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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桂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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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桂花落了

看著周茵眼神裏的晦暗莫名,林北一微微嘆一口氣,自己今日這是怎麽了?竟是被情緒裹挾至此,說出的話也是口不擇言。

其實當參與到這個案件開始,她心裏就釘著一根刺,想拔拔不出來,就那樣刺撓著她的心,總是不同於平時理性的自己,每每都有些失控的感覺。

她自然知道周茵想從自己這聽到什麽,她感到疲倦無非是覺得自己這麽多天的努力僅僅被一筆她看不上的錢就抹殺過去。

楊楠自殺事件與那麽多人直接或間接關聯,可到頭來個個摘的幹幹凈凈,似乎真就楊楠一人自己作死一般,這當然不公平,司法正義可不是這樣來顯示它的公平正義的。

可林北一又能說什麽呢?無非勸勸周茵,她知道她赤誠熱烈,正義勇敢,可這世間很多事不是正義勇敢就能解決的。

可一想到楊楠自殺,她又怒其不爭。

腦海裏浮現母親躺在血泊裏的畫面,當時她的母親不像楊楠,她是正面朝下跳下來的,整個人都是趴在血泊裏。

這些都是後來自己的父親說給她聽的,她並未親眼看到。

或許是因為母親的影響,所以她內心自認為他們跳樓的人都是自私的,雖然楊楠是被人推下來的,可那日看著楊楠就那樣躺在血泊裏,林北一情緒便開始不可控,才會與周茵對峙,如今說出的話竟也是這般傷人。

可她的母親當時在跳下來時在想什麽呢?有沒有想過她遺留在世上的兩個孩子當如何自處?

想到這裏,林北一面上浮現一抹痛色,看著眼前早就攪得沒了花色的咖啡,她端起飲了下去。

真苦啊!

舌尖的苦澀與喉間的滾燙讓得林北一眼裏蘊了些濕潤。

周茵陷在自己的思緒裏,並未過多關註林北一的變化,擡眼看時,就看到她端起咖啡幾乎將咖啡一飲而盡。

“燙……”

她突然提醒道。

看著林北一放下咖啡杯,眼裏蘊含的濕潤,周茵以為她是燙著了。

“服務員,來一杯冰水。”

林北一也不阻止,只是靜靜地看著周茵。

“哪有這樣喝咖啡的?”

說著,周茵將服務員遞過來的冰水遞到林北一跟前,嗔怪道。

“是啊,哪有這樣喝咖啡的?”

林北一心裏這樣想著,端起冰水抿了一口。

她側目看著遠處的桂樹,未到秋季,並未看到桂花,她似乎想起什麽。

“我母親生前很喜歡種桂花。”

林北一苦澀的眼眸裏多了些笑意,可在那濃濃的哀愁中,這點笑意也顯得苦澀許多。

突然的話語讓得周茵楞在原地,想起她一點都不了解林北一,只知道這人聰明,理性克制,嚴肅認真。可她的家庭,自己從未了解過。

“她說‘生前’。”

看著她清冷眸子裏化不開的哀傷,周茵不知她遭遇過什麽,便不知該說什麽,她只是凝眸看著林北一,眼前這個不再倨傲的女子竟是多了些脆弱,周茵心疼的看著。

“你該去看看趙明傅。”

林北一突然說道,眼裏有了笑意,語氣也輕松許多,兩人好像默契的都不再提楊楠這個案件,事已至此,他們該做的都做了,至於結果,連楊楠的父母都坦然接受了,她們又能怎麽樣呢?

“畢竟人家對你有情不是嗎?”

見周茵一臉茫然的看著自己,林北一嘴角微牽說道。

“咳咳……”

被剛喝進口的咖啡嗆了一下,周茵瞬間面色潮紅,半晌後,氣息終於平穩,她緩緩說道:“我與他沒關系,只不過他一廂情願罷了。”

“哦?是嗎?”

林北一眉頭微挑。

語氣裏滿是不相信。

“林教授怎麽開始關心我的私生活了?”

周茵不明白她的意思,在她的想法裏,總覺得林北一像一個工作機器,永遠這麽理性嚴謹的運轉著,如今她竟然主動提起自己的私生活,這讓她不解。

“是你說的,想知道的直接問,不用查的。”

林北一清冷的聲音裏突然升了一個調,讓旁人聽起來竟是有些撒嬌的意思。

但周茵可絕對不會這麽認為。

只是卻也無法反駁,自己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

……

楊楠案件過後,日子又恢覆成瑣碎平常,周茵按時上班,林北一按時上課,各自毫無交集的過著自己的生活。

可周茵總覺得有什麽變得不一樣了,至於具體是什麽。她說不上來,大概是對生活好像有了期待。

開會時,白熾燈照耀下,總是恍惚那道身著深V領襯衣的女子坐在那裏,抓捕小偷時,路盡頭站著一道清冷身影。

她大概魔怔了,這是這麽多天林北一一直闖入自己生活後她給自己下的結論。

至於趙明傅,她自是不可能去見的,這麽多年,她都不明白趙明傅怎麽會喜歡自己的?說實話他們之間並無交集。

周茵把剛整理好的卷宗往桌上一推,擡手按了按太陽穴,窗外的陽光斜切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亮斑,細小的塵埃在光裏浮沈,像極了她這些天亂糟糟的心緒。

“周隊……302室的糾紛調節完了,雙方簽了和解書。”

李銘抱著文件夾進來,見她對著空氣發呆,聲音不自覺放輕了些。

“知道了。”

周茵回過神,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看著小李穿著的白襯衣,腦海裏浮現那抹清冷的白。

“對了,周隊。”

小李翻著文件,突然擡頭,吞吞吐吐的說道:“那個楊楠案,趙英東已經放出來了……”

“我知道”

周茵點點頭,眼裏神色晦暗難明。

“另外他……他還托人送過來一面錦旗,說是感謝咱們。”

全警隊上下都知道周隊對這件事耿耿於懷,心裏很不痛快,可自己接到送給周隊的錦旗,不說也不行。

周茵猛地擡頭,站起身,雙拳緊握,這人當真是欺人太甚,得了便宜還賣乖。

“他竟嘲笑我至此……”

可隨即,周茵又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腦海裏浮現楊楠趴在地上的屍體的場景,這些都猶如塊沒燒透的炭,埋在心裏不時泛著煙。

……

周茵把最後一份卷宗歸檔時,夕陽正順著百葉窗的縫隙爬進來,在地面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帶。她盯著光帶裏浮動的塵埃看了半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指尖無意識敲打的節奏,竟和那天咖啡館裏林北一攪動咖啡的頻率重合了。

這一個月來,局裏的打印機似乎總在重覆吞吐楊楠案的收尾文件。每次聽見紙張劃過滾輪的沙沙聲,她總會想起林北一仰頭喝咖啡時的樣子——喉結滾動的弧度,被燙得微紅的眼角,還有那句帶著自嘲的“哪有這樣喝咖啡的”。

小鄭抱著一摞報表經過,見她對著空蕩的檔案室發呆,忍不住打趣:“周隊,您最近總走神,是不是被上次那個林教授‘傳染’了?聽說搞心理學的都愛琢磨事兒。”

周茵手一抖,鋼筆在報表上洇出個墨點。她含糊地應了聲,目光卻飄向窗外。樓下的香樟樹落了滿地葉子,環衛工人正彎腰清掃,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上來,鈍鈍的,像敲在心上。

那天從咖啡館出來,她繞去了江海一中。警戒線早就撤了,鮮血的血跡早就被打掃幹凈,樓下的花壇裏新栽了幾株月季,粉白的花瓣沾著露水,看著倒比楊楠留在證物袋裏的照片鮮活。

她站在樓下仰頭望了很久,直到脖子發酸,才發現自己竟在數那扇開著的窗——林北一曾說,人在絕望時總會下意識留一線生機,可楊楠當時,是把所有窗都鎖死了的。

夜裏整理舊物時,她翻出個褪色的筆記本,是剛入警隊時記的。

某一頁邊角卷了毛,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正義就像咖啡,再苦也得慢慢品。”字跡旁邊畫了個醜醜的咖啡杯,杯沿還濺著幾滴墨。周茵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林北一喝冰水時的眼神,清亮亮的,像藏著星子。

她起身沖了杯速溶咖啡,學著林北一的樣子一飲而盡。苦澀瞬間漫過舌尖,燙得她眼眶發濕。

窗外的月光落在空蕩蕩的沙發上,她突然明白,自己這些天反覆琢磨的哪是案子,分明是那個總穿著白襯衫、說話帶著清冷氣,卻會在遞冰水時輕輕碰她手背的人。

兜裏手機一陣震動,她掏出手機,屏幕上赫然是好久不聯系的林北一發來的信息,只有一句話:“城西的桂花落了,比去年早了三天。”

周茵握著手機走到窗邊,晚風帶著桂花香飄進來,甜得發膩。她想起林北一曾說過,她母親生前最愛種桂花。

原來她們已經三個月未聯系過了。

她盯著這段文字好久,好久,就到桂花香充斥著鼻息,以及五臟六腑。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很久,不斷斟酌,終於回了一句話:“城東的桂花也落了,滿地都是。”

放下手機時,咖啡已經涼透了。周茵端起來慢慢喝著,這次沒覺得苦,反倒嘗出點若有似無的甜,像那天林北一笑起來時,眼角彎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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