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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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故人
這天，楚沅剛沏好一杯茶放在桌上。
蕭屹邁步進來，坐到圈椅裏，沒碰那盞茶。
“來。”
楚沅慢慢走過去。
“明日，南越使團抵京。”
他說這話時，視線沒離開過她的臉。
看到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又很快停住。
“副使是謝韞，”蕭屹繼續，“你的故人。也曾為你開蒙。”
“謝……韞？”
兩個字，她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去接住。
蕭屹看著她。
那平靜的外殼，在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在拼命壓制。
“王叔……告知阿沅此事是……”她聲音發緊。
“陛下三日後將設宴於擷芳殿，為使團接風。”蕭屹端起那盞茶，握在掌心，“你需以嘉寧郡主身份列席。”
他停頓了下，給她一息時間，又很快補上：
“禮服與儀程，稍後趙嬤嬤會與你細說。屆時，或會與謝副使敘舊。”
敘舊。
楚沅眼裏閃過一絲光，又很快摁滅。
蕭屹自然看到了。
狂喜。
然後是恐懼。
她果然還是沒學會完全隱藏情緒。
“阿沅……”
她努力讓自己聲音平靜些，聽起來是對故國使臣的適當關切。
“謝先生是阿沅少時師長，多年不見，不知他老人家一切可還安好？”
蕭屹在她臉上盯了一會。
那眼神感覺能穿透她這身皮囊，直達心底。
“謝副使乃南越名儒，此行代表新王，自然一切妥當。”蕭屹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脆響。
新王？
楚沅只聽到了這兩個字。
難道是哥哥？
但蕭屹沒有給她揣摩的時間，他繼續道：“宮宴之上，自有禮法規制。”
“你只需記著，你是大燕的郡主，言行舉止，代表天朝體面。”
他的聲音沈下去，“可敘舊情，但不可失國體。可感懷故人，但不可忘今日身份。”
這番話，又把她剛剛因謝先生而起的短暫回憶，壓了回去。
本末之辯，她沒有忘記。
楚沅低下頭，掩去眼中覆雜的情緒。
“是，阿沅謹記王叔教誨，定不會……讓王叔失望。”
他沒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等楚沅走出鑒心閣，蕭屹看著她停留的地方。
剛剛自己告訴她謝韞要來，她眼底確實閃過光，但很快滅了。
她學會了克制。
這些日子對她的教化是有用的。
只是，等謝韞那個老人真正到來，站在她面前的時候。
她是否還會像現在那麽平靜？
尤其是，那個人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夠觸碰到那個他越來越難掌控的，真實的楚沅。
從鑒心閣到枕荷閣，這段路，不長不短，楚沅走的很快。
直到回到院子裏，關上門，她才允許自己貼在門背上。
謝先生......
真真實實的，踏上了北燕的土地。
她擡手，死死捂住嘴。
不能哭。
她想起蕭屹說敘舊時的眼神，和那番話的意思。
自己不能以“楚沅”的身份去見謝先生。
她必須是以“嘉寧郡主”的身份去接見南越副使。
喜悅剛冒出頭，就被理智壓了回去。
她走到鏡子前，提起嘴角。
弧度要剛好。
不能太熱絡，像是自己還盼著故國。
也不能太冷淡，顯得她太過忘恩負義。
她練習了好幾次，直到那個笑容，剛剛好，剛剛沒什麽溫度。
對，明天就是這樣。
她想起那卷幾年前被收走的《詩經》，想起薇薇。
代價已經付過一次了，太疼了。
明天必須得演好這個被大燕教養的極好的嘉寧郡主，不能失態。
次日，宮裏也來了人。
是崔嬤嬤親自來的。
賞了兩套華麗的郡主禮服給楚沅。
當晚，京城驛館的一個小院裏。
一個鬢發微白，身穿南越文士常服的老者，正站在窗前，看攝政王府的方向。
謝韞沒睡。
五年了。
離宮前夜，回廊下，那個穿著鵝黃宮裙，哭的抽抽噎噎的小女孩，仰著臉問他：“先生，燕京......遠嗎？冷嗎？”
他當時沒回答，只把一卷手抄的《詩經》塞進她的小箱子裏，對她說：“殿下，書中自有暖意。”
如今想來，一卷書，怎麽能抵得過五年異鄉寒？
但今時，終究不同往日了。
來之前，他們的新王，在禦書房裏單獨召見了他，親自為他斟上一杯茶。
“謝卿，”楚玨聲音很是鄭重，“此去燕京，是為兩國邦交。但有一事，需謝卿親自為朕辦妥。”
新王眼裏滿是兄長對妹妹的關切。
“替朕看看沅兒，看她眉眼長開了多少，看她……是否還和從前一樣愛笑。”
“五年前，父王送她北去，是不得已為之。”
“當時內外交困，叛軍兵臨城下，若非大燕攝政王及時出兵，南越早已易主。”
“朕當時……人微言輕。”
楚玨眼神裏流露出一絲無力，但很快，又變得堅定，“但如今，朕是南越的王了。”
“朕的王妹，雖在異國，但必須讓所有人知道——”
“她不僅是燕國的嘉寧郡主，更是我南越王庭最珍視的公主。”
他指向一邊的禮單和箱籠：“這些，是朕以新王及兄長之名，為她準備的冊封賀禮與年節例賞。”
“規制遠超尋常郡主，愛卿務必風風光光送入王府。”
“朕要讓燕京上下都知曉，南越雖為藩屬，但對這位郡主的重視，猶勝嫡親。”
接著，楚玨又從懷裏取出一個海棠錦囊，遞給他：“這個，請謝卿務必親手交予沅兒。”
“裏面是今年禦花園第一茬海棠焙的香，還有……朕的私印小箋。”
他耳尖有點紅，卻堅持說道：“你告訴她，兄長如今說話算數了。以前沒能護住她，是兄長沒用。”
“往後，她在燕國的一應吃穿用度，自有南越供養，不必看任何人臉色。若受了委屈……”
楚玨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但很快又變回溫潤：“……就想想禦花園的海棠，年年都開得極好。”
“南越，永遠是她的家，更是她挺直腰桿的底氣。”
他接過那個錦囊，知道這是一位兄長積攢了五年的疼惜。
明日宮宴，他不僅要完成邦交禮儀，更要體面的把將這份娘家底氣，送到小殿下手中。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王府輪廓，將錦囊穩妥收好。
明日，他便要為他看著長大的小殿下，鋪開一道來自故國的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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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屹邁步進來，坐到圈椅裏，沒碰那盞茶。
“來。”
楚沅慢慢走過去。
“明日，南越使團抵京。”
他說這話時，視線沒離開過她的臉。
看到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又很快停住。
“副使是謝韞，”蕭屹繼續，“你的故人。也曾為你開蒙。”
“謝……韞？”
兩個字，她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去接住。
蕭屹看著她。
那平靜的外殼，在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在拼命壓制。
“王叔……告知阿沅此事是……”她聲音發緊。
“陛下三日後將設宴於擷芳殿，為使團接風。”蕭屹端起那盞茶，握在掌心，“你需以嘉寧郡主身份列席。”
他停頓了下，給她一息時間，又很快補上：
“禮服與儀程，稍後趙嬤嬤會與你細說。屆時，或會與謝副使敘舊。”
敘舊。
楚沅眼裏閃過一絲光，又很快摁滅。
蕭屹自然看到了。
狂喜。
然後是恐懼。
她果然還是沒學會完全隱藏情緒。
“阿沅……”
她努力讓自己聲音平靜些，聽起來是對故國使臣的適當關切。
“謝先生是阿沅少時師長，多年不見，不知他老人家一切可還安好？”
蕭屹在她臉上盯了一會。
那眼神感覺能穿透她這身皮囊，直達心底。
“謝副使乃南越名儒，此行代表新王，自然一切妥當。”蕭屹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脆響。
新王？
楚沅只聽到了這兩個字。
難道是哥哥？
但蕭屹沒有給她揣摩的時間，他繼續道：“宮宴之上，自有禮法規制。”
“你只需記著，你是大燕的郡主，言行舉止，代表天朝體面。”
他的聲音沈下去，“可敘舊情，但不可失國體。可感懷故人，但不可忘今日身份。”
這番話，又把她剛剛因謝先生而起的短暫回憶，壓了回去。
本末之辯，她沒有忘記。
楚沅低下頭，掩去眼中覆雜的情緒。
“是，阿沅謹記王叔教誨，定不會……讓王叔失望。”
他沒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等楚沅走出鑒心閣，蕭屹看著她停留的地方。
剛剛自己告訴她謝韞要來，她眼底確實閃過光，但很快滅了。
她學會了克制。
這些日子對她的教化是有用的。
只是，等謝韞那個老人真正到來，站在她面前的時候。
她是否還會像現在那麽平靜？
尤其是，那個人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夠觸碰到那個他越來越難掌控的，真實的楚沅。
從鑒心閣到枕荷閣，這段路，不長不短，楚沅走的很快。
直到回到院子裏，關上門，她才允許自己貼在門背上。
謝先生......
真真實實的，踏上了北燕的土地。
她擡手，死死捂住嘴。
不能哭。
她想起蕭屹說敘舊時的眼神，和那番話的意思。
自己不能以“楚沅”的身份去見謝先生。
她必須是以“嘉寧郡主”的身份去接見南越副使。
喜悅剛冒出頭，就被理智壓了回去。
她走到鏡子前，提起嘴角。
弧度要剛好。
不能太熱絡，像是自己還盼著故國。
也不能太冷淡，顯得她太過忘恩負義。
她練習了好幾次，直到那個笑容，剛剛好，剛剛沒什麽溫度。
對，明天就是這樣。
她想起那卷幾年前被收走的《詩經》，想起薇薇。
代價已經付過一次了，太疼了。
明天必須得演好這個被大燕教養的極好的嘉寧郡主，不能失態。
次日，宮裏也來了人。
是崔嬤嬤親自來的。
賞了兩套華麗的郡主禮服給楚沅。
當晚，京城驛館的一個小院裏。
一個鬢發微白，身穿南越文士常服的老者，正站在窗前，看攝政王府的方向。
謝韞沒睡。
五年了。
離宮前夜，回廊下，那個穿著鵝黃宮裙，哭的抽抽噎噎的小女孩，仰著臉問他：“先生，燕京......遠嗎？冷嗎？”
他當時沒回答，只把一卷手抄的《詩經》塞進她的小箱子裏，對她說：“殿下，書中自有暖意。”
如今想來，一卷書，怎麽能抵得過五年異鄉寒？
但今時，終究不同往日了。
來之前，他們的新王，在禦書房裏單獨召見了他，親自為他斟上一杯茶。
“謝卿，”楚玨聲音很是鄭重，“此去燕京，是為兩國邦交。但有一事，需謝卿親自為朕辦妥。”
新王眼裏滿是兄長對妹妹的關切。
“替朕看看沅兒，看她眉眼長開了多少，看她……是否還和從前一樣愛笑。”
“五年前，父王送她北去，是不得已為之。”
“當時內外交困，叛軍兵臨城下，若非大燕攝政王及時出兵，南越早已易主。”
“朕當時……人微言輕。”
楚玨眼神裏流露出一絲無力，但很快，又變得堅定，“但如今，朕是南越的王了。”
“朕的王妹，雖在異國，但必須讓所有人知道——”
“她不僅是燕國的嘉寧郡主，更是我南越王庭最珍視的公主。”
他指向一邊的禮單和箱籠：“這些，是朕以新王及兄長之名，為她準備的冊封賀禮與年節例賞。”
“規制遠超尋常郡主，愛卿務必風風光光送入王府。”
“朕要讓燕京上下都知曉，南越雖為藩屬，但對這位郡主的重視，猶勝嫡親。”
接著，楚玨又從懷裏取出一個海棠錦囊，遞給他：“這個，請謝卿務必親手交予沅兒。”
“裏面是今年禦花園第一茬海棠焙的香，還有……朕的私印小箋。”
他耳尖有點紅，卻堅持說道：“你告訴她，兄長如今說話算數了。以前沒能護住她，是兄長沒用。”
“往後，她在燕國的一應吃穿用度，自有南越供養，不必看任何人臉色。若受了委屈……”
楚玨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但很快又變回溫潤：“……就想想禦花園的海棠，年年都開得極好。”
“南越，永遠是她的家，更是她挺直腰桿的底氣。”
他接過那個錦囊，知道這是一位兄長積攢了五年的疼惜。
明日宮宴，他不僅要完成邦交禮儀，更要體面的把將這份娘家底氣，送到小殿下手中。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王府輪廓，將錦囊穩妥收好。
明日，他便要為他看著長大的小殿下，鋪開一道來自故國的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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