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你選擇逃避的，你不願意想起的，那兩個人。”
話音一落，他的腦海中便浮現慕容憐和程元洲的身影。
“你心裏清楚知道他們是誰，是什麽身份，你也知道慕容天逸是什麽人，你裝傻充楞的本事最厲害了，明知卻裝作不知，該說你是聰明還是傻呢，以為選擇忘記就能脫離嗎？”
溫寒霜緩緩搖頭，眼神中甚至是帶了些許不可置信。
“你很痛苦，你想解決一切，卻發現你什麽也做不了，因為你打心底裏認為，你不行，你就是弱者，哪怕你說再多你要報仇，你要殺了他們，卻都沒有做到。因為你心裏怕，”那聲音頓了頓，很是欣賞溫寒霜此刻的神情，“你怕殺了他們後，這個世上就不會有人像他們一樣對你了，對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溫寒霜目眥欲裂，恨不得將那道聲音大卸八塊。
“你不知道，可你在聽說慕容憐是如何傷你，你還是沒有殺了他，他對你做出令你感到厭煩的事，你也並不厭煩，因為你知道，你們早就有過，因為你自從再次見到慕容憐的那一刻起，你的心就主動替你做了選擇，你愛他。”
“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選擇忘記？極陰之體和純陽之體天作之合，為什麽不願意醒來？”
“你是誰？”
“我就是你。”
“你不是！”
“我是。”
溫寒霜垂下眼眸，松開泛白的指節，掌心感到寒意，他不記得，可這樣的言語足以刺激他。
“我照你心，我便是你。”
一雙與自己同樣的白靴出現在他的眼簾，他猛地擡頭，對上一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眸，鏡中的另一個“他”勾起唇角，笑容卻冰冷刺骨，仿佛看透了他所有的懦弱與掙紮。
“我是你寄存在照心鏡裏的溫寒霜，我想要醒來。”他是懷揣著對慕容憐的滿腔愛意，還有對程元洲的半分執念。
他抓住溫寒霜的雙肩，卻遭到溫寒霜的冷眼，他被推開。
“你不記得慕容憐，不記得程元洲，但你記得你死後，你的極陰魂靈感得照心之召，困在這裏，你要自由，要得往生，剝離一半靈魂，連帶著我一起留在這裏，而你卻跑了。”
溫寒霜唇瓣抿成一條線。
“我要醒來，我要自由，你帶我走啊。”他步步緊逼，溫寒霜一步一步向後退，身後卻忽然出現一道墻，令他退無可退。
“你帶我走吧，溫寒霜。”他擡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溫寒霜的眉眼。
那手穿過眉心的瞬間，一股撕裂般的劇痛自神魂深處炸開，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鏡中白茫茫的空間開始扭曲碎裂。
溫寒霜仰頭痛呼，雙眸一瞬赤紅，又轉瞬恢覆清明，他緩緩站起，周身銀紋如藤蔓蔓延，額間頃刻浮現一抹暗紅印記，隨即又消失不見。
他冷哼出一口氣。
“我不要想起來，照心鏡，是你食言！你要這極陰之體，我給你便是，為何還要讓我記起來？”
溫寒霜低頭盯著自己的掌心，熱淚直滴。
“越想忘記的東西，說明你的心越深刻。”金光隨著聲音落下，“食言的不是照心鏡，是本尊要你記起。”
聞言，溫寒霜緩緩擡起頭，金光刺目，他看不清，只看到一個輪廓，他擡手去擋。
“你是誰？”
“羽。”
溫寒霜定了定神，金光褪去，羽現出真容，銀發白睫，眸似冷月，額懸碎金神紋，衣袂如夜霧垂落，無聲無息。
眼前人就是三界傳聞的，第一個天生靈胎之人羽。
他此刻神情有些麻木，自己只不過是想要簡單的活著的，為什麽有多人，把他推上一條他此生認為永遠都不會踏上的路呢？
溫寒霜想不明白，他也無心參與，無心去想，他從始至終都只想簡單的活著，這對於他來說太難了。
“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受你的擺布？”溫寒霜深吸一口氣，指節蜷縮隱忍到極致，“你是天生靈胎，受所有人的敬仰，可我不一樣，我的親人是被算計冤枉而死，而我也是被你們逼的，你可以自願為蒼生貢獻出性命，但我做不到，我想，如果你淪落到我這個境地，你也不會想救蒼生。”
他連自己都自顧不暇了，他已經沒有閑心去管其他的事情。
羽沈默了一會兒，才道：“是本尊考慮不周，”他頓了頓，“你會想明白的。”
說罷羽的身體便漸漸消失了，鏡中歸於平靜，仍是一眼望不到的盡頭。
溫寒霜垂眸，攤開掌心，又緩緩收緊，卻什麽也沒有握住，就如同他顛簸的一生，先是到了程府，再是魔界，如今又到了他陌生的地方。
他想要的都沒有得到。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溫寒霜頓感腳下搖晃，他整個人竟往下跌落，沒入地裏。
恐慌席卷全身，氣氛凝聚，他睜開眼周遭一片黑，唯有幽綠色的燈火打在四柱面上。
他便站在這四柱中央，幽綠的光照射在他臉上，他覺得刺眼，用手去擋卻發現他的雙手雙腳不知何時被鐵鏈鎖住。
溫寒霜心中一驚，四顧茫然。
“徒兒莫怕，”慕容天逸從溫寒霜正對著的柱中走出來，手拿照心鏡，“為師不會害你，”說罷他將手中鏡子高高舉起，鏡面放大，籠罩在溫寒霜上方。
溫寒霜擡頭看，鏡中赫然立著倒影，同樣四肢被困，卻不是他的身影。
“師尊……”
“很快就會好的。”
溫寒霜掙動鐵鏈，鎖魂鏈嘩啦作響，幽綠燈火隨之搖曳，在四柱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慕容天逸對他好也只不過是因為，他是極陰之體，可助他覆活他的愛人。
這走馬的一生，什麽都沒有得到。
不……
還是有的，他有慕容憐的真心，但上位者的真心又能多到幾時？
慕容天逸口中念念有詞，照心鏡懸於溫寒霜頭頂，鏡面泛起漣漪般的波紋，鏡中那道身影愈發清晰。
“小城……”慕容天逸癡癡望著鏡中人，百年的執念終於得見曙光。
溫寒霜只覺體內有什麽東西正在被生生抽離，極陰之體的靈力如決堤之水湧向鏡面，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卻連一聲痛呼都發不出來，鎖魂鏈灼燒著他的手腕，滋滋作響。
“師尊……”他艱難開口，聲音嘶啞，“你答應過……會放我出去……”
慕容天逸恍若未聞，雙目赤紅，只盯著那逐漸凝實的魂魄，鏡中男子緩緩睜眼，與慕容天逸四目相對，竟露出一絲淺笑：“天逸，好久不見。”
“於城！”
就在兩魂即將置換的剎那，天際驟然傳來一聲悶雷。溫寒霜猛地擡頭，只見照心鏡上方的虛空裂開一道縫隙，紫黑色的雷霆如蛟龍游走，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傾瀉而下。
“不好！”慕容天逸臉色驟變，卻已是避無可避。天雷直直劈在照心鏡上，鏡面劇震，那道剛剛凝實的魂魄發出一聲淒厲慘叫，瞬間被震得四分五裂。
“不——！”
慕容天逸目眥欲裂，飛身去抓那些散落的魂光，卻被餘波震得倒飛而出，重重撞在石柱上。
“慕容天逸覆活於城，觸犯了天道法則。”一道低沈的聲音自虛空傳來，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界碑破裂，惡鬼四散——這爛攤子，本王倒要看看誰來收拾。”
溫寒霜猛然擡頭，只見暗紅天幕下浮現一道巨大的虛影。那人頭戴冕旒，身著玄色袞袍，面容隱於陰影之中，唯有雙眼如幽冥鬼火，灼灼燃燒。
“霜霜！”慕容憐緊隨閻羅身後，即將觸碰到溫寒霜的那一刻，照心鏡將溫寒霜重新關回鏡中。
慕容憐撿鏡子，盯著裏面的人。
“霜霜別怕，我來了。”
溫寒霜解了禁制，方才的疼痛消失不見，他去看慕容憐。
慕容憐面容算不上蒼白，但極其憔悴，嘴角還掛著血絲，溫寒霜從未見過這樣的慕容憐，想不起誰能將這樣一個人傷成這樣。
薄唇親啟：“你怎麽受傷了？”
慕容憐捧著鏡子，笑道：“我沒事，你呢，受傷了痛不痛？”
溫寒霜搖頭。
兩人還未寒暄一會兒，照心鏡就從慕容憐手中脫離，羽的投影懸於照心鏡上，銀發無風自動，額間神紋流轉著淡漠的金輝。
他垂眸掃過在場眾人，目光最終落在鏡中溫寒霜蒼白的面容上。
東方柳目光頓住。
“師尊。”
“天生靈胎，當守天道。”羽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慕容天逸逆天改命，界碑已裂。三日後若不及修補，惡鬼傾巢，三界俱焚。”
東方柳躬身垂首：“請師尊示下。”
“極陰之體與純陽之體，本是天道鑄就的陰陽兩極。”羽的指尖輕點虛空，竟勾勒出兩道交纏的靈脈圖譜，“溫寒霜身負極陰本源，可鎮冥界之碑；慕容憐純陽之體，可封魔界之隙。以身為祭，以魂為鎖，方得長久。”
溫寒霜在鏡中猛然擡頭，指尖抵上鏡面，卻傳不出半點聲響，他看見慕容憐的身形晃了晃，那道總是挺直的脊背竟像是被什麽壓彎了。
“師尊的意思是……”東方柳聲音發澀。
“將溫寒霜封入人冥界碑，慕容憐封入人魔界碑。”羽的語氣平淡如在陳述一件器物歸宿，“陰陽相生，兩界永固。這是唯一能保全蒼生的法子。”
“可是師尊純陽之體是師姐留在這世間唯一的血脈，當真沒有他法嗎？”
“純陽之體乃是烈陽金石所化，是本尊命寧寧前往魔界尋得可承受之人，至於極陰便在計劃之中。”
慕容憐拳頭緊握：“所以這是你算計好的，今日這一切都是你做的！”
“你們二人本就是不該存在的，”羽淡淡道，而他的投影也隨著這句話逐漸消散，“東方柳，動手！”
“不可！”程元洲奪過照心鏡，羽也就此消失。
東方柳闔眸似是下了某種決心，命令陰兵道：“抓住他們。”
頓時，上百陰兵將兩人圍在中央。
程元洲護著照心鏡，與慕容憐背對著，誓死要殺出一片重圍，帶溫寒霜走。
但他們沒想到在鏡中的溫寒霜聽到羽的話忽然就想明白了，他嘆了口氣，仿佛感召某種召喚，竟自己從鏡中出來了，飄浮在半空。
“霜霜！”
“寒霜！”
二人連忙拉住溫寒霜的雙臂。
“放手吧，我……”他盯著二人，欲語淚先流。
“霜霜，你在幹什麽？”慕容憐極為不懂，溫寒霜此刻的行為不亞於自殺，一個曾經那麽想活著的人怎麽忽然尋死了呢，“你不要去，你去了我也會死。”他天真以為，他的這句話能改變溫寒霜此刻的決定。
“你不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麽。”溫寒霜忽然笑了，“沒關系，你現在也不需要知道了，這本來就是命。”所以他什麽都不會擁有，空空一身來，空空而去。
溫寒霜話音落下，體內忽然湧起一陣劇烈的撕裂感，他瞳孔驟縮，喉間溢出一聲悶哼，周身靈力竟開始不受控制地逆流。
“霜霜！”慕容憐察覺到異樣，手上力道加重，卻被一股陰寒至極的氣息彈開。
溫寒霜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只見皮膚下隱約浮現出另一道魂魄的輪廓，那是一張與他截然不同的面容，眉眼間帶著百年沈澱的滄桑與執念。”
“小城……？”被閻羅王跪壓在身下的慕容天逸一楞，“於城！你要做什麽！你不要做傻事！！啊！！”
“天逸，你夠了，何必執百年之念，此事乃是因我而起，就由我結束吧，”於城徹底從溫寒霜體內剝離出來，“幽冥王，我是純陰之魂，封印界碑最合適不過了，你動手吧。”
“不要！不要啊！！”慕容天逸如遭雷擊，跪壓他的閻羅王竟也被這股驟然爆發的極陰之力震得後退半步，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卻被於城一個眼神定在原地。
“你瘋了……”慕容天逸聲音發抖，“我好不容易將你聚魂供養起來，我們就要重逢了啊！！！”
“這百年，”於城擡手，虛虛描摹著慕容天逸的輪廓，“你困住的何止是我？”
他轉身，看向被極陰之力托舉在半空的溫寒霜。那少年雙目緊閉，眉心緊蹙。
“你困住了你自己，困住了這個無辜的孩子，”於城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也困住了……我們本該有的善終。”
慕容天逸渾身劇震：“善終？什麽善終？我只要你活著！”
“可我已經死了。”
於城坦然道，那雙眼眸清澈如初見時，“百年前我便該入輪回，可我看著你日漸瘋魔，看著你收徒、利用、欺騙，”於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我看著你將那個孩子一步步推入深淵，卻無能為力。我的魂體太弱了，弱到連一聲阻止都傳不出去。”
慕容天逸臉色慘白，跪倒在地：“我……我只是想……”
“你想覆活我，”於城接話，“可你覆活的是誰？是一個只能困在鏡中、靠他人魂魄滋養的殘影，還是一個完整的、能與你並肩而立的於城？”
閻羅王沈默旁觀，玄色袞袍下的手微微收緊。他見過太多生死執念，卻從未見過這般——以愛為名的囚籠，困住的是兩個靈魂。
“幽冥王，“於城轉向那道巨大虛影，躬身一禮，“純陰之魂，可鎮冥界之碑。這是天道定下的法則，不是嗎？”
閻羅王眸光微動：“你知曉代價？”
“知曉，魂飛魄散，永絕輪回，化作界碑的一部分，永生永世鎮守冥界。”
“不——！我不準！”慕容天逸嘶吼著撲來，卻被於城擡手凝出的陰寒屏障擋在身外。他瘋狂地捶打著那道屏障，十指血肉模糊：“於城！你敢！你答應過要陪我——”
於城不再言，回頭看向溫寒霜，那少年已緩緩睜眼，眸中帶著初醒的茫然，他擡手，將一縷精純的極陰之力渡入溫寒霜眉心，道：“這是你應得的自由。”
溫寒霜只覺神魂一輕，某種禁錮了他許久的枷鎖驟然碎裂。
罷了，於城轉身，面向那道正在崩塌的冥界界碑。碑身裂紋如蛛網蔓延，惡鬼嘶吼聲已隱約可聞，他幻若流光沒入碑身，剎那間，天地震顫，冥界界碑爆發出刺目的幽藍光芒，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惡鬼哀鳴著被壓回深淵。
“不要，啊啊啊！！”
慕容天逸癱倒在地，雙目空洞地望著那道重新穩固的界碑。碑身之上，隱約浮現一道身影，盤坐如禪，眉目安寧。
“小城……”
他伸出手，卻只觸到冰冷的石碑。
東方柳只看了一眼，投轉目光，道：“如今還剩魔界界碑。”
只聽慕容天逸道：“你們把我也封進去吧……我也是純陽之體，我也自願獻祭界碑……”他掙紮著爬向那道幽藍的碑影，十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抓出十道血痕，“小城最怕黑了……百年前我沒能護住他，如今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待在裏面……”
“荒謬。”閻羅王的虛影微微俯身，冕旒下的目光如寒潭深水，“你以為界碑是兒戲？”
“我確實是純陽之體。”慕容天逸忽然笑了，“羽的做法才是荒謬，哈哈哈……烈陽金石怎配為純陽，不過是氣罷了，再加上慕容憐那一身先家主的功法，你們自然就斷定他為純陽了，呵……他應該算作是靈胎。”
他站了起來，落下淚滴。
“我自願獻祭界碑，這不好嗎？我本就是個十惡不赦的人，這樣懲罰我不好嗎？”
…………
並沒有人理會這個瘋子，當務之急是魔界與人界界碑崩裂，東方柳要抓慕容憐獻祭界碑。
就當慕容憐瀕臨絕境時傳來消息，界碑已安然無恙，而慕容天逸不知所蹤。
至此三界安然長存，閻羅王封冥界與人界的通道往來，不準生人私自進入冥界，更不許鬼回到陽間。
因此左千千與東方柳陰陽兩隔。
——慕容府邸。
溫寒霜握著慕容憐的手，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寒霜，你已經三日沒合眼了。”程元洲微微扶著他。
“他什麽時候醒來……我便什麽時候走……”
有人來問，溫寒霜就說這句話，別的話也不說，就守在床頭，連一個眼神也不想給。
“溫公子，你身體吃不消的。”
溫寒霜不說話。
第五日後，慕容憐還是不醒。
“寒霜五日了。”
溫寒霜站起身，踉蹌栽進程元洲懷裏，他重新站好，最後看了一眼慕容憐道：
“走吧……”
哪知吞星攔在門外：“溫公子你不能走！主人他很快就會醒過來的。”
程元洲正要動手，溫寒霜推開了吞星。
“你也沒有真的想攔我，”溫寒霜露出這五日來第一個微笑，“吞星，我要走的。”
吞星盯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就沒再阻攔。
溫寒霜走了，走到魔界大門前，忽然頓住腳步。
“溫寒霜！”慕容憐匆匆尋來，他大聲呼喚，可得到的只是溫寒霜的背影，並未為他回頭。
慕容憐望著那道決絕的背影，胸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五日五夜的昏沈中，他無數次在混沌裏追逐那個身影，卻總在觸手可及處化為泡影。
如今醒了，人卻要走了。
“霜霜！”
他提氣追去，玄色衣擺掠過魔界猩紅的磚石。溫寒霜停在界門前，背影單薄如紙，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散。
慕容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觸手冰涼，驚得他心頭一顫：“你要去哪？”
“與你無關。”
聞言，慕容憐猛地將他扳過身，卻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僵住，溫寒霜眼底青黑，唇色慘白，明明憔悴至極，那雙眼睛卻靜得像枯井，再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你看著我。”慕容憐聲音發顫，指腹用力擦過他的眼尾，“你看著我說，你對我沒有半分情意。”
溫寒霜擡眼，目光穿過他，落在遠處翻湧的魔雲上：“沒有。”
“撒謊！”
“慕容憐，”溫寒霜終於正眼看他，卻叫得他心口發涼，“你問我是否對你有情，可你問過自己，你的情是什麽？”
他輕輕掙開那只手，後退一步：“是強取豪奪，是囚籠枷鎖。”
慕容憐臉色驟變。
界門的風卷起溫寒霜素白的衣袂，他轉身，一步踏入那道分隔兩界的裂隙。
“站住！”
慕容憐暴起，魔氣如黑潮洶湧而出，卻不是卷向溫寒霜，而是直取一旁沈默的程元洲！
程元洲早有防備，照心鏡橫於身前，金光與魔氣相撞，震得他連退數步：“你瘋了？”
“是你！”慕容憐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從始至終都是你！若不是你帶他走，他不會變成這樣！若不是你——”
話音未落第二刀將至。
程元洲側身閃避，刀鋒擦過肩頭，帶起一蓬血花。他咬牙催動靈力，鏡中射出一道金光，卻被慕容憐徒手捏碎，黑焰順著金光反噬而來。
“你以為，憑這破鏡子能擋我？”慕容憐的聲音已經變了，低沈沙啞，他周身魔氣翻湧，“本王要你死！”
這一掌蓄了十成魔力，掌風所過之處連空間都扭曲變形。
程元洲瞳孔驟縮，照心鏡瘋狂震顫，這一擊，他擋不住。
“元洲——！”
白影閃過。
溫寒霜不知何時折返，素白的身影如折翼的鶴，直直擋在程元洲身前，他甚至沒有調動靈力，只是張開雙臂，他似乎就在等這個時刻。
“霜霜！！！”
掌風入肉的悶響被慕容憐的嘶吼撕碎。
溫寒霜低頭看著穿透自己心口的右手，魔氣正順著經脈瘋狂肆虐，將五臟六腑絞成齏粉。
奇怪的是並不疼，只是冷，像是那年程府亭前落盡的雪，終於在這一刻埋住了他。
“為什麽……”慕容憐的聲音支離破碎，他想要抽回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在抖，抖得連帶著溫寒霜整個人都在顫，“為什麽……你要替他擋……”
“我這一生……身不由己……唯有此刻……是我自己選的……”溫寒霜咳出一口血，濺在慕容憐玄色的衣襟上，暈開暗色的花。
“你以為你死了，我就會放過你嗎？”慕容憐顫聲，他抱住溫寒霜癱軟的身體，不顧一臉傻楞在原地緩不過神的程元洲，“你忘了雙生契嗎？其實那個不叫雙生契，那就是普通的契約，只是你傷了我傷，我傷了你不傷。我舍不得你受傷，本王舍不得霜霜受傷……”
慕容憐閉上眼，道：“霜霜我來陪你了……”
程元洲癱軟在地，手中的照心鏡“哐當”一聲砸在猩紅的磚石上，鏡面裂開一道細紋
魔界的天忽然暗了下來。
吞星跪倒在界門前，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肩膀劇烈顫抖。他跟隨主人數百年，見過慕容憐嗜血暴戾，見過他不可一世，卻從未見過他那樣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人，抱著畢生唯一的珍寶，連消散都要融在一處。
“溫公子說……”吞星的聲音悶在塵土裏，“他說他要走的。”
可他還是回頭了。
——百年後，人界江南。
春日的雨絲斜斜落入青石板巷，一個撐著油紙傘的白衣書生走過石橋，忽然在橋頭駐足。他低頭看著橋下流水，恍惚間覺得那漣漪裏該映出兩張臉：一張桀驁如烈火，一張清冷似寒霜。
“公子，買花嗎？”
賣花女的聲音將他喚回神，書生搖搖頭，卻見那竹籃裏放著一面古舊的銅鏡，鏡面斑駁，裂紋縱橫。
“這是……”
“從一個破道觀裏撿的，”賣花女笑道，“據說能照見前世呢。”
書生鬼使神差地拾起，鏡面映出他溫潤的面容，卻在眨眼間，似有黑白兩道影子交疊而過——玄衣的魔將緊擁著素白的仙君，在無盡的光芒中，終於不再分離。
雨忽然大了。
書生怔怔撫上鏡面，一滴水落在裂紋中央，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遠處傳來戲臺子的唱詞番，婉轉悠揚：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他放下鏡子，轉身走入煙雨中。
身後，那面照心鏡靜靜躺在竹籃裏，裂紋深處，隱約有兩點微光，如星子相依，再不分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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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元洲不答，收起照心鏡，閃身到溫寒霜身後，卻被慕容憐一掌打得後退幾步。
“本王說，霜霜是我的妻，你想帶他去哪？”
“你欺寒霜，還問我帶他去哪？”程元洲拳頭握緊，盯著慕容憐身後的人，正萬分警惕地看著自己，那眼神竟比對慕容憐還要陌生，明明他們才是相識最為長久之人。
慕容憐回頭看了一眼溫寒霜，冷笑道：“他也未必想與你走。”
溫寒霜不想跟誰走，他就想在這裏。他薄唇微抿，不曾註意兩人談了什麽話，又為何打起來，他只是盯著程元洲腰間照心鏡。
慕容憐與程元洲打得難舍難分，從溫寒霜眼前到倒立的樹上，再到半空，又回到了溫寒霜眼前。
如今二人實力不相上下，難以分出勝負，都受了傷，臉上掛了彩，正當二人對峙時，溫寒霜趁程元洲不備，一掌將他打下山崖，取走其腰間的照心鏡。
慕容憐見此哈哈大笑，正要伸手去攬溫寒霜的肩膀，溫寒霜忽然反手料到他的動作，也將他推下去，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溫寒霜平靜的面龐。
溫寒霜得了照心鏡，指尖摩挲著鏡面冰涼的紋路，擡眼望向崖下翻湧的雲霧，眸色掀起慌張的漣漪，卻也不顧的左右其他，拿起照心鏡，鏡中並無他的倒影，也無慕容天逸。
“師尊？”他輕聲呼喚，得不到任何回應，只有風吹得衣袍在耳邊獵獵作響。
溫寒霜眉頭微蹙，又往山崖下看去，崖底毫無動靜，他緩緩蹲了下來，盯著雲霧重重，看不清崖底。
他的修為哪能與慕容憐和程元洲相比，為何二人下去這麽久卻毫無動靜。
“好徒兒，把鏡子交給為師。”
聞言，溫寒霜驚地站起身，險些沒站穩
摔下去。
“師尊，”他定睛一看，眼前人不就是方才被封入鏡中的慕容天逸麽，他沒有多想，雙手奉上照心鏡。“他們二人應當無事吧？”
溫寒霜沒得到回應，反而在慕容天逸觸碰到照心鏡的那一刻他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將他吸入鏡中。
“師尊？”他詫異，眨眼之間竟與慕容天逸陰陽置換，他成了被關在鏡子中的人了。
“好徒兒，你便先替為師在鏡子裏好好待著，待為師完成所願，便將你換出來。”
就當溫寒霜疑惑之際，慕容天逸便消失在眼前，周圍空蕩蕩白茫茫的一切，令人感到不真實。
這裏很是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沈重的呼吸聲，他剛擡腳一步，腦海中便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極陰之體，溫寒霜。”
溫寒霜一驚，瞳孔猛縮，封印在深處的記憶終於有了一絲裂縫，他慌忙捂住自己的心口，環顧四下，仍然空蕩，仿佛剛剛的那聲音只不過是他的幻聽。
當他放下手時，他又聽見了。
“溫寒霜，你要裝睡到什麽時候？”這次聲音與方才不同，而是一個孩童。
“誰？裝神弄鬼，快出來！”
回應他的只有他心腔那猛跳不止的心。
“我是誰？”忽然聲音又變成他的，“我是被你封印的過去啊。”
溫寒霜眉頭緊鎖，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你選擇逃避的，你不願意想起的，那兩個人。”
話音一落，他的腦海中便浮現慕容憐和程元洲的身影。
“你心裏清楚知道他們是誰，是什麽身份，你也知道慕容天逸是什麽人，你裝傻充楞的本事最厲害了，明知卻裝作不知，該說你是聰明還是傻呢，以為選擇忘記就能脫離嗎？”
溫寒霜緩緩搖頭，眼神中甚至是帶了些許不可置信。
“你很痛苦，你想解決一切，卻發現你什麽也做不了，因為你打心底裏認為，你不行，你就是弱者，哪怕你說再多你要報仇，你要殺了他們，卻都沒有做到。因為你心裏怕，”那聲音頓了頓，很是欣賞溫寒霜此刻的神情，“你怕殺了他們後，這個世上就不會有人像他們一樣對你了，對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溫寒霜目眥欲裂，恨不得將那道聲音大卸八塊。
“你不知道，可你在聽說慕容憐是如何傷你，你還是沒有殺了他，他對你做出令你感到厭煩的事，你也並不厭煩，因為你知道，你們早就有過，因為你自從再次見到慕容憐的那一刻起，你的心就主動替你做了選擇，你愛他。”
“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選擇忘記？極陰之體和純陽之體天作之合，為什麽不願意醒來？”
“你是誰？”
“我就是你。”
“你不是！”
“我是。”
溫寒霜垂下眼眸，松開泛白的指節，掌心感到寒意，他不記得，可這樣的言語足以刺激他。
“我照你心，我便是你。”
一雙與自己同樣的白靴出現在他的眼簾，他猛地擡頭，對上一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眸，鏡中的另一個“他”勾起唇角，笑容卻冰冷刺骨，仿佛看透了他所有的懦弱與掙紮。
“我是你寄存在照心鏡裏的溫寒霜，我想要醒來。”他是懷揣著對慕容憐的滿腔愛意，還有對程元洲的半分執念。
他抓住溫寒霜的雙肩，卻遭到溫寒霜的冷眼，他被推開。
“你不記得慕容憐，不記得程元洲，但你記得你死後，你的極陰魂靈感得照心之召，困在這裏，你要自由，要得往生，剝離一半靈魂，連帶著我一起留在這裏，而你卻跑了。”
溫寒霜唇瓣抿成一條線。
“我要醒來，我要自由，你帶我走啊。”他步步緊逼，溫寒霜一步一步向後退，身後卻忽然出現一道墻，令他退無可退。
“你帶我走吧，溫寒霜。”他擡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溫寒霜的眉眼。
那手穿過眉心的瞬間，一股撕裂般的劇痛自神魂深處炸開，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鏡中白茫茫的空間開始扭曲碎裂。
溫寒霜仰頭痛呼，雙眸一瞬赤紅，又轉瞬恢覆清明，他緩緩站起，周身銀紋如藤蔓蔓延，額間頃刻浮現一抹暗紅印記，隨即又消失不見。
他冷哼出一口氣。
“我不要想起來，照心鏡，是你食言！你要這極陰之體，我給你便是，為何還要讓我記起來？”
溫寒霜低頭盯著自己的掌心，熱淚直滴。
“越想忘記的東西，說明你的心越深刻。”金光隨著聲音落下，“食言的不是照心鏡，是本尊要你記起。”
聞言，溫寒霜緩緩擡起頭，金光刺目，他看不清，只看到一個輪廓，他擡手去擋。
“你是誰？”
“羽。”
溫寒霜定了定神，金光褪去，羽現出真容，銀發白睫，眸似冷月，額懸碎金神紋，衣袂如夜霧垂落，無聲無息。
眼前人就是三界傳聞的，第一個天生靈胎之人羽。
他此刻神情有些麻木，自己只不過是想要簡單的活著的，為什麽有多人，把他推上一條他此生認為永遠都不會踏上的路呢？
溫寒霜想不明白，他也無心參與，無心去想，他從始至終都只想簡單的活著，這對於他來說太難了。
“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受你的擺布？”溫寒霜深吸一口氣，指節蜷縮隱忍到極致，“你是天生靈胎，受所有人的敬仰，可我不一樣，我的親人是被算計冤枉而死，而我也是被你們逼的，你可以自願為蒼生貢獻出性命，但我做不到，我想，如果你淪落到我這個境地，你也不會想救蒼生。”
他連自己都自顧不暇了，他已經沒有閑心去管其他的事情。
羽沈默了一會兒，才道：“是本尊考慮不周，”他頓了頓，“你會想明白的。”
說罷羽的身體便漸漸消失了，鏡中歸於平靜，仍是一眼望不到的盡頭。
溫寒霜垂眸，攤開掌心，又緩緩收緊，卻什麽也沒有握住，就如同他顛簸的一生，先是到了程府，再是魔界，如今又到了他陌生的地方。
他想要的都沒有得到。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溫寒霜頓感腳下搖晃，他整個人竟往下跌落，沒入地裏。
恐慌席卷全身，氣氛凝聚，他睜開眼周遭一片黑，唯有幽綠色的燈火打在四柱面上。
他便站在這四柱中央，幽綠的光照射在他臉上，他覺得刺眼，用手去擋卻發現他的雙手雙腳不知何時被鐵鏈鎖住。
溫寒霜心中一驚，四顧茫然。
“徒兒莫怕，”慕容天逸從溫寒霜正對著的柱中走出來，手拿照心鏡，“為師不會害你，”說罷他將手中鏡子高高舉起，鏡面放大，籠罩在溫寒霜上方。
溫寒霜擡頭看，鏡中赫然立著倒影，同樣四肢被困，卻不是他的身影。
“師尊……”
“很快就會好的。”
溫寒霜掙動鐵鏈，鎖魂鏈嘩啦作響，幽綠燈火隨之搖曳，在四柱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慕容天逸對他好也只不過是因為，他是極陰之體，可助他覆活他的愛人。
這走馬的一生，什麽都沒有得到。
不……
還是有的，他有慕容憐的真心，但上位者的真心又能多到幾時？
慕容天逸口中念念有詞，照心鏡懸於溫寒霜頭頂，鏡面泛起漣漪般的波紋，鏡中那道身影愈發清晰。
“小城……”慕容天逸癡癡望著鏡中人，百年的執念終於得見曙光。
溫寒霜只覺體內有什麽東西正在被生生抽離，極陰之體的靈力如決堤之水湧向鏡面，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卻連一聲痛呼都發不出來，鎖魂鏈灼燒著他的手腕，滋滋作響。
“師尊……”他艱難開口，聲音嘶啞，“你答應過……會放我出去……”
慕容天逸恍若未聞，雙目赤紅，只盯著那逐漸凝實的魂魄，鏡中男子緩緩睜眼，與慕容天逸四目相對，竟露出一絲淺笑：“天逸，好久不見。”
“於城！”
就在兩魂即將置換的剎那，天際驟然傳來一聲悶雷。溫寒霜猛地擡頭，只見照心鏡上方的虛空裂開一道縫隙，紫黑色的雷霆如蛟龍游走，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傾瀉而下。
“不好！”慕容天逸臉色驟變，卻已是避無可避。天雷直直劈在照心鏡上，鏡面劇震，那道剛剛凝實的魂魄發出一聲淒厲慘叫，瞬間被震得四分五裂。
“不——！”
慕容天逸目眥欲裂，飛身去抓那些散落的魂光，卻被餘波震得倒飛而出，重重撞在石柱上。
“慕容天逸覆活於城，觸犯了天道法則。”一道低沈的聲音自虛空傳來，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界碑破裂，惡鬼四散——這爛攤子，本王倒要看看誰來收拾。”
溫寒霜猛然擡頭，只見暗紅天幕下浮現一道巨大的虛影。那人頭戴冕旒，身著玄色袞袍，面容隱於陰影之中，唯有雙眼如幽冥鬼火，灼灼燃燒。
“霜霜！”慕容憐緊隨閻羅身後，即將觸碰到溫寒霜的那一刻，照心鏡將溫寒霜重新關回鏡中。
慕容憐撿鏡子，盯著裏面的人。
“霜霜別怕，我來了。”
溫寒霜解了禁制，方才的疼痛消失不見，他去看慕容憐。
慕容憐面容算不上蒼白，但極其憔悴，嘴角還掛著血絲，溫寒霜從未見過這樣的慕容憐，想不起誰能將這樣一個人傷成這樣。
薄唇親啟：“你怎麽受傷了？”
慕容憐捧著鏡子，笑道：“我沒事，你呢，受傷了痛不痛？”
溫寒霜搖頭。
兩人還未寒暄一會兒，照心鏡就從慕容憐手中脫離，羽的投影懸於照心鏡上，銀發無風自動，額間神紋流轉著淡漠的金輝。
他垂眸掃過在場眾人，目光最終落在鏡中溫寒霜蒼白的面容上。
東方柳目光頓住。
“師尊。”
“天生靈胎，當守天道。”羽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慕容天逸逆天改命，界碑已裂。三日後若不及修補，惡鬼傾巢，三界俱焚。”
東方柳躬身垂首：“請師尊示下。”
“極陰之體與純陽之體，本是天道鑄就的陰陽兩極。”羽的指尖輕點虛空，竟勾勒出兩道交纏的靈脈圖譜，“溫寒霜身負極陰本源，可鎮冥界之碑；慕容憐純陽之體，可封魔界之隙。以身為祭，以魂為鎖，方得長久。”
溫寒霜在鏡中猛然擡頭，指尖抵上鏡面，卻傳不出半點聲響，他看見慕容憐的身形晃了晃，那道總是挺直的脊背竟像是被什麽壓彎了。
“師尊的意思是……”東方柳聲音發澀。
“將溫寒霜封入人冥界碑，慕容憐封入人魔界碑。”羽的語氣平淡如在陳述一件器物歸宿，“陰陽相生，兩界永固。這是唯一能保全蒼生的法子。”
“可是師尊純陽之體是師姐留在這世間唯一的血脈，當真沒有他法嗎？”
“純陽之體乃是烈陽金石所化，是本尊命寧寧前往魔界尋得可承受之人，至於極陰便在計劃之中。”
慕容憐拳頭緊握：“所以這是你算計好的，今日這一切都是你做的！”
“你們二人本就是不該存在的，”羽淡淡道，而他的投影也隨著這句話逐漸消散，“東方柳，動手！”
“不可！”程元洲奪過照心鏡，羽也就此消失。
東方柳闔眸似是下了某種決心，命令陰兵道：“抓住他們。”
頓時，上百陰兵將兩人圍在中央。
程元洲護著照心鏡，與慕容憐背對著，誓死要殺出一片重圍，帶溫寒霜走。
但他們沒想到在鏡中的溫寒霜聽到羽的話忽然就想明白了，他嘆了口氣，仿佛感召某種召喚，竟自己從鏡中出來了，飄浮在半空。
“霜霜！”
“寒霜！”
二人連忙拉住溫寒霜的雙臂。
“放手吧，我……”他盯著二人，欲語淚先流。
“霜霜，你在幹什麽？”慕容憐極為不懂，溫寒霜此刻的行為不亞於自殺，一個曾經那麽想活著的人怎麽忽然尋死了呢，“你不要去，你去了我也會死。”他天真以為，他的這句話能改變溫寒霜此刻的決定。
“你不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麽。”溫寒霜忽然笑了，“沒關系，你現在也不需要知道了，這本來就是命。”所以他什麽都不會擁有，空空一身來，空空而去。
溫寒霜話音落下，體內忽然湧起一陣劇烈的撕裂感，他瞳孔驟縮，喉間溢出一聲悶哼，周身靈力竟開始不受控制地逆流。
“霜霜！”慕容憐察覺到異樣，手上力道加重，卻被一股陰寒至極的氣息彈開。
溫寒霜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只見皮膚下隱約浮現出另一道魂魄的輪廓，那是一張與他截然不同的面容，眉眼間帶著百年沈澱的滄桑與執念。”
“小城……？”被閻羅王跪壓在身下的慕容天逸一楞，“於城！你要做什麽！你不要做傻事！！啊！！”
“天逸，你夠了，何必執百年之念，此事乃是因我而起，就由我結束吧，”於城徹底從溫寒霜體內剝離出來，“幽冥王，我是純陰之魂，封印界碑最合適不過了，你動手吧。”
“不要！不要啊！！”慕容天逸如遭雷擊，跪壓他的閻羅王竟也被這股驟然爆發的極陰之力震得後退半步，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卻被於城一個眼神定在原地。
“你瘋了……”慕容天逸聲音發抖，“我好不容易將你聚魂供養起來，我們就要重逢了啊！！！”
“這百年，”於城擡手，虛虛描摹著慕容天逸的輪廓，“你困住的何止是我？”
他轉身，看向被極陰之力托舉在半空的溫寒霜。那少年雙目緊閉，眉心緊蹙。
“你困住了你自己，困住了這個無辜的孩子，”於城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也困住了……我們本該有的善終。”
慕容天逸渾身劇震：“善終？什麽善終？我只要你活著！”
“可我已經死了。”
於城坦然道，那雙眼眸清澈如初見時，“百年前我便該入輪回，可我看著你日漸瘋魔，看著你收徒、利用、欺騙，”於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我看著你將那個孩子一步步推入深淵，卻無能為力。我的魂體太弱了，弱到連一聲阻止都傳不出去。”
慕容天逸臉色慘白，跪倒在地：“我……我只是想……”
“你想覆活我，”於城接話，“可你覆活的是誰？是一個只能困在鏡中、靠他人魂魄滋養的殘影，還是一個完整的、能與你並肩而立的於城？”
閻羅王沈默旁觀，玄色袞袍下的手微微收緊。他見過太多生死執念，卻從未見過這般——以愛為名的囚籠，困住的是兩個靈魂。
“幽冥王，“於城轉向那道巨大虛影，躬身一禮，“純陰之魂，可鎮冥界之碑。這是天道定下的法則，不是嗎？”
閻羅王眸光微動：“你知曉代價？”
“知曉，魂飛魄散，永絕輪回，化作界碑的一部分，永生永世鎮守冥界。”
“不——！我不準！”慕容天逸嘶吼著撲來，卻被於城擡手凝出的陰寒屏障擋在身外。他瘋狂地捶打著那道屏障，十指血肉模糊：“於城！你敢！你答應過要陪我——”
於城不再言，回頭看向溫寒霜，那少年已緩緩睜眼，眸中帶著初醒的茫然，他擡手，將一縷精純的極陰之力渡入溫寒霜眉心，道：“這是你應得的自由。”
溫寒霜只覺神魂一輕，某種禁錮了他許久的枷鎖驟然碎裂。
罷了，於城轉身，面向那道正在崩塌的冥界界碑。碑身裂紋如蛛網蔓延，惡鬼嘶吼聲已隱約可聞，他幻若流光沒入碑身，剎那間，天地震顫，冥界界碑爆發出刺目的幽藍光芒，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惡鬼哀鳴著被壓回深淵。
“不要，啊啊啊！！”
慕容天逸癱倒在地，雙目空洞地望著那道重新穩固的界碑。碑身之上，隱約浮現一道身影，盤坐如禪，眉目安寧。
“小城……”
他伸出手，卻只觸到冰冷的石碑。
東方柳只看了一眼，投轉目光，道：“如今還剩魔界界碑。”
只聽慕容天逸道：“你們把我也封進去吧……我也是純陽之體，我也自願獻祭界碑……”他掙紮著爬向那道幽藍的碑影，十指在冰冷的地面上抓出十道血痕，“小城最怕黑了……百年前我沒能護住他，如今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待在裏面……”
“荒謬。”閻羅王的虛影微微俯身，冕旒下的目光如寒潭深水，“你以為界碑是兒戲？”
“我確實是純陽之體。”慕容天逸忽然笑了，“羽的做法才是荒謬，哈哈哈……烈陽金石怎配為純陽，不過是氣罷了，再加上慕容憐那一身先家主的功法，你們自然就斷定他為純陽了，呵……他應該算作是靈胎。”
他站了起來，落下淚滴。
“我自願獻祭界碑，這不好嗎？我本就是個十惡不赦的人，這樣懲罰我不好嗎？”
…………
並沒有人理會這個瘋子，當務之急是魔界與人界界碑崩裂，東方柳要抓慕容憐獻祭界碑。
就當慕容憐瀕臨絕境時傳來消息，界碑已安然無恙，而慕容天逸不知所蹤。
至此三界安然長存，閻羅王封冥界與人界的通道往來，不準生人私自進入冥界，更不許鬼回到陽間。
因此左千千與東方柳陰陽兩隔。
——慕容府邸。
溫寒霜握著慕容憐的手，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寒霜，你已經三日沒合眼了。”程元洲微微扶著他。
“他什麽時候醒來……我便什麽時候走……”
有人來問，溫寒霜就說這句話，別的話也不說，就守在床頭，連一個眼神也不想給。
“溫公子，你身體吃不消的。”
溫寒霜不說話。
第五日後，慕容憐還是不醒。
“寒霜五日了。”
溫寒霜站起身，踉蹌栽進程元洲懷裏，他重新站好，最後看了一眼慕容憐道：
“走吧……”
哪知吞星攔在門外：“溫公子你不能走！主人他很快就會醒過來的。”
程元洲正要動手，溫寒霜推開了吞星。
“你也沒有真的想攔我，”溫寒霜露出這五日來第一個微笑，“吞星，我要走的。”
吞星盯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就沒再阻攔。
溫寒霜走了，走到魔界大門前，忽然頓住腳步。
“溫寒霜！”慕容憐匆匆尋來，他大聲呼喚，可得到的只是溫寒霜的背影，並未為他回頭。
慕容憐望著那道決絕的背影，胸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五日五夜的昏沈中，他無數次在混沌裏追逐那個身影，卻總在觸手可及處化為泡影。
如今醒了，人卻要走了。
“霜霜！”
他提氣追去，玄色衣擺掠過魔界猩紅的磚石。溫寒霜停在界門前，背影單薄如紙，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散。
慕容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觸手冰涼，驚得他心頭一顫：“你要去哪？”
“與你無關。”
聞言，慕容憐猛地將他扳過身，卻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僵住，溫寒霜眼底青黑，唇色慘白，明明憔悴至極，那雙眼睛卻靜得像枯井，再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你看著我。”慕容憐聲音發顫，指腹用力擦過他的眼尾，“你看著我說，你對我沒有半分情意。”
溫寒霜擡眼，目光穿過他，落在遠處翻湧的魔雲上：“沒有。”
“撒謊！”
“慕容憐，”溫寒霜終於正眼看他，卻叫得他心口發涼，“你問我是否對你有情，可你問過自己，你的情是什麽？”
他輕輕掙開那只手，後退一步：“是強取豪奪，是囚籠枷鎖。”
慕容憐臉色驟變。
界門的風卷起溫寒霜素白的衣袂，他轉身，一步踏入那道分隔兩界的裂隙。
“站住！”
慕容憐暴起，魔氣如黑潮洶湧而出，卻不是卷向溫寒霜，而是直取一旁沈默的程元洲！
程元洲早有防備，照心鏡橫於身前，金光與魔氣相撞，震得他連退數步：“你瘋了？”
“是你！”慕容憐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從始至終都是你！若不是你帶他走，他不會變成這樣！若不是你——”
話音未落第二刀將至。
程元洲側身閃避，刀鋒擦過肩頭，帶起一蓬血花。他咬牙催動靈力，鏡中射出一道金光，卻被慕容憐徒手捏碎，黑焰順著金光反噬而來。
“你以為，憑這破鏡子能擋我？”慕容憐的聲音已經變了，低沈沙啞，他周身魔氣翻湧，“本王要你死！”
這一掌蓄了十成魔力，掌風所過之處連空間都扭曲變形。
程元洲瞳孔驟縮，照心鏡瘋狂震顫，這一擊，他擋不住。
“元洲——！”
白影閃過。
溫寒霜不知何時折返，素白的身影如折翼的鶴，直直擋在程元洲身前，他甚至沒有調動靈力，只是張開雙臂，他似乎就在等這個時刻。
“霜霜！！！”
掌風入肉的悶響被慕容憐的嘶吼撕碎。
溫寒霜低頭看著穿透自己心口的右手，魔氣正順著經脈瘋狂肆虐，將五臟六腑絞成齏粉。
奇怪的是並不疼，只是冷，像是那年程府亭前落盡的雪，終於在這一刻埋住了他。
“為什麽……”慕容憐的聲音支離破碎，他想要抽回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在抖，抖得連帶著溫寒霜整個人都在顫，“為什麽……你要替他擋……”
“我這一生……身不由己……唯有此刻……是我自己選的……”溫寒霜咳出一口血，濺在慕容憐玄色的衣襟上，暈開暗色的花。
“你以為你死了，我就會放過你嗎？”慕容憐顫聲，他抱住溫寒霜癱軟的身體，不顧一臉傻楞在原地緩不過神的程元洲，“你忘了雙生契嗎？其實那個不叫雙生契，那就是普通的契約，只是你傷了我傷，我傷了你不傷。我舍不得你受傷，本王舍不得霜霜受傷……”
慕容憐閉上眼，道：“霜霜我來陪你了……”
程元洲癱軟在地，手中的照心鏡“哐當”一聲砸在猩紅的磚石上，鏡面裂開一道細紋
魔界的天忽然暗了下來。
吞星跪倒在界門前，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肩膀劇烈顫抖。他跟隨主人數百年，見過慕容憐嗜血暴戾，見過他不可一世，卻從未見過他那樣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人，抱著畢生唯一的珍寶，連消散都要融在一處。
“溫公子說……”吞星的聲音悶在塵土裏，“他說他要走的。”
可他還是回頭了。
——百年後，人界江南。
春日的雨絲斜斜落入青石板巷，一個撐著油紙傘的白衣書生走過石橋，忽然在橋頭駐足。他低頭看著橋下流水，恍惚間覺得那漣漪裏該映出兩張臉：一張桀驁如烈火，一張清冷似寒霜。
“公子，買花嗎？”
賣花女的聲音將他喚回神，書生搖搖頭，卻見那竹籃裏放著一面古舊的銅鏡，鏡面斑駁，裂紋縱橫。
“這是……”
“從一個破道觀裏撿的，”賣花女笑道，“據說能照見前世呢。”
書生鬼使神差地拾起，鏡面映出他溫潤的面容，卻在眨眼間，似有黑白兩道影子交疊而過——玄衣的魔將緊擁著素白的仙君，在無盡的光芒中，終於不再分離。
雨忽然大了。
書生怔怔撫上鏡面，一滴水落在裂紋中央，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遠處傳來戲臺子的唱詞番，婉轉悠揚：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他放下鏡子，轉身走入煙雨中。
身後，那面照心鏡靜靜躺在竹籃裏，裂紋深處，隱約有兩點微光，如星子相依，再不分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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