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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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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於曉霞,你是不是還有幫手?”,周茵緩緩問道,看著於曉霞的目光冰冷死寂,於曉霞微微一抖。

“沒有……”

看著周茵審視的目光,於曉霞又解釋道:“這麽個小孩我還需要和別人合作嗎?”

於曉霞眼裏閃過一絲狡黠,周茵審視著她,見表情一律正常,她走出門去。

走廊裏的聲控燈伴隨著腳步亮起又熄滅。周茵走到樓梯轉角,無力的靠在墻上,雖然案子已破,可卻被一種無力感緊緊箍住。

鄭天一站在陰影裏,遞過來一支煙,“監控錄像刪了,記錄儀也關了。”周茵接過來夾在指間,沒點燃,尼古丁的氣味卻讓她稍微冷靜了些。

她示意鄭天一先將案件送到法院,進行起訴,希望能盡快將於曉霞執行死刑,這樣的人活在世間也浪費糧食,讓她到地底去給樂樂道歉。

鄭天一離開後,周茵掏出手機,看著手機上通訊錄裏顯示的林北一的名字,想起她臉上的淚痕與悔恨,周茵將煙丟到一旁的垃圾箱,撥通了電話。

“餵……”

對面傳來清冷的聲音,可周茵知道,她在等待結果。

“她招了……”

周茵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聽筒裏傳來的呼吸聲輕的像羽毛,卻帶著千斤重的酸楚。她望著走廊盡頭昏黃的燈影,喉間發緊:“法醫說,樂樂走的時候沒遭太多罪。”

林北一在那頭沈默了很久,久到周茵以為信號斷了,才聽見一聲被死死咬住的抽氣。

“可樂樂終歸還是死了。”

這幾個字碎在齒間,像玻璃渣子紮進棉花裏。

周茵沒接話。窗外的陽光正順著樓梯間的氣窗爬進來,在地面投下細長的光斑,像樂樂總愛畫的彩虹橋。

她想起那本畫冊中樂樂在病床前捧著書講著故事,林北一站在床前觀測著顯示屏上的數據,陽光也是像這樣從窗外照射進來,形成一塊塊耀眼的光斑。

“北一,”周茵的聲音放軟了些,“明天我陪你去看看樂樂?”

“不了。”林北一的聲音突然定住,帶著近乎凜冽的平靜,“等她……執行了再說。”

掛了電話,周茵在原地站了很久。

林北一放下手機時,指尖還在發顫。玻璃上蒙著層薄薄的水汽,她伸手去擦,指腹觸到冰涼的玻璃,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

李嫂站在一旁輕輕扶著她的肩,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結束了?”

“嗯。”林北一偏過頭,看著病床上依舊微弱的呼吸的哥哥,“於曉霞招了,周茵說會盡快起訴。”

她看著林北一眼底的紅血絲,輕聲道:“需要我陪你做些什麽嗎?”

“不用。”林北一搖搖頭,可攥緊的雙手卻在微微顫抖,“李嫂,你說……人為什麽能狠到這種地步?”

李嫂沈默著。

林北一不想評價於曉霞是怎樣一個人,至少她不配成為母親,她只是悔恨,連帶著久遠的記憶也是湧上心頭。

自己的媽媽是怎樣一個人呢?

林北一對那場葬禮的記憶,像被水泡過的舊照片,模糊裏透著化不開的濕冷。

雨是從出門時就開始下的,不是淅淅瀝瀝的那種,是傾盆而下的瓢潑,砸在黑傘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像是天空在低低地哭。她被哥哥林北辰緊緊攥著手,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她的肉裏,可她沒敢吭聲——哥哥的手在抖,掌心全是冷汗,順著指縫蹭到她手背上,涼得像冰。

周圍的一切都浸在昏黃裏。靈車駛過的路面積著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和路邊歪歪扭扭的樹影,像一幅被打翻的墨汁畫。來的人不多,大多是些面生的親戚,臉上都掛著一樣的沈郁,說話聲壓得極低,混著雨聲嗡嗡作響,像一群被淋濕的蚊子在耳邊飛。

她那時才兩歲多,穿著不合身的黑裙子,領口磨得脖子發癢。被哥哥牽著走到墓前時,腳下的泥地軟乎乎的,差點讓她摔一跤。

然後她就看見了爸爸。那個平日裏總愛皺著眉的男人,此刻像塊被抽走了骨頭的布,趴在冰涼的墓碑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動。他沒有哭出聲,可那股子憋在喉嚨裏的哽咽,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裏發緊,像有只手攥著她的小小心臟,悶得喘不過氣。

雨水順著爸爸的頭發往下淌,混著不知是淚還是水的東西,在墓碑前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墓碑上的照片是媽媽的,林北一踮起腳看了一眼,只記得那是個笑得很輕的女人,眼睛彎成了月牙,可照片被雨水打濕,邊緣已經有些模糊了。

哥哥忽然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她臉上的雨水,啞著嗓子說:“北一,跟媽媽說再見。”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雨太大了,大到她分不清臉上的是雨還是別的什麽,只覺得整個世界都被裹在一片冰涼的昏沈裏,而媽媽,就這麽被埋在了這片濕冷的泥土下,再也不會笑著叫她的名字了。

直到很多年後,她依然能清晰記起那天的雨——涼的,重的,帶著一股化不開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沈悶,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噩夢。

從那天起,家裏的光像是被誰用黑布徹底蒙住了。再沒了媽媽的溫聲細語,爸爸的慈眉善目。

窗欞上積著厚厚的灰,陽光費力地擠進來,也只剩幾縷慘淡的白,落在褪色的沙發套上,更顯得屋子死氣沈沈。

空氣裏總飄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混著後來越來越濃的酒精氣,像一張濕冷的網,把整個家都罩得密不透風。

爸爸臉上的皺眉變成了永恒的褶皺,只是那褶皺裏不再藏著往日的沈默,而是燃著隨時會炸開的火。他開始頻繁地往家裏搬酒瓶,空瓶子在墻角堆得越來越高,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塔。酒氣熏得人頭暈,可更讓人發怵的是他酒後的眼睛——通紅,渾濁,像淬了毒的刀子,掃過哪裏,哪裏就結一層冰。

第一次動手是在一個傍晚。林北一墊著她孩童的腳在擦拭桌子時,不小心打翻了他放在桌角的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地上暈開,她還沒來得及說對不起,臉上就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她被打得摔在地上,耳朵裏嗡嗡作響,只看見爸爸漲紅的臉在眼前晃,嘴裏罵著些她聽不懂的渾話,唾沫星子濺在她臉上。

哥哥林北辰撲過來擋在她身前,後背結結實實地挨了幾腳,卻死死咬著牙不吭聲,只把她往身後推。

那天晚上,兄妹倆縮在衣櫃裏,哥哥的後背青一塊紫一塊,卻還攥著她的手,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別怕,有哥在。”

可這樣的“別怕”太單薄了。往後的日子裏,打罵成了家常便飯。他會因為菜鹹了摔盤子,因為林北一寫作業慢了揪她的頭發,因為林北辰沒及時給他遞酒瓶子就一腳踹過去。家裏的東西換了一批又一批,碗碟的碎片總在墻角藏著,林北一的胳膊上、腿上,舊傷疊著新傷,青的紫的像開敗的花。

她學會了在爸爸腳步聲靠近時立刻屏住呼吸,學會了在他摔東西時迅速躲到桌子底下,學會了把眼淚憋回去——哭出聲只會招來更重的打。哥哥比她大幾歲,總是想辦法護著她,可他自己身上的傷從來沒好過,有時候半夜裏,林北一能聽見他在隔壁房間壓抑的咳嗽聲,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

六年,兩千多個日夜,日子像在泥沼裏爬行。陽光成了奢侈品,笑聲更是絕響。林北一常常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從亮到暗,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什麽時候才能離開這裏?

可窗外的麻雀飛來了又飛走,墻腳的酒瓶越堆越高,那片沈悶晦暗,像生了根的藤蔓,緊緊纏裹著這個家,也纏裹著她和□□漸沈默的童年。

後來她才一點點拼湊出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像在布滿灰塵的角落裏拾起碎裂的玻璃,每一片都割得手心生疼。

原來爸爸眼底那團化不開的怨毒,從來都不是沖著旁人。他摔碎碗碟時吼出的“喪門星”,醉酒後揪著她頭發罵的“害人精”,全都是沖著她來的。他恨她,恨她是從媽媽肚子裏爬出來的生命,仿佛是她親手把那個女人從樓上推了下去,是她用一聲啼哭換走了妻子的呼吸。

而媽媽呢?林北一無數次在夜裏睜著眼睛想。那個連一張清晰照片都沒留下的女人,在她兩歲那年決絕地縱身一躍時,是否想過樓下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嬰孩?

爸爸說媽媽是被她“克死”的,鄰居們看她的眼神總帶著幾分躲閃,連哥哥偶爾欲言又止的模樣,都像是在默認這個荒誕的罪名。

於是她也開始跟著懺悔,在每一次被爸爸打紅了臉頰時,在每一次看到哥哥為護著她而被踹倒在地時,她都覺得是自己的錯。她對著空蕩的房間鞠躬,對著媽媽模糊的墓碑磕頭,以為只要足夠虔誠,就能贖清這莫須有的罪孽。

可某個冬夜,窗外飄著雪,爸爸又在客廳裏喝得酩酊大醉,嘴裏反覆念叨著“若不是生了你……”。林北一縮在被子裏,聽著那破碎的字句,突然有個念頭像冰錐般刺破了混沌——他們誰也沒問過她。

沒人問過那個在母體裏蜷縮的小生命,是否願意在某個清晨睜開眼,看見這個世界的光。沒人問過那個被打罵著長大的孩子,是否願意背負“害死母親”的罪名,在日日懺悔裏茍活。

爸爸把自己的痛苦歸咎於她的存在,媽媽用死亡將無盡的枷鎖套在她身上,他們都覺得是她的到來攪亂了生活,卻從沒想過,她也是這場命運裏最無辜的囚徒。

就像一顆被隨意拋灑在泥濘裏的種子,沒人在乎它是否想發芽,只在它艱難探出頭時,惡狠狠地踩上一腳,罵它不該弄臟了這片土地。

林北一抱著膝蓋坐在床沿,看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突然笑出了聲,眼淚卻順著臉頰往下淌。原來這世上最殘忍的,從不是某個人的離開,而是活著的人,都把她當成了痛苦的根源,卻沒人記得,她也只是個想好好活下去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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