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5匆匆告別

關燈
45匆匆告別

那是午後時分,顧山剛準備去參加最後一門考試,然而當他剛走到校門口時,樓下的商店老板竟急匆匆地趕來,並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說:“顧山吶,不好啦,你爸爸出車禍了,人飛出去十幾米遠,和出了好多血!救護車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顧山一驚,無法相信,但看人的臉色,又不像是在瞎說,於是嘴比腦子先一步地問:“怎麽會?他不是說出門辦事了嗎?”

“就是啊!他是和我一起去萬福寺給你們祈福了。”老板著急得有些結巴,十幾個字就像打機關槍一樣飛速輸出,“但就在快到家的時候,一輛失控的面包車把他給撞了。你說這叫什麽事嗎?”

“不可能!”

“我騙你幹嘛!”老板眼瞅著一個接一個的學生往學校裏走,忽然想到了什麽,“哦,對了,你還要考試。你先去吧,我要趕緊去找你媽媽。我跑回來就是為了告訴她出事了。”

“額。”顧山還想問什麽,但確是聽到了救護車由遠及近的聲音,和看到老板急急忙忙地走了,想來...但怎麽會呢?他明明是去辦事的,怎麽會是去祈福?顧山這樣想著。

然後校門口的保安開始催促了:“快點,都快點,不要遲到了。最後一門考試,都要好好考!誒,那個誰,馬上就要開考了,你還進不進啊?”

“可是——”顧山往學校裏看了一眼,再看看墻上的時針。

如果時間還來得及的話,他應該要回去向母親問清楚,但這樣一來一回,他肯定就會趕不上聽英語聽力的時間。

可要是父親他真的出事了,那此刻的自己不應該在他的身邊嗎?

高考。父親。還有顏不語。短短的一瞬間,顧山想到了這三個名詞,接著立馬陷入到了進退兩難的地步。

一邊是未來,一邊是血濃於水的親情。顧山根本不知道怎麽選,他就像站在了周圍都是懸崖峭壁的山巔,隨便走一步,都會使他萬劫不覆。

“誒!就是你!就剩你一個了。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盡職盡責的保安叔叔仍在催促著顧山。

顧山緊緊拽著文件袋,終是心一橫地朝著學校裏走去,他都已經走到這裏了,相信為了未來,也沒有人會怪他。

哪怕是父親。

已經有很久沒和父親說過話的顧山,都快忘了父親的性子了,可既然父親能為了他去祈福,那父親應該也不會想他回頭吧。

希望他不會有事。顧山在即將踏進校門時,往長安長青巷裏望了一眼。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很多年,馬上就要交一份滿意的答卷了,所以他不能退縮。

不過母親的身影卻也一直沒有出現。要是知道會遇到這種事,就讓她送自己了。可顧山偏偏以為若是母親送考,會給他造成無形的壓力,從而導致了此刻最需要母親的時候,她不在身邊。

因而種種機緣巧合之下,顧山只得一個人邁進了考場。

然後在面對考題的時候,命運又給了他一個巧合,那就是有一篇閱讀理解說的就是親人離世的故事。

怎麽會這樣?死亡和不祥的預感在一瞬間占據顧山的心頭,並且令他的思緒變得混亂,直至久久地下不了筆。

恍惚中,顧山甚至看到了醫院裏的場景——

白布被緩緩揭開,一張灰白色的臉出現在眼前。滄桑,卻毫無生命氣息。

當看到父親出現在冰冷的臺上時,顧山心裏僅存的那點希望破碎一地。不論先前父親做了有多麽傷害過這個家的事,但真當他離人而去時,顧山依舊哭了出來。

那一刻,他的哀嚎帶著回音響徹陰冷的停屍間。

而母親已然崩潰,哭得幾乎昏過去,幾次都想撲到父親的身上,但都被醫院的工作人員給攔下了。

說是生人的淚水不該滴到死者的身上,以免死亡之人忘不掉這塵世,和怕其成為游離世間的孤魂。

“媽,我們帶爸回家吧。他不是說了很多次想回故鄉看看嗎?”

“好。”

幸而裝屍體的冰櫃滑軌發出了刺耳的聲音,才讓顧山的思緒回到了考場之上,可是就算回過神來了,他也無法再去冷靜地思考了。

命運已經在冥冥之中告知了他答案。他選擇了高考,卻也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即使他有想過用他和顏不語的未來來壓制住內心的悲傷,但親人離世的那種痛苦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用理智來沖淡的,那是一種本能,來自血液深處的難過。

就仿佛人生的這條歸途,從此往後,顧山都只能走到一半了。

剩下的一半,是他此生都無法抵達的溫暖彼岸。

於是一直到考試時間的最後一秒結束,在那篇閱讀理解之後的所有題目,顧山都是隨便填的答案。

哪怕他想過要聚起精神來,認真地寫,卻都無濟於事。

而後在塵埃落定,收完試卷,能被允許走出教學樓的那一刻,顧山立馬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往家的方向趕去。

或許還不是最壞的結果,說不定......

“呀!是顧山。”反倒是商店老板先看到了人,“你可算是結束了。先做好心理準備。你媽媽打電話來,讓你趕緊去醫院。去了就知道了。真是苦命呢。”

“好的!我現在去!”

旁人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顧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到醫院,和母親在一起。

而醫院裏的場景果真和顧山想象到的如出一轍。

冰冷的房間裏,躺著的是父親的屍體。而後顧山最後那一點安慰自己的幻想剎那間破滅,他到底是沒見到父親的最後一面。

“媽...”

“你來了。你爸爸已經走了。”

“對不起。”顧山泣不成聲,身體差點沒站住,明明今天早上他們還客氣地說著加油的話,怎麽才過了一天不到的時間,就再也無法聽到他說話了。

命運無常,意外來的讓人猝不及防,幾乎沒讓人做什麽準備。

母親坐在地上,雙手搭在屍體臺上,淚水一個勁地流,“到底是他對不起我們。我不怪了還不行嗎?事情已經過去了,就讓他回來好不好?...是他對不起我們。”

一句不怪了和對不起,顧山知曉母親說的是什麽事,但空氣中的森冷和再也無法給予他們的回答,都在表明父親已經回不來了。

顧山跪在母親的身邊,抱住她,哭道:“媽,一起帶爸爸回家吧,回到那個他魂牽夢繞和不再讓他痛苦的家鄉。”

“是他對不起我們...”母親一直念叨著這句話,和倒在了顧山的懷裏,“但我沒想過給他這樣的懲罰。我已經快原諒他了。只要他好好的...可那輛車怎麽就單單撞上他了呢?”

“媽,不說了,我們回家!”

事已至此,再去追問事故的起因已沒有太大的意義。作為家中僅剩的男子漢,顧山有義務擔起責任,他扶起母親,辦完手續,叫來車子,悲傷地沒有回頭,和踏上了十幾年都不曾回的家鄉之路。

“媽,他最後說了什麽嗎?”

昏暗的車子裏,顧山打破壓抑的氛圍,害怕地問。

哭得渾渾噩噩的母親,抹了把淚,面如死灰地答:“他說他對不起我們,說要你好好考試,一定要去到最想去的地方,要對你自己的人生負責,也說以後的你千萬不要像他這樣活得失敗。”

“嗚嗚...”即使顧山多少能猜到他會說的什麽話,但細細聽來後,顧山還是免不了落淚,“為什麽會是這樣的結果?”

“到底是誰虧欠誰呢?”母親掩面嘆氣。

是啊,誰知道呢。顧山一時也不明白了。

在過去的時日裏,在那件事發生之後,顧山對父親就再也沒了從前那般尊敬和親近,要不是母親仍在維系這個家,或許顧山早就不想搭理父親分毫。

從而啊,有些時候,顧山總是能見到父親落寞的身影和眼底那不爭氣的失落。

所以啊,到底是誰虧欠誰呢?思考無果的顧山最後和母親相擁而泣,從今往後,只有他們兩個相依為命了。

不遠千裏地回到家鄉,再匆匆忙忙地辦完喪事葬禮。

不到二十歲的青春年紀,顧山就已經經歷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死別。

事後的顧山都不知道哪幾天是怎樣度過的,仿若做了一個冰冷的夢,夢裏夢外,他只記得那燒了一根接一根的白色蠟燭,那聽了很長很長的哀樂,也看了很多很多的陌生人來到父親那長滿苔蘚的老家。

果然吶,人生人死都快得可怕,有的人一下子就來到了這世間,也有的人突然就離開了這塵世。

一邊是期望,一邊是不舍。到了下葬那天,待一切後事都處理完後,回老房子的路上,好受了些許的母親突然問起了顧山高考的事。

已經好幾天沒睡足覺的顧山,走在人群的最後面,心中牢記不能回頭望墳墓的同時疲憊地答:“已經盡力了。媽,剩下的,我接受命運的安排。別怪我。”

“我怎麽會怪你呢?”

顧山走在後頭,能清晰看到母親這幾天已然衰老了許多,從未有過的白發不知何時悄然出現。母親長嘆一聲,接著說:“我的孩子是最棒的。不管未來的他會去往哪裏,在我這裏,他都是最棒的。我始終擔心這場變故會影響你的發揮。但,這確實是我們的命。”

“我們不得不接受。在沒發生這件事之前,我原本想著和你父親相敬如賓地度過此生,可沒想到意外就這樣發生了。這是他的命,我不知該說什麽了。不過上天對他的懲罰是不是太重了些?我是恨他,但沒想失去他。”

“嗯。”顧山人生第一次對命運的安排如此深信不疑,凡事都會有因果,有些事情的結局早就註定好了,而至於何時會發生,沒人知道,只能被動接受,“但,媽,你還有我!”

“唉,是啊,我還有你,你也還有我啊。”母親的嘆氣聲中多了動容。

告別了父親,顧山選擇陪母親在老家住下了,不僅是因為怕回到淮城後,母親睹物思人,更是因為他害怕見到顏不語,只好開始躲著她了。

這是為什麽呢?因為——

其實在高考結束的當天,顏不語就去找過顧山,但未果,從而只能給顧山發消息。

“你人呢?怎麽不見了?考得怎麽樣啊?我穩定發揮的話,應該要去S市了。”

顧山在歸途的車上看到了消息,但沒回。

“你該不會像書中寫的那樣不辭而別吧!快回我消息!顧山,你到底去了哪裏?我問了所有人,他們都說不知道。我還是不是你女朋友了?”

顧山在深夜的靈堂裏,盯著手機發呆,怎麽會不是呢?但似乎他去不了S市了,最後一門的高考英語,只有顧山知道他考的有多差,連作文都是胡亂寫的,因而他再一次沒有回消息。

然而到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顏不語的消息依舊發來。

“這樣的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我的耐心有限,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是死是活,給句話!”

“你又做回了從前的那個逃兵了嗎?你這樣會失去我的,你就不怕嗎?我可是你的女朋友啊。”

像極了,多麽像去年國慶裏顏不語對他說的那些話,如今四季更疊,顧山原本以為他成長了,但到頭來卻是發現,他根本沒變,一直是個退縮的膽小鬼!

“到底發生了什麽啊?”

除了信息,顏不語還打過顧山的電話,但即便顧山都看到了信息和收到了電話提醒,他終是一個不敢回,一個不敢接。

“我不選擇大海了還不行嗎?”顏不語在最後發來的信息裏說,“我可以不去S市,只要你回我一個消息就好。顧山,青春裏遇到你不容易,我想和你在一起。大海,我們還可以未來一起去看!”

但顧山不可以!他始終不曾想過他愛的姑娘因為他而停下前行的腳步,特別是,那可是顏不語心心念念的大海遠方啊。

他做不到讓顏不語為了他放棄夢想。

“你是想分手了嗎?”

所以哪怕最後面對分手的問題,顧山仍是沒回任何一個字的消息,只因他深知他去不了和顏不語同一所大學了。

也所以被黃土掩埋的,不只有父親,還有顧山的青春吧。

顧山舍不得,又只能祝各自珍重。但枯竭的心湖,永遠會感激曾在一起的過去。

素日執子之手,和煦了日的玄夢,夜的婆娑,卻成了如今的倚夢空對月,幽心獨樓蘭。

一紙素絹,咫尺天涯。顧山在寂靜無聲的老房子裏孤單地想。

然後那個夏天,他都不曾出過屋子,怕聯系同學,怕看空間和朋友圈,更怕看到顏不語發來的消息。

雖然在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顏不語還是告訴了他——她真的要去S市了,要去愛玲姐姐待過的咖啡館,也要去傍著大海生活了。

但對顧山而言,他才懂得,原來高考停筆的一瞬可能就是訣別。

高中時代匆匆結束,未來遙遙無期,更料不到他們的結局。

於是就這樣,有些青春,雖談不上潦草收場,但就是匆匆地結束了。

甚至都沒有機會說上一句話,就彼此告別了。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顏不語雕刻了顧山的青春,顧山相信他也在她的記憶裏留下了影子。

只是在之後的歲月中,顏不語成了顧山高中時代的魔盒,他只敢一個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打開它。

然後昏黃燈語,倦倚西風夜已昏。

希望她不會怪他。

——全文完——

寫於2026年1月14日

我們下本書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