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大仇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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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大仇終報
溫寒霜被吞星這一嗓子吼得眼皮直跳。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腕上那只仍不肯松的手，又看了眼吞星。
少年模樣的靈獸睜著圓眼，滿臉“你們怎麽還不辦事”的急切，仿佛下一秒就要親自把他們按回床榻。
慕容憐也一臉期待地看著溫寒霜，希望他做點什麽。
而他掙開慕容憐的手，道：“我去看看藥。”
說罷他就推門而去了。
慕容憐見此，臉色沈下來。
“你去哪了？”
“打了個盹兒。”
慕容憐閉上眼，唇瓣抿緊。
“本王不在的這幾日，溫奴做了什麽？”
吞星摸摸後腦，將他看到的，都一五一十交代了。
“溫公子一開始很忙，不知道在忙什麽。”他看不懂溫寒霜在做什麽，但他見了很多人，卻也沒有過多親密舉動，“前日程元洲入葬，溫公子去了程家，還哭了。有一個人給了他一把扇子，他長得挺像程元洲的，溫公子又哭了，兩個人都哭了。昨日和皇帝一起用膳，出宮後去牢獄找程老爺，呃——”
再然後，他就餓了，出去覓食，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打了個盹兒。
慕容憐聽著，面色未動，指尖卻一點點陷入榻沿，木屑無聲地碎成齏粉。
“哭了？”他輕聲重覆，“在本王面前，他連笑都懶得扯一下，倒為程元洲哭了兩回。”
吞星縮了縮脖子，隱約覺得自己可能說多了。空氣裏殘存的冷香忽然變得鋒利，割得他鱗片都豎起來。
“主人……”他小聲試探，“溫公子只是……”
“只是什麽？”慕容憐睜開眼，眸底一片暗紅，“只是舊情難忘？只是本王強留他在身邊，他便拿眼淚祭死人？”
吞星不敢接話，默默把尾巴卷到身前當抱枕。
“扇子呢？”
“扇子？”吞星楞了一下，尾巴尖下意識撓了撓耳朵，“……溫公子一直貼身帶著，連進宮面聖都沒離手。”
慕容憐指節無聲收緊，榻沿一聲脆響，整塊紫檀被他捏成齏粉。他垂眸看著掌心木屑，忽然低笑：“本王送他的玉，轉頭就讓人偷了去，別人給的破扇子，他倒寶貝得跟命似的。”
吞星感到慕容憐明顯動了怒，不敢說話，化為獸形，蜷在一旁。
主仆兩人誰也沒再說話。
——
溫寒霜自從離開屋子時，順手帶走了匣子，他出來可不是為了去看什麽藥的。
他到書房，坐了下來，打開匣子，取出裏面的信封和火漆印。上交的證據他都一一檢查過，絕無造假的可能，若正如程敬和所言，那真相就藏在這幾封信中。
他取出信紙，先是看了字跡，確為程敬和執筆，卻也不排除他人仿到一般無二。
溫寒霜指腹摩挲過信紙邊緣，對著燈影照了照，紙質泛黃，卻只在折痕處深，其餘地方色勻。
他又湊近嗅了嗅，墨香裏摻著極淡的潮蘭草味，這種草汁十年前尚未被制墨匠沿用，是近兩年京中才時興的碧雲墨獨門配料。
“果然不是舊墨……”
他低聲道，眸色卻愈發沈。
原來正如程敬和所說，他的仇人是皇室……
溫寒霜垂下眼眸，將信紙蹂躪。
就在這時，老管家顫顫巍巍走進來。
“王爺，陛下親臨王府。已入儀門，肩輿直奔內院。”
聞言，溫寒霜起身，正要去迎接，謝景旭的聲音就已經在外傳來。
“朕已經到了。”
溫寒霜指尖一顫，最後一角信紙被火漆印壓進屜縫，發出極輕的哢聲。他擡眼時，眸底那抹尚未褪盡的暗潮已被燈火映成平靜湖面，不起漣漪。
“臣弟接駕來遲。”他撩袍欲拜，卻被一只帶著檀香味的手托住肘彎。
“免禮。”謝景旭今日著玄色常服，袖口以赤金線暗繡夔龍，行走間鱗爪隱現。他的手輕輕一托，溫寒霜便順勢站直，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
“皇兄今日怎麽親自來了？”他聲音低穩，聽不出半分慌亂。
謝景旭未答，看到溫寒霜脖頸上明顯的痕跡，才道：“朕若不來，你是不是打算把天捅個窟窿，再自己補？”
溫寒霜指尖微緊，面上卻浮出一絲笑意：“臣弟不敢。”
“你不敢？”謝景旭輕笑一聲，語氣不怒自威，“人都藏到王府了，你還與朕說不敢？”
“臣弟聽不懂皇兄在說什麽。”溫寒霜垂眸，袖口掩住指節，指背因用力而泛白。
“聽不懂？”
謝景旭擡手，玄色廣袖掠過案幾，指尖在紫檀木上輕輕一叩，叩聲未落，老管家雙膝一軟，跪在青磚地上，顫聲叩首：“陛、陛下……老奴該死！”
溫寒霜眼神微瞇，不明所以。
“說吧。”
“今早老奴前去伺候王爺晨起，”他咽了口唾沫，“上……榻上血褥淩亂，兩道身影交疊，王爺赤著上身，與另一名男子身子交錯在一起……還將王爺壓在枕上，齒痕從頸側一路咬到鎖骨。”老管家以額貼地，“血流著床沿到地上，一片都是。”
老管家一邊說，一邊禦醫上前去給溫寒霜診脈。
禦醫兩指剛搭上去，眉心便猛地一跳，似被冰錐紮了指尖。
“如何？”謝景旭負手而立，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室燈火都晃。
禦醫顫顫收了手，俯身叩首：“回陛下……王爺脈象虛浮散亂，如漏鼓急敲，一息八至，尺部尤空，是、是精血雙虧，髓海大耗之相。”
聞言，溫寒霜薄唇微張，很是震驚禦醫所言，他自己覺得吃了藥後還算好。
“小安，你如今不過也才十六，如此縱欲，身子虧空，往後該如何是好？”謝景旭的臉色沈下來，“更何況那還是個男子！我朝從未有男子結合先例，就算你現在是忘憂門弟子，也不可與男子一塊兒！”
“來人！去把人給朕找出來！”
“不可。”溫寒霜攔住侍衛的去路。
“小安！”謝景旭動了怒，“朕這是為了你好，這件事若是傳出去，對你乃至整個皇室都不好！”
“這件事，臣弟自己會處理好！”
謝景旭盯著他，目光像兩口深井，幽暗裏壓著雷霆。
不是因為皇家顏面，也不是為了謝必安的清白，而是……
而是謝必安乃是他心上人之子，他們有著極為相似的面貌，就連性子也是大差不差的，這樣一個幾乎完美，又是自己親手養大的替身，他怎麽會甘心把他拱手給旁人。
他承認在自己心中最為重要的權力，知道群臣倒戈，就迫不及待地把謝必安送走。他想等事情過去，再尋個由頭秘密把人接回來，放在皇宮裏養著，沒想到……
“去！”謝景旭一聲令下，殿外鐵甲如潮，金吾衛拔刀欲入。
溫寒霜卻先一步橫臂，擋在門檻中央。
“朕再說一次，讓開。”
溫寒霜沒動。這些人如果去找慕容憐，就是送命。
他依舊保持著橫臂的姿勢，袖口滑落，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那上面還留著幾道未褪的指痕，十分晃眼。
謝景旭實在忍受不了，他養了十六年之人，就這樣成了他人榻上的玩物。
他擡手，眸子忽然變得猩紅，一股無形之力將溫寒霜推飛出去。
溫寒霜爬起來，便見謝景旭周身散發著幽氣，周圍的士兵已經都嚇得刀劍相向。
“邪，邪物，快從陛下身上下來！”
話落，一抹幽色閃光，說話的那人頓時成了一具幹屍，其餘人見此，紛紛逃竄。
溫寒霜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一切，就在這時慕容憐也趕了過來，他扶起溫寒霜。
“本王說過，你報仇的方法太麻煩了，不如將他們都殺了來得快。”
“你做了什麽？”
“冥界三十六噬魂鬼之一中的貪鬼，附身在他身上，本王只是將它放出來，可沒做什麽。”
這只貪鬼就是三年前附身在程敬和身上的那只，也是東方柳捉鬼多年，都不曾抓到的那一只。其十分狡猾。
“走了！”
談話間，謝景旭已經將附近的侍衛的精氣吸食殆盡，正向他們撲過來。
“小安！”謝景旭吼道，“放下小安！”
慕容憐帶著溫寒霜坐上化為獸態的吞星魔魃
“吞星，走！”
慕容憐一聲令下，黑金色的獸影拔地而起，鱗甲倒豎，背脊生出覆滿魔紋的巨翼。
狂風掀瓦，飛沙走石，吞星馱著兩人撞破屋脊，直掠夜空。
“放下他！”
謝景旭，或者說貪鬼已徹底占據那具帝王之軀怒吼一聲，聲波裏夾帶的幽冥之氣化作實質，凝成無數漆黑手爪，朝空中猛抓。所觸之處，草木成灰，磚石腐朽。
溫寒霜被慕容憐按在吞星頸側，回頭俯瞰。整座王府正被黑潮吞噬，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像被水淹的沙盤，轉瞬塌陷。
“那我爹的案子呢，你將皇帝弄成這樣，誰為我爹主持公道？”
“這整座皇城都活不了，誰還會在乎你爹的案子，誰還會在乎十年前發生了什麽？”
歷史銷聲匿跡，史書埋在廢墟之下，無人問津，不會有人知道，更不會有人在意這些。
“其他人是無辜的。”溫寒霜說得很小聲，被風聲掩蓋了，誰也沒聽到。
他們不無辜，在謝景旭下詔，誅溫氏九族時，那些百姓一口一個唾沫吐上刑場，罵溫平是賣國賊，全然忘記是誰一次又一次守住了北雁關。他原以為謝景旭只是奸臣當道，被蒙在鼓裏，原來他所信的公道，才是最不公道之人。
狂風割面，吞星振翼，一瞬已掠出皇城十裏。
溫寒霜卻忽然伸手掰開慕容憐扣在他腰間的指，聲音被倒灌的氣流撕得七零八落：
“放我下去。”
“下方是貪鬼的獵場，你回去送死？”
“謝景旭被貪鬼附身，他殺了所有人，誰能殺他，”溫寒霜站起來，“我要手刃謝景旭，為溫氏亡魂報仇。”
話落，他就往下跳，慕容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不甘心如此高空，他連猶豫都沒有，就跳下去了。
“溫寒霜！”慕容憐瞳孔驟縮，指節還殘留著溫寒霜腰際的溫度，卻抓了個空，他咬牙道，“吞星，回去！”
黑金巨翼猛地一折，吞星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獸瞳倒豎，硬生生在半空剎住沖勢。
溫寒霜回到京城時，東方柳等人已經趕到。
京城已非昨日之京城。
貪鬼吞日，黑潮自皇城向外翻湧，邊緣處泛著幽綠的磷火。昔日十裏長街，如今只剩風卷殘旗，屍骨未寒。鋪子門板半掛，酒招子被吹得獵獵作響。
東方柳負手立於天極陣中央，青衫獵獵，腰間鎮魂鈴無風自震。
“前輩，都已經布置好了。”百裏失汨道，“皇城前後都留了陣法，這次定將它拿下！”
“嗯。”東方柳目光落在長街盡頭那團愈滾愈濃的黑霧上。鎮魂鈴忽地一聲裂響，銅壁竟滲出暗紅血珠那是陣眼壓不住的征兆。
“它來得比三年前更貪。”東方柳擡指拈住一滴血珠，指背瞬間被腐蝕出焦黑紋路，“今日若失敗，整座皇城便成飼鬼之皿。”
左千千半蹲屋脊，指尖銀絲纏滿整條街。
“幸好師尊留了個心眼，不然真讓那慕容憐騙了。”
話音未落，黑霧轟然炸開，貪鬼披龍袍而出，胸口破洞處鉆出無數細小嬰臉，齊聲啼哭。
哭聲過處，銀絲寸寸染黑，左千千虎口崩裂，整個人被反拽得險些墜檐。
“千千，松手。”東方柳並指如劍，在鈴壁一抹，血珠沿指縫淌入銅紋，鎮魂鈴一聲沈響，聲浪化作肉眼可見的銀黑色漣漪，朝四面八方推去。
所過之處，被哭聲染黑的符線瞬間褪回原本雪亮，露出底下天極陣真正的紋路：一只倒扣的“囚”字，四角釘著青銅鎮釘，釘頭各懸一截赤金絲，本是鎖帝陵的鎮龍扣，如今被借來鎖鬼。
囚字中心，貪鬼披龍袍而立，腳下黑潮翻湧，卻再不能往外溢一寸。
“小安……不能走……”
赤金絲被迅速染黑，鎮龍扣四角的青銅釘頭竟滲出暗紅血珠，東方柳眸色一沈，指背焦黑紋路瞬間爬滿經絡。
貪鬼看到了溫寒霜的身影，瞬間興奮，作勢要突破重圍。
“小安，你回來了，”謝景旭的聲音響起，“哈哈哈哈——小安！”
“小安……過來……”
貪鬼借謝景旭的唇舌喚他，聲音卻像一百個嗓子同時開口，層層疊疊，帶著潮濕的腥甜。
東方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便瞧見持劍而來的溫寒霜。
“慕容憐呢，你怎麽一個人？快離開！”
程元洲教溫寒霜的術法不多，大多數保命的，唯有一殺招，那一殺招，名為折雪。
一劍折雪，萬物無聲。
溫寒霜足尖點地，青石板寸寸迸裂，借反震之力掠入陣心。劍未出鞘，劍意已割破指尖，血珠沿劍脊滾落，被劍身飲盡。原本黯淡的劍紋一瞬亮起，白得發藍。
東方柳喝道：“溫寒霜，退下！鎮龍扣只能囚它三息——”
他未聞，擡手，劍鞘裂成六瓣，碎瓷般炸開。
貪鬼第一次露出懼色，那懼並非來自鎮龍扣，而是來自劍尖所指的方向。
百裏失汨：“程師兄的折雪……”
東方柳見此連忙念咒：“生前冤，死後無祀，怨饑三年，骨中空空！”
咒聲剛落，鎮龍扣最後一寸赤金絲被貪鬼吞盡。青銅釘頭炸成四團血霧，倒扣的囚字瞬間倒懸，化作漆黑貪字，反向天極陣吞來。
“小安……”謝景旭的嗓音被貪鬼撕扯得七零八落，“朕是你唯一的親人，你舍得殺朕？”
溫寒霜冷笑一聲，一揮手，謝必安的容貌散在空中。
“親人？”他低聲道，“我溫氏九族抄斬那日，你在金階上頒的詔；我父兄懸屍城門那日，你在禦苑賞的梅。謝景旭，我是溫寒霜，不是謝必安。”他頓了頓，很是欣賞謝景旭那錯愕的神情，“謝必安早就死了，是你把他害死的！”
慕容憐不在的那幾日，他雖然忙於舊案，卻也知道了不少關於謝必安之事，謝必安根本就不是什麽邪物附身才被送去忘憂門，而是有人下毒。
一開始溫寒霜還不知是什麽人下毒，但自從程敬和說出真相，他就想到了，是謝景旭。
他怕皇權不穩怕群臣倒向謝必安，所以他做了一場戲。
溫寒霜聽老管家說，謝必安那個時候已經咽氣了，已報喪，白菱也掛上，沒想到又奇跡般地活了過來。但那時候的謝必安已經是溫寒霜。
無人只知曉謝必安的屍身在哪，他就這麽成了皇權的犧牲品。可嘆謝景旭這個罪魁禍首，還以為自己的計謀已成，終會抱得美人歸。
“朕沒有！”謝景旭嘶吼，嗓音卻被貪鬼撕得七零八落，一半是人，一半是鬼，震得耳膜生疼。
東方柳擲出鎮魂鈴，左千千銀絲纏住貪鬼四肢，百裏失汨以血為引，將囚字倒扣成鎖。
三人同聲喝令——
“收！”黑潮倒卷，嬰臉尖嘯著被扯入魂翁，翁蓋合攏，只餘一聲悶響。
謝景旭癱跪在地，龍袍碎成黑灰，眼瞳恢覆片刻清明。
他伸手，嘶啞：“小安……”
溫寒霜舉劍，一式折雪，寒光無聲掠過。頭顱滾至腳邊，血未濺出，已被霜氣封凍。
皇城雪落，覆了屍骨，也覆了舊朝。
劍身斷裂，震得溫寒霜松了手，向後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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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寒霜被吞星這一嗓子吼得眼皮直跳。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腕上那只仍不肯松的手，又看了眼吞星。
少年模樣的靈獸睜著圓眼，滿臉“你們怎麽還不辦事”的急切，仿佛下一秒就要親自把他們按回床榻。
慕容憐也一臉期待地看著溫寒霜，希望他做點什麽。
而他掙開慕容憐的手，道：“我去看看藥。”
說罷他就推門而去了。
慕容憐見此，臉色沈下來。
“你去哪了？”
“打了個盹兒。”
慕容憐閉上眼，唇瓣抿緊。
“本王不在的這幾日，溫奴做了什麽？”
吞星摸摸後腦，將他看到的，都一五一十交代了。
“溫公子一開始很忙，不知道在忙什麽。”他看不懂溫寒霜在做什麽，但他見了很多人，卻也沒有過多親密舉動，“前日程元洲入葬，溫公子去了程家，還哭了。有一個人給了他一把扇子，他長得挺像程元洲的，溫公子又哭了，兩個人都哭了。昨日和皇帝一起用膳，出宮後去牢獄找程老爺，呃——”
再然後，他就餓了，出去覓食，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打了個盹兒。
慕容憐聽著，面色未動，指尖卻一點點陷入榻沿，木屑無聲地碎成齏粉。
“哭了？”他輕聲重覆，“在本王面前，他連笑都懶得扯一下，倒為程元洲哭了兩回。”
吞星縮了縮脖子，隱約覺得自己可能說多了。空氣裏殘存的冷香忽然變得鋒利，割得他鱗片都豎起來。
“主人……”他小聲試探，“溫公子只是……”
“只是什麽？”慕容憐睜開眼，眸底一片暗紅，“只是舊情難忘？只是本王強留他在身邊，他便拿眼淚祭死人？”
吞星不敢接話，默默把尾巴卷到身前當抱枕。
“扇子呢？”
“扇子？”吞星楞了一下，尾巴尖下意識撓了撓耳朵，“……溫公子一直貼身帶著，連進宮面聖都沒離手。”
慕容憐指節無聲收緊，榻沿一聲脆響，整塊紫檀被他捏成齏粉。他垂眸看著掌心木屑，忽然低笑：“本王送他的玉，轉頭就讓人偷了去，別人給的破扇子，他倒寶貝得跟命似的。”
吞星感到慕容憐明顯動了怒，不敢說話，化為獸形，蜷在一旁。
主仆兩人誰也沒再說話。
——
溫寒霜自從離開屋子時，順手帶走了匣子，他出來可不是為了去看什麽藥的。
他到書房，坐了下來，打開匣子，取出裏面的信封和火漆印。上交的證據他都一一檢查過，絕無造假的可能，若正如程敬和所言，那真相就藏在這幾封信中。
他取出信紙，先是看了字跡，確為程敬和執筆，卻也不排除他人仿到一般無二。
溫寒霜指腹摩挲過信紙邊緣，對著燈影照了照，紙質泛黃，卻只在折痕處深，其餘地方色勻。
他又湊近嗅了嗅，墨香裏摻著極淡的潮蘭草味，這種草汁十年前尚未被制墨匠沿用，是近兩年京中才時興的碧雲墨獨門配料。
“果然不是舊墨……”
他低聲道，眸色卻愈發沈。
原來正如程敬和所說，他的仇人是皇室……
溫寒霜垂下眼眸，將信紙蹂躪。
就在這時，老管家顫顫巍巍走進來。
“王爺，陛下親臨王府。已入儀門，肩輿直奔內院。”
聞言，溫寒霜起身，正要去迎接，謝景旭的聲音就已經在外傳來。
“朕已經到了。”
溫寒霜指尖一顫，最後一角信紙被火漆印壓進屜縫，發出極輕的哢聲。他擡眼時，眸底那抹尚未褪盡的暗潮已被燈火映成平靜湖面，不起漣漪。
“臣弟接駕來遲。”他撩袍欲拜，卻被一只帶著檀香味的手托住肘彎。
“免禮。”謝景旭今日著玄色常服，袖口以赤金線暗繡夔龍，行走間鱗爪隱現。他的手輕輕一托，溫寒霜便順勢站直，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
“皇兄今日怎麽親自來了？”他聲音低穩，聽不出半分慌亂。
謝景旭未答，看到溫寒霜脖頸上明顯的痕跡，才道：“朕若不來，你是不是打算把天捅個窟窿，再自己補？”
溫寒霜指尖微緊，面上卻浮出一絲笑意：“臣弟不敢。”
“你不敢？”謝景旭輕笑一聲，語氣不怒自威，“人都藏到王府了，你還與朕說不敢？”
“臣弟聽不懂皇兄在說什麽。”溫寒霜垂眸，袖口掩住指節，指背因用力而泛白。
“聽不懂？”
謝景旭擡手，玄色廣袖掠過案幾，指尖在紫檀木上輕輕一叩，叩聲未落，老管家雙膝一軟，跪在青磚地上，顫聲叩首：“陛、陛下……老奴該死！”
溫寒霜眼神微瞇，不明所以。
“說吧。”
“今早老奴前去伺候王爺晨起，”他咽了口唾沫，“上……榻上血褥淩亂，兩道身影交疊，王爺赤著上身，與另一名男子身子交錯在一起……還將王爺壓在枕上，齒痕從頸側一路咬到鎖骨。”老管家以額貼地，“血流著床沿到地上，一片都是。”
老管家一邊說，一邊禦醫上前去給溫寒霜診脈。
禦醫兩指剛搭上去，眉心便猛地一跳，似被冰錐紮了指尖。
“如何？”謝景旭負手而立，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室燈火都晃。
禦醫顫顫收了手，俯身叩首：“回陛下……王爺脈象虛浮散亂，如漏鼓急敲，一息八至，尺部尤空，是、是精血雙虧，髓海大耗之相。”
聞言，溫寒霜薄唇微張，很是震驚禦醫所言，他自己覺得吃了藥後還算好。
“小安，你如今不過也才十六，如此縱欲，身子虧空，往後該如何是好？”謝景旭的臉色沈下來，“更何況那還是個男子！我朝從未有男子結合先例，就算你現在是忘憂門弟子，也不可與男子一塊兒！”
“來人！去把人給朕找出來！”
“不可。”溫寒霜攔住侍衛的去路。
“小安！”謝景旭動了怒，“朕這是為了你好，這件事若是傳出去，對你乃至整個皇室都不好！”
“這件事，臣弟自己會處理好！”
謝景旭盯著他，目光像兩口深井，幽暗裏壓著雷霆。
不是因為皇家顏面，也不是為了謝必安的清白，而是……
而是謝必安乃是他心上人之子，他們有著極為相似的面貌，就連性子也是大差不差的，這樣一個幾乎完美，又是自己親手養大的替身，他怎麽會甘心把他拱手給旁人。
他承認在自己心中最為重要的權力，知道群臣倒戈，就迫不及待地把謝必安送走。他想等事情過去，再尋個由頭秘密把人接回來，放在皇宮裏養著，沒想到……
“去！”謝景旭一聲令下，殿外鐵甲如潮，金吾衛拔刀欲入。
溫寒霜卻先一步橫臂，擋在門檻中央。
“朕再說一次，讓開。”
溫寒霜沒動。這些人如果去找慕容憐，就是送命。
他依舊保持著橫臂的姿勢，袖口滑落，露出腕骨分明的一截。那上面還留著幾道未褪的指痕，十分晃眼。
謝景旭實在忍受不了，他養了十六年之人，就這樣成了他人榻上的玩物。
他擡手，眸子忽然變得猩紅，一股無形之力將溫寒霜推飛出去。
溫寒霜爬起來，便見謝景旭周身散發著幽氣，周圍的士兵已經都嚇得刀劍相向。
“邪，邪物，快從陛下身上下來！”
話落，一抹幽色閃光，說話的那人頓時成了一具幹屍，其餘人見此，紛紛逃竄。
溫寒霜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一切，就在這時慕容憐也趕了過來，他扶起溫寒霜。
“本王說過，你報仇的方法太麻煩了，不如將他們都殺了來得快。”
“你做了什麽？”
“冥界三十六噬魂鬼之一中的貪鬼，附身在他身上，本王只是將它放出來，可沒做什麽。”
這只貪鬼就是三年前附身在程敬和身上的那只，也是東方柳捉鬼多年，都不曾抓到的那一只。其十分狡猾。
“走了！”
談話間，謝景旭已經將附近的侍衛的精氣吸食殆盡，正向他們撲過來。
“小安！”謝景旭吼道，“放下小安！”
慕容憐帶著溫寒霜坐上化為獸態的吞星魔魃
“吞星，走！”
慕容憐一聲令下，黑金色的獸影拔地而起，鱗甲倒豎，背脊生出覆滿魔紋的巨翼。
狂風掀瓦，飛沙走石，吞星馱著兩人撞破屋脊，直掠夜空。
“放下他！”
謝景旭，或者說貪鬼已徹底占據那具帝王之軀怒吼一聲，聲波裏夾帶的幽冥之氣化作實質，凝成無數漆黑手爪，朝空中猛抓。所觸之處，草木成灰，磚石腐朽。
溫寒霜被慕容憐按在吞星頸側，回頭俯瞰。整座王府正被黑潮吞噬，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像被水淹的沙盤，轉瞬塌陷。
“那我爹的案子呢，你將皇帝弄成這樣，誰為我爹主持公道？”
“這整座皇城都活不了，誰還會在乎你爹的案子，誰還會在乎十年前發生了什麽？”
歷史銷聲匿跡，史書埋在廢墟之下，無人問津，不會有人知道，更不會有人在意這些。
“其他人是無辜的。”溫寒霜說得很小聲，被風聲掩蓋了，誰也沒聽到。
他們不無辜，在謝景旭下詔，誅溫氏九族時，那些百姓一口一個唾沫吐上刑場，罵溫平是賣國賊，全然忘記是誰一次又一次守住了北雁關。他原以為謝景旭只是奸臣當道，被蒙在鼓裏，原來他所信的公道，才是最不公道之人。
狂風割面，吞星振翼，一瞬已掠出皇城十裏。
溫寒霜卻忽然伸手掰開慕容憐扣在他腰間的指，聲音被倒灌的氣流撕得七零八落：
“放我下去。”
“下方是貪鬼的獵場，你回去送死？”
“謝景旭被貪鬼附身，他殺了所有人，誰能殺他，”溫寒霜站起來，“我要手刃謝景旭，為溫氏亡魂報仇。”
話落，他就往下跳，慕容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不甘心如此高空，他連猶豫都沒有，就跳下去了。
“溫寒霜！”慕容憐瞳孔驟縮，指節還殘留著溫寒霜腰際的溫度，卻抓了個空，他咬牙道，“吞星，回去！”
黑金巨翼猛地一折，吞星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獸瞳倒豎，硬生生在半空剎住沖勢。
溫寒霜回到京城時，東方柳等人已經趕到。
京城已非昨日之京城。
貪鬼吞日，黑潮自皇城向外翻湧，邊緣處泛著幽綠的磷火。昔日十裏長街，如今只剩風卷殘旗，屍骨未寒。鋪子門板半掛，酒招子被吹得獵獵作響。
東方柳負手立於天極陣中央，青衫獵獵，腰間鎮魂鈴無風自震。
“前輩，都已經布置好了。”百裏失汨道，“皇城前後都留了陣法，這次定將它拿下！”
“嗯。”東方柳目光落在長街盡頭那團愈滾愈濃的黑霧上。鎮魂鈴忽地一聲裂響，銅壁竟滲出暗紅血珠那是陣眼壓不住的征兆。
“它來得比三年前更貪。”東方柳擡指拈住一滴血珠，指背瞬間被腐蝕出焦黑紋路，“今日若失敗，整座皇城便成飼鬼之皿。”
左千千半蹲屋脊，指尖銀絲纏滿整條街。
“幸好師尊留了個心眼，不然真讓那慕容憐騙了。”
話音未落，黑霧轟然炸開，貪鬼披龍袍而出，胸口破洞處鉆出無數細小嬰臉，齊聲啼哭。
哭聲過處，銀絲寸寸染黑，左千千虎口崩裂，整個人被反拽得險些墜檐。
“千千，松手。”東方柳並指如劍，在鈴壁一抹，血珠沿指縫淌入銅紋，鎮魂鈴一聲沈響，聲浪化作肉眼可見的銀黑色漣漪，朝四面八方推去。
所過之處，被哭聲染黑的符線瞬間褪回原本雪亮，露出底下天極陣真正的紋路：一只倒扣的“囚”字，四角釘著青銅鎮釘，釘頭各懸一截赤金絲，本是鎖帝陵的鎮龍扣，如今被借來鎖鬼。
囚字中心，貪鬼披龍袍而立，腳下黑潮翻湧，卻再不能往外溢一寸。
“小安……不能走……”
赤金絲被迅速染黑，鎮龍扣四角的青銅釘頭竟滲出暗紅血珠，東方柳眸色一沈，指背焦黑紋路瞬間爬滿經絡。
貪鬼看到了溫寒霜的身影，瞬間興奮，作勢要突破重圍。
“小安，你回來了，”謝景旭的聲音響起，“哈哈哈哈——小安！”
“小安……過來……”
貪鬼借謝景旭的唇舌喚他，聲音卻像一百個嗓子同時開口，層層疊疊，帶著潮濕的腥甜。
東方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便瞧見持劍而來的溫寒霜。
“慕容憐呢，你怎麽一個人？快離開！”
程元洲教溫寒霜的術法不多，大多數保命的，唯有一殺招，那一殺招，名為折雪。
一劍折雪，萬物無聲。
溫寒霜足尖點地，青石板寸寸迸裂，借反震之力掠入陣心。劍未出鞘，劍意已割破指尖，血珠沿劍脊滾落，被劍身飲盡。原本黯淡的劍紋一瞬亮起，白得發藍。
東方柳喝道：“溫寒霜，退下！鎮龍扣只能囚它三息——”
他未聞，擡手，劍鞘裂成六瓣，碎瓷般炸開。
貪鬼第一次露出懼色，那懼並非來自鎮龍扣，而是來自劍尖所指的方向。
百裏失汨：“程師兄的折雪……”
東方柳見此連忙念咒：“生前冤，死後無祀，怨饑三年，骨中空空！”
咒聲剛落，鎮龍扣最後一寸赤金絲被貪鬼吞盡。青銅釘頭炸成四團血霧，倒扣的囚字瞬間倒懸，化作漆黑貪字，反向天極陣吞來。
“小安……”謝景旭的嗓音被貪鬼撕扯得七零八落，“朕是你唯一的親人，你舍得殺朕？”
溫寒霜冷笑一聲，一揮手，謝必安的容貌散在空中。
“親人？”他低聲道，“我溫氏九族抄斬那日，你在金階上頒的詔；我父兄懸屍城門那日，你在禦苑賞的梅。謝景旭，我是溫寒霜，不是謝必安。”他頓了頓，很是欣賞謝景旭那錯愕的神情，“謝必安早就死了，是你把他害死的！”
慕容憐不在的那幾日，他雖然忙於舊案，卻也知道了不少關於謝必安之事，謝必安根本就不是什麽邪物附身才被送去忘憂門，而是有人下毒。
一開始溫寒霜還不知是什麽人下毒，但自從程敬和說出真相，他就想到了，是謝景旭。
他怕皇權不穩怕群臣倒向謝必安，所以他做了一場戲。
溫寒霜聽老管家說，謝必安那個時候已經咽氣了，已報喪，白菱也掛上，沒想到又奇跡般地活了過來。但那時候的謝必安已經是溫寒霜。
無人只知曉謝必安的屍身在哪，他就這麽成了皇權的犧牲品。可嘆謝景旭這個罪魁禍首，還以為自己的計謀已成，終會抱得美人歸。
“朕沒有！”謝景旭嘶吼，嗓音卻被貪鬼撕得七零八落，一半是人，一半是鬼，震得耳膜生疼。
東方柳擲出鎮魂鈴，左千千銀絲纏住貪鬼四肢，百裏失汨以血為引，將囚字倒扣成鎖。
三人同聲喝令——
“收！”黑潮倒卷，嬰臉尖嘯著被扯入魂翁，翁蓋合攏，只餘一聲悶響。
謝景旭癱跪在地，龍袍碎成黑灰，眼瞳恢覆片刻清明。
他伸手，嘶啞：“小安……”
溫寒霜舉劍，一式折雪，寒光無聲掠過。頭顱滾至腳邊，血未濺出，已被霜氣封凍。
皇城雪落，覆了屍骨，也覆了舊朝。
劍身斷裂，震得溫寒霜松了手，向後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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