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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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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第十七章鳳棲梧桐

建康城的血色殘陽,被滔天洪水浸泡得如同潰爛的傷口。

玄武湖決堤的餘波尚未平息,泗水倒灌的濁流已如脫韁野馬,咆哮著沖垮了朱雀門殘存的門樓,將半個皇城浸泡在腥臭的泥漿與浮屍之中。邱瑩瑩站在延和殿最高的鴟吻上,銀狐裘鬥篷被狂風撕扯得獵獵作響,如同一面破碎的戰旗。她手中緊攥著那枚冰冷的鳳印,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目光死死盯著宮墻外那片被洪水吞噬的廢墟——那裏,曾是張敬兒用生命為她撐起的最後一道防線,如今只剩下渾濁的漩渦和漂浮的斷戟。

“貴人……”小祿子渾身濕透,踉蹌著爬上殿頂,聲音嘶啞如破鑼,“水……水勢又漲了!工部的人說,若不立刻洩洪,午時之前,整個內城都會被淹沒!”

洩洪?邱瑩瑩心中一凜。內城是皇城核心,若開閘放水,無異於將最後堅守的軍民推入深淵!她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殿下瑟瑟發抖的太監宮女:“傳令下去!命所有能戰之兵,立刻到神武門集合!沒有本宮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離城!”

“是!”小祿子領命欲走,又被她叫住。

“等等。”邱瑩瑩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塞進小祿子手中,“持此牌去太醫院,命劉秉立刻調配‘金創藥’和‘防疫湯’,送到神武門。另外……”她頓了頓,聲音低沈如寒冰,“將本宮的‘震天雷’發射架圖紙,也一並給他。”

小祿子捧著玉牌,呆立當場:“貴人……您這是要……”

“置之死地而後生。”邱瑩瑩擡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那裏,幾只烏鴉盤旋著,發出淒厲的哀鳴,“若洪水不退,本宮便讓這建康城,與拓跋燾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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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門,殘垣斷壁間。

臨時搭建的指揮臺上,邱瑩瑩一身戎裝,外罩濕透的鬥篷,手持那柄波斯彎刀,刀尖直指城外那片被洪水圍困的孤島——紫金山。那裏,是建康城最後的制高點,也是她與劉準約定的匯合地點。

“娘娘!”一名渾身是水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上指揮臺,“紫金山……紫金山上有動靜!拓跋燾的先鋒營,正在山下集結!看旗號……是拓跋嗣的‘黑狼旗’!”

拓跋嗣!邱瑩瑩眼中寒光一閃。這個拓跋燾的長子,狡猾如狐,勇猛如虎,是她北伐路上最強勁的對手!他此刻出現在紫金山下,絕非偶然!

“他有多少人馬?”

“約……約三千鐵騎!還有……還有數百輛‘沖車’!”斥候的聲音帶著顫抖,“他們……他們似乎在挖掘地道,企圖繞過山崖,奇襲山頂!”

地道?邱瑩瑩心中冷笑。拓跋嗣倒是學得聰明,知道強攻紫金山傷亡太大。但她豈會讓他如願?

“傳令下去!”她猛地拔出彎刀,刀鋒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命紅巾營即刻上山,依托山勢,構築防線!命神機營將‘震天雷’全部搬到山頂,對準山下開闊地帶!另外……”她目光轉向城外那片洪水,“命水師營殘餘樓船,全部駛入秦淮河,用‘神火飛鴉’封鎖下游河道,遲滯拓跋燾主力渡河!”

“是!”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一時間,殘存的禁軍、神機營、紅巾營士兵,如同螞蟻般在紫金山陡峭的山道上攀爬,搬運著笨重的火器,挖掘著防禦工事。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恐懼和絕望,但每當看到邱瑩瑩那道挺直如松的背影,心中便湧起一股莫名的力量。

“娘娘……”張敬兒的親兵隊長,一個名叫趙虎的漢子,走到邱瑩瑩身邊,聲音哽咽,“張將軍他……他臨終前,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他雙手捧上一柄斷裂的佩刀。刀身布滿缺口,刀柄上纏著染血的布條,布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護好……皇上……”

邱瑩瑩接過斷刀,指尖撫過那冰冷的刀身,仿佛還能感受到張敬兒最後那一刻的溫度。她閉上眼,一滴淚水無聲滑落,瞬間被寒風吹散。

“張將軍,”她低聲呢喃,“瑩瑩……定不負你所托。”

她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半分柔情,只剩下冰冷的殺意:“趙虎,傳令下去,將張將軍的遺體,厚葬於紫金山巔!本宮要讓他親眼看著,拓跋嗣是如何敗亡的!”

“是!”趙虎紅著眼眶,重重叩首,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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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山巔,臨時搭建的行轅內。

邱瑩瑩正在燈下研究一份從城內密探處送來的情報。情報是劉秉用密語書寫的,詳細描述了洪水圍城後,城內豪強殘餘勢力的動向——義興陳氏的陳霸先舊部,竟與倭寇殘餘勾結,趁亂占據了城西糧倉,囤積居奇,高價售賣黴變的陳米,導致城內饑民暴動!

“陳霸先……”邱瑩瑩將情報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你這條毒蛇,竟敢趁火打劫!”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山下那片被洪水浸泡的城池。火光在黑暗中跳躍,如同無數只擇人而噬的怪獸。她知道,城內的饑民暴動,只是開始。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面!

“貴人,”小祿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走進來,“您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喝點姜湯暖暖身子吧。”

邱瑩瑩接過姜湯,卻沒有喝,只是放在一邊:“小祿子,你派人去查一件事——陳霸先的舊部中,是否有精通水利之人?特別是……擅長修築堤壩、疏導水流的工匠。”

小祿子一楞:“查這個做什麽?”

“救人。”邱瑩瑩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洪水不退,建康城就是死城。本宮要……疏浚水道,引洪入江!”

小祿子倒吸一口涼氣:“貴人!這……這太危險了!洪水洶湧,人力豈能抗衡?”

“不試一試,怎麽知道?”邱瑩瑩轉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本宮記得,當年在景陽宮,曾讀過一本《水經註》,裏面記載了疏導江河的法子。只要找到合適的引水口,或許能將洪水引入長江,緩解城中之危!”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巨大的羊皮輿圖,指尖在圖上緩緩移動:“你看,此處是秦淮河與長江交匯口,水流湍急。若能在此處修築一道臨時堤壩,擡高水位,再以‘神火飛鴉’炸開上游一處廢棄的洩洪閘,或可引導部分洪水改道入江!”

小祿子看著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和計算,心中震撼不已。他從未想過,這位看似嬌弱的貴妃,竟有如此驚人的水利知識和膽識!

“貴人……您……”他聲音顫抖,不知該說什麽好。

“去做吧。”邱瑩瑩將輿圖卷起,遞給他,“命工部所有工匠,即刻到神武門集合!本宮要親自主持這項工程!”

“是!”小祿子抱著輿圖,如獲至寶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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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秦淮河入江口。

寒風卷著冰冷的雨絲,抽打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邱瑩瑩一身蓑衣,頭戴鬥笠,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臺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眼前這片繁忙的工地。

數百名工匠和士兵,在她的指揮下,正揮汗如雨地搬運著巨石,挖掘著地基,修築著那道決定建康城命運的臨時堤壩。他們的動作雖然笨拙,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幹勁——因為他們的身後,站著那位傳說中的“瑩妃娘娘”,她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氣,為他們點燃了希望的火種!

“娘娘!堤壩主體已完成!可以開始引水了!”一名工部官員高聲喊道。

邱瑩瑩點了點頭,舉起手中的令旗,用力一揮!

“放!”

早已準備就緒的神機營士兵,點燃了手中的“神火飛鴉”,點燃了引信的“震天雷”被精準地投入上游那處廢棄的洩洪閘!

“轟!轟!轟!”

一連串驚天動地的巨響過後,洩洪閘被成功炸開!積蓄已久的洪水,如同掙脫枷鎖的猛獸,咆哮著沖出閘門,沿著新開辟的引水渠,洶湧地撲向秦淮河!

“成功了!成功了!”工地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然而,歡呼聲尚未落下,異變陡生!

“不好!水勢太大了!堤壩要撐不住了!”一名工匠驚恐地大喊!

邱瑩瑩猛地擡頭,只見那道臨時修築的堤壩,在洪水的沖擊下,竟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幾處關鍵節點,已經出現了細小的裂縫!

“快!加固堤壩!用‘震天雷’的空殼填縫!”她厲聲喝道,聲音因緊張而微微顫抖。

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轟隆——!”

一聲比之前所有爆炸加起來還要響亮的巨響!堤壩在洪水的沖擊下,轟然崩塌!

滔天的洪水,如同決堤的銀河,瞬間沖垮了工事,席卷了整個工地!

“啊——!”

“救命啊!”

工匠和士兵們被洪水沖得七零八落,哭喊聲、慘叫聲、求救聲,響成一片!

邱瑩瑩站在指揮臺上,看著眼前這如同末日降臨般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她失敗了……她引以為傲的“引水入江”計劃,竟然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失敗了!

“貴人!快走!”小祿子不顧一切地沖上指揮臺,拉著她的手,“洪水沖過來了!”

邱瑩瑩猛地回過神,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渾濁水墻,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反手抓住小祿子,將他推向身後安全的高地,自己則轉身,沖向那片混亂的工地!

“娘娘!不可!”趙虎驚呼一聲,連忙帶人追了上去。

邱瑩瑩在洪水中艱難跋涉,她看到一名工匠被倒下的房梁壓住,正被洪水一點點吞噬;她看到一名年輕的士兵,為了救一個孩童,被卷入漩渦……

“撐住!我來了!”她嘶吼著,一次次沖入激流,將一個個瀕臨絕境的人拖拽到安全地帶。

她的蓑衣被洪水撕碎,鬥笠不知去向,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雨水、泥水、汗水混雜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的身上,被水中的碎石劃出無數道血痕,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衫,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眼中只有一個念頭——救人!

“貴人!您不能再過去了!太危險了!”趙虎死死拉住她,聲音帶著哭腔。

邱瑩瑩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而釋然的笑容:“趙虎,你知道嗎?當年在逃荒路上,也有人這樣救過我……所以,今天,我也要救他們……”

她猛地掙脫趙虎的手,再次沖入洪流!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突然從她身後的陰影中竄出,手中短劍如閃電般刺向她的後心!

“貴人小心!”趙虎目眥欲裂,奮不顧身地撲了上去,用身體擋在了邱瑩瑩的面前!

“噗嗤!”

短劍刺穿了趙虎的胸膛!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戰袍!

“趙虎!”邱瑩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她猛地轉身,只見一個身穿黑衣、蒙著面的身影,正手持短劍,冷冷地看著她!

“又是你?!”她認出了這張臉——正是那個兩次救她於危難的神秘蒙面人!

“是我。”蒙面人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邱瑩瑩,你太蠢了!為了這些螻蟻,值得嗎?”

“你閉嘴!”邱瑩瑩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他們是我的子民!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放棄他們!”

“子民?”蒙面人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邱瑩瑩,你以為你是救世主嗎?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個瘋婆子一樣,在洪水裏打滾!你救得了幾個人?你救得了整個建康城嗎?”

他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利刃,狠狠刺入邱瑩瑩的心底。是啊……她救得了幾個人?她救得了整個建康城嗎?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汙泥和鮮血的雙手,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我……”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不知道……”

蒙面人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的嘲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覆雜的情緒。他緩緩放下短劍,聲音也緩和了許多:“邱瑩瑩,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他走到她身邊,伸出手,似乎想扶她一把。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邱瑩瑩的那一刻,一支冷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穿了他的手腕!

“噗嗤!”

鮮血瞬間湧出!蒙面人悶哼一聲,松開了手。

“誰?!”邱瑩瑩猛地擡頭,循著箭矢射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山崖上,一個身穿北魏服飾的弓箭手,正緩緩放下手中的長弓。他身旁,站著一名身穿華服、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正是拓跋燾的次子,拓跋紹!

“邱瑩瑩!”拓跋紹手持馬鞭,指著邱瑩瑩,聲音如同夜梟般刺耳,“你這個妖女!竟敢破壞本王的‘水淹建康’之計!今日,本王定要將你碎屍萬段,以祭我大魏將士之靈!”

邱瑩瑩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她知道,拓跋紹的出現,意味著拓跋燾的主力已經抵達建康城外!一場更加慘烈的血戰,在所難免!

“拓跋紹!”她緩緩站起身,將波斯彎刀緊緊握在手中,“你以為,憑你這點人馬,就能擋住我嗎?”

“擋住你?”拓跋紹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哈哈大笑起來,“邱瑩瑩,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孤身一人,身受重傷,拿什麽和我鬥?你那些殘兵敗將,早就成了我父王的俘虜!你……已經是甕中之鱉了!”

邱瑩瑩心中一凜。拓跋紹說得沒錯,她的兵力已經損失殆盡,城中的百姓也陷入了絕境。若再不突圍,等待她的,只有全軍覆沒的下場!

“是嗎?”她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那你就試試看,能不能抓住我!”

話音未落,她猛地一個旋身,波斯彎刀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直奔拓跋紹的咽喉!

拓跋紹大驚失色,連忙舉鞭格擋!

“鐺!”

刀鞭相交,火星四濺!邱瑩瑩只覺虎口劇痛,彎刀險些脫手!她心中暗驚,拓跋紹的武藝,竟然如此精湛!

“抓住她!”拓跋紹厲聲喝道!

山崖上的北魏弓箭手,立刻萬箭齊發!

“嗖嗖嗖——!”

無數支利箭如同暴雨般射向邱瑩瑩!

邱瑩瑩在洪水中輾轉騰挪,彎刀舞動如飛,將射來的箭矢一一撥開!然而,箭矢實在太多,她身上還是接連中了幾箭!

“貴人!”小祿子驚呼一聲,不顧一切地沖了過來,張開雙臂,擋在她身前!

“噗噗噗!”

三支利箭,狠狠射入了小祿子的胸膛!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胸口的箭桿,緩緩倒下。

“小祿子!”邱瑩瑩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她猛地撲過去,抱住小祿子逐漸冰冷的身體,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小祿子……那個忠心耿耿的小太監……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為她端茶倒水、排憂解難的孩子……就這樣永遠地離開了她……

“啊——!!!”

無盡的悲痛和憤怒,徹底吞噬了邱瑩瑩的理智!她猛地將小祿子的屍體放在地上,擦幹眼淚,眼中只剩下覆仇的火焰!

她撿起地上的波斯彎刀,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獨自一人沖向了山崖上的拓跋紹!

“來啊!來殺了我啊!”她嘶吼著,狀若瘋魔!

拓跋紹看著她瘋狂的眼神,心中竟然生出一絲寒意。但他很快便恢覆了鎮定,臉上露出更加猙獰的笑容:“好!我成全你!”

他舉起馬鞭,狠狠抽向邱瑩瑩!

“啪!”

馬鞭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鞭影,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狠狠抽在邱瑩瑩的身上!

“噗!”

邱瑩瑩如遭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塊礁石上!她只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貴人!”趙虎掙紮著爬過來,想要扶起她。

“別管我……”邱瑩瑩咳出一大口血,聲音微弱,“帶……帶人……突圍……去……去紫金山……找……找皇上……”

“不!娘娘!您不能死!”趙虎泣不成聲。

邱瑩瑩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虛弱的笑容:“傻小子……我……我早就該死了……春桃……蒙面人……小祿子……他們都……都走了……我……我留下來……也沒什麽用了……”

她緩緩閉上眼睛,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娘娘——!!!”

趙虎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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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紫金山巔,行轅內。

劉準一夜白頭。

他坐在冰冷的龍椅上,手中緊攥著那份從張敬兒親兵隊長趙虎處送來的血書。血書是趙虎用斷指蘸著自己的鮮血寫成的,上面只有寥寥數字:

“娘娘……為護……皇上與……百姓……力竭……被……拓跋紹……所俘……恐……兇多吉少……”

“瑩姐姐……”劉準的聲音幹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過枯木。他猛地將血書拍在龍案上,震得筆架傾倒,墨汁四濺,“拓跋紹!你這個畜生!朕……朕要將你碎屍萬段!”

階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蟬,無人敢言。他們看著年輕天子那張因極度悲傷而扭曲的臉,心中無不湧起一股兔死狐悲的淒涼。

“皇上……”一名老臣顫巍巍地出列,“瑩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或許……或許她只是被俘,並未……”

“並未什麽?!”劉準猛地轉頭,眼中布滿血絲,“你以為拓跋紹會善待她嗎?她可是‘輔國大將軍’!是斷了他們南侵之路的閻羅王!拓跋紹恨不得將她挫骨揚灰!她……她一定是被折磨致死了!”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狠狠劈向面前的龍案!

“哢嚓!”

堅硬的紫檀木龍案,被一劍劈成兩段!

“皇上息怒!”眾臣連忙跪倒在地,齊聲勸諫。

劉準看著滿地狼藉,看著階下那些戰戰兢兢的臣子,心中湧起一股無盡的悲涼和絕望。他這個皇帝,當得何其失敗!內有權臣當道,外有強敵環伺,如今,連他最信任、最倚重的瑩姐姐,也……

“罷了……”他緩緩坐回龍椅,頹然揮了揮手,“都退下吧……”

“皇上……”眾臣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劉準冰冷的眼神逼退。

待眾臣退下,劉準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殿中,望著窗外那輪殘月,喃喃自語:“瑩姐姐……對不起……朕……沒能保護好你……”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不行!朕不能就這麽算了!瑩姐姐是為朕而死!為這大宋江山而死!朕……朕要親自率軍,踏平北魏,為瑩姐姐報仇雪恨!”

他轉身走向兵器架,取下那柄跟隨他多年的七星龍淵劍,佩在腰間。

“來人!”他高聲喊道。

一名小太監戰戰兢兢地跑了進來:“皇……皇上……”

“傳旨!”劉準的聲音如同寒冰,“命所有幸存禁軍、神機營、紅巾營將士,即刻到紫金山下集合!朕……要禦駕親征!”

“皇上!萬萬不可!”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您乃萬金之軀,豈可輕易涉險?如今建康城危在旦夕,您若有個三長兩短,這大宋……這大宋就真的完了!”

“完了?”劉準慘笑一聲,“瑩姐姐已經死了!這大宋……早就完了!朕……不過是想為她……討回一個公道罷了!”

他拔出龍淵劍,劍尖直指小太監的咽喉:“去不去?!”

小太監嚇得連連後退,癱倒在地:“去……去……奴才……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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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紫金山下,校場。

殘存的宋軍將士,列成歪歪扭扭的方陣,人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傷痛和絕望。他們看著高踞於馬上、一身戎裝的劉準,眼中充滿了覆雜的情緒——有敬畏,有恐懼,有悲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恨。

“將士們!”劉準的聲音在寒風中回蕩,帶著一絲悲壯,“瑩妃娘娘,為護我大宋江山,為護我等百姓,不幸被俘!她……她是為了我們而死!今日,朕……禦駕親征,不為別的,只為……為瑩妃娘娘,討回一個公道!為我大宋,討回一個公道!”

他高舉龍淵劍,劍尖直指北方:“此戰,有進無退!有我無敵!凡畏縮不前、臨陣脫逃者,殺無赦!”

“殺無赦!”

“殺無赦!”

殘存的宋軍將士,在劉準那近乎瘋狂的煽動下,發出震天的怒吼!他們舉起手中的刀槍,眼中燃燒著覆仇的火焰!

然而,這怒吼之下,掩蓋不住的是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他們知道,自己面對的,是縱橫天下的北魏鐵騎!是兵強馬壯、士氣高昂的拓跋燾主力!而他們……只是一群驚弓之鳥,一群殘兵敗將!

“出發!”劉準猛地一揮劍!

殘存的宋軍,如同送葬的隊伍,緩緩向山下走去。他們的腳步沈重而緩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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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北魏大營,中軍帳內。

拓跋燾端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血紅色的玉佩——那是他從邱瑩瑩身上搜出來的。玉佩溫潤細膩,上面雕刻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鳳凰,正是邱瑩瑩的貼身之物。

“父皇,”拓跋紹走進大帳,臉上帶著一絲得意,“孩兒已將那妖女邱瑩瑩擒獲!她……她中了孩兒的‘牽機引’,已經昏迷不醒。孩兒已命人嚴加看管,只等父皇發落!”

“哦?”拓跋燾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聲音平淡無波,“那妖女……可曾招供?”

“招供?”拓跋紹一楞,“她……她還沒醒……”

“沒醒?”拓跋燾冷笑一聲,將玉佩扔在案上,“一個將死之人,還指望她招供什麽?拓跋紹,你太讓我失望了!”

“父皇……”拓跋紹臉色一變,“孩兒……孩兒不明白……”

“不明白?”拓跋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聲音如同寒冬的冰棱,“邱瑩瑩是什麽人?她是劉準的‘輔國大將軍’,是南朝的‘鎮國夫人’!她心思縝密,意志堅定,豈會輕易中你的‘牽機引’?她之所以昏迷,不過是……在等待時機,伺機而動罷了!”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燭火搖曳不定:“你以為,抓住了她,就能威脅劉準嗎?你太天真了!劉準那個懦夫,為了她,什麽都做得出來!你這樣做,只會逼得他狗急跳墻,與我大魏死戰到底!”

拓跋紹被罵得面紅耳赤,卻不敢反駁,只能低頭稱是:“兒臣……知錯了……”

“知錯就好。”拓跋燾緩緩坐回椅子上,眼中閃過一絲深沈的算計,“不過,邱瑩瑩……倒是個有用的棋子。將她……送到劉準的大營去。”

“送去?”拓跋紹大驚失色,“父皇!那妖女可是我們的俘虜!送去劉準那裏,豈不是……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拓跋燾冷笑一聲,“不!是‘鳳棲梧桐’!”

他拿起那枚血玉鳳凰佩,在燭光下細細端詳:“劉準視邱瑩瑩為珍寶,若我們將她完好無損地送回去,他必會感激涕零,放松警惕。到時候……”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我們再設下埋伏,一舉殲滅劉準殘部!至於邱瑩瑩……”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若她肯歸順我大魏,便留她一命,為我所用。若她寧死不屈……”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冷冷地說道:“……那就讓她和劉準,一起去地下團聚吧!”

拓跋紹看著自己父親那張深不可測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寒意。他終於明白,自己與這位雄才大略的父親相比,還差得太遠太遠!

“兒臣……遵命!”他低下頭,恭敬地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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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宋軍大營,中軍帳外。

一隊北魏士兵,押送著一輛囚車,緩緩駛入營地。囚車裏,關著一個身穿白衣、面色蒼白的女子——正是邱瑩瑩!

“什麽人?!”宋軍哨兵厲聲喝問。

“奉大魏太武帝拓跋燾之命,特送還南朝‘瑩妃娘娘’!”為首的北魏士兵高聲回答。

“瑩妃娘娘?!”哨兵大驚失色,連忙跑進大帳,向劉準報告。

劉準聞言,猛地從座位上站起,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什麽?!拓跋燾……將瑩姐姐送回來了?!”

他快步走出大帳,只見月光下,那輛囚車格外醒目。囚車裏,邱瑩瑩靜靜地躺著,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仿佛隨時都會斷氣。

“瑩姐姐!”劉準心如刀絞,連忙沖上前,想要打開囚車。

“皇上!”趙虎連忙攔住他,“小心有詐!這……這或許是拓跋燾的陰謀!”

“陰謀?”劉準慘笑一聲,“就算是陰謀,朕也要見她一面!瑩姐姐……瑩姐姐她……”

他的聲音哽咽了,再也說不下去。

就在這時,囚車裏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唔……”

邱瑩瑩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而憔悴的帝王,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擔憂,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皇上……”她虛弱地開口,聲音細若蚊蚋。

“瑩姐姐!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劉準喜極而泣,他猛地推開趙虎,用顫抖的雙手,打開了囚車的門鎖。

囚車門打開,邱瑩瑩在趙虎的攙扶下,緩緩走下囚車。她看著劉準,看著他身上那件被血汙和泥濘浸染的龍袍,看著他眼中那深重的黑眼圈,心中一陣刺痛。

“皇上……”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微弱,“您……不該來……”

“瑩姐姐,”劉準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哽咽,“朕……朕不能沒有你……這大宋……也不能沒有你……”

他看著她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看著她那蒼白如紙的臉色,心如刀割:“瑩姐姐,你受苦了……”

邱瑩瑩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臣……不苦……只要能看到皇上……安然無恙……臣……就滿足了……”

她知道,自己已經油盡燈枯。體內的“牽機引”毒性,正在一點點吞噬她的生機。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隨著那冰冷的月光,一點點流逝。

“皇上……”她看著劉準,眼中充滿了無盡的眷戀和不舍,“臣……有一件事……要告訴您……”

“什麽事?瑩姐姐,您說!”劉準連忙問道。

“臣……臣不是……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邱瑩瑩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臣……來自一千多年後……臣……是為了……改變這段……屈辱的歷史……才來到這裏的……”

劉準楞住了。他看著邱瑩瑩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睛,看著她眼中那抹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滄桑和智慧,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震撼。

“瑩姐姐……你……”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好。

“皇上……您……您要……好好……活下去……”邱瑩瑩的聲音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這大宋……這江山……需要您……需要您……帶領百姓……走向……富強……”

她猛地咳嗽起來,鮮血從嘴角溢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瑩姐姐!”劉準大驚失色,連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皇上……”邱瑩瑩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溫柔的笑意,“臣……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

她緩緩擡起手,想要撫摸他的臉頰,卻發現自己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皇上……答應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的手,無力地垂下。

“瑩姐姐——!!!”

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響徹雲霄!

劉準抱著邱瑩瑩逐漸冰冷的身體,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他看著她那張蒼白而美麗的臉龐,看著她嘴角那抹凝固的笑容,心如刀絞,痛不欲生!

“瑩姐姐……你醒醒……你醒醒啊……”他一遍遍地呼喚著她的名字,聲音嘶啞而絕望。

然而,懷中的人兒,再也沒有任何回應。

一代傳奇,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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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紫金山巔,新墳前。

劉準一身素縞,手持一束潔白的菊花,靜靜地站在邱瑩瑩的新墳前。墳前立著一塊無字的墓碑,墓碑下,埋葬著他此生最摯愛的人。

“瑩姐姐,”他輕聲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朕……已經答應你了。朕會好好活下去。朕會繼承你的遺志,重整山河,富國強兵,讓大宋的子民,再也不用遭受戰亂之苦。”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至於拓跋燾……至於那些曾經傷害過你的人……朕……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龍淵劍,狠狠插入墳前的泥土之中!

“錚!”

劍身入土,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瑩姐姐,你安息吧。”劉準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北方那片遼闊的天空,“朕……定會為你……討回一個公道!”

寒風卷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的身影,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孤獨,也格外堅定。

他知道,前路漫漫,荊棘密布。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在他的身後,有瑩姐姐的期望,有萬千百姓的期盼,有一個……等待他去開創的,嶄新的時代!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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