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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就慢慢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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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就慢慢忘了吧

這一次,她的手穩了些,目光沒有再亂看。

她將一切恢覆原狀,包括那方鎮紙。

就在她去洗筆,手剛碰到水面上一團沒化的墨渣時——

蕭屹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近了些:

“今日起,你整理的時辰,改在申時。”

楚沅驚楞著擡頭。

申時……通常是他批閱完緊要公文,會從澄心堂回到這,在書房逗留的時候。

“本王會在此處。”他已走到案邊,“若有不當,可當面糾正。”

當面糾正。

意思是說,從今往後,她每一次動作,都會被他看著完成。

“是。”她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阿沅……明白了。”

“退下吧。”

楚沅行禮,退出書房。

廊下的風穿過,她才發現,後背的衣裳已經濕了一片。

書房內,蕭屹看著那方鎮紙,久久未動。

窗外霧氣已經散盡,陽光刺眼。

他輕輕的閉了下眼,揉了揉眉心。

晨間心浮氣躁,易生雜念。

申時靜定,宜於規訓。

他想。

申時末,偏廳。

沈水香淡淡彌漫著。

花梨木圓桌旁兩把椅子相對,菜肴已經布好。

蕭屹已經端坐在主位。

楚沅在他對面坐下。

“用膳吧。”蕭屹拿起筷子。

楚沅沒動,想起他早上的話。

她吸了口氣,開始背課文一樣背誦:“清蒸鰣魚,產自江淮,性味甘平,溫中補虛……”

“酒釀清鴨,產自京西玉泉雛鴨,佐姜祛濕……”

她語速平穩,目光低垂。

蕭屹在一邊沈默的吃著,好像她的聲音是他進餐的佐曲。

只是在每個菜的功效,被她陳述完畢後,才伸筷去夾她剛說完的那碟。

這次沒被糾正。

楚沅終於拿起了筷,喝了一口湯。

桌上有一道南越味道的湯。

當那味道在舌尖蕩開時,不知是近日精神緊繃,還是吃到熟悉食物的放松——

一句失神的話還是被帶了出來:

“這湯,母後宮裏的小廚房,總會多放兩片新鮮的枇杷葉,很是清潤……”

話還沒說完,她連忙咬住自己的舌頭。

額……

蕭屹夾菜的動作頓了頓。

他緩緩放下筷子,拿起邊上的帕子,慢條斯理的擦著手指。

“枇杷葉。”他重覆。

“性微寒,味苦。能清肺止咳,降逆止嘔。”

他擡起眼,“然,其性偏寒。虛寒咳嗽、胃寒嘔逆者忌用。”

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問出一個聽著關心,實際誅心的問題:

“你幼時在南越,可是常有虛咳……或脾胃不和之癥?”

楚沅的血瞬間涼透了。

他竟然把她溫暖的記憶碎片,拖進冰冷的醫學討論裏,還扭曲成她“先天不足”。

“不……不曾。只是尋常燉湯……”

“既然是尋常,”蕭屹打斷她,靠回椅背,“便不必執著。”

“北地幹燥,多用枸杞、百合,一樣潤燥安神。”

他看向門邊的趙承:“記下。傳話膳房,日後郡主藥膳,按太醫重新擬定的方子。”

“過往飲食舊習,該忘的,就慢慢忘了吧。”

趙承躬身:“是。”

楚沅擡眼望去,他身邊竟真侍立著一位太醫,正提筆在冊上記錄。

接下來,兩人再沒了話。

楚沅小口吃著,咀嚼著難以下咽的晚膳。

就在蕭屹轉開視線,準備夾那道性溫的羊肉時。

楚沅的筷子突然伸向了那碟被太醫說過,“性涼,夏日適量”的拌苦菊上。

她也沒看蕭屹,直接送入口中。

蕭屹眼角的餘光,自然捕捉到了這個偏離的動作。

他的筷子在羊肉上方停了一下,終究沒有說什麽,只是眸色又暗了幾分。

晚膳用完,楚沅回到枕荷閣,回想今天的事情。

這一日,她學會了三件事。

其一,她的世界,以那方青玉鎮紙為界。

其二,她的身體與記憶,將需要被修正。

其三,那個她稱之為“王叔”的男人,是規則的唯一制定者。

而在此之下,她暗自領悟了第四件事。

規則在暗處也存在縫隙,比如剛剛那片沒被禁止的苦菊,比如方才那沒加斥責的停頓。

楚沅除了日常事務,基本上都耗在了那本《鹽鐵論》上。

她也明白了,蕭屹讓她讀這本書,根本不是要考她學問。

這天,在案邊等了一會,才聽見腳步聲。

蕭屹走了進來,到案後坐下。

“三日了。”他開口,“說說看,何為本,何為末?”

楚沅緩了口氣,背出爛熟於心的句子:“《鹽鐵論》說,以農桑為本,工商為末……”

“書上是這麽說。”

他打斷她,不想聽這些冠冕堂皇的話。

“那你呢?在你心裏,什麽是你的本?”

“什麽又是你寧可欺騙本王,也要去碰的末?”

問題有點猝不及防。

楚沅喉頭有點緊,原本自己都已經準備好了的說辭,全卡在那。

“阿沅……愚鈍。”她並不想承認,“不知王叔所指。”

“愚鈍?”蕭屹忽然笑了,“你要是真這麽愚鈍就好了。”

楚沅沒接話。

蕭屹看了看她避而不答的樣子。

他又開口:“你的本,是本王給你的那些能讓你活著,且活得比世上絕大多數人都安穩的東西。”

“你可明白指什麽?”

“明白。”楚沅答。

無非是郡主尊榮,護衛,規矩。

“而你的末呢?”

楚沅不吭聲,等著他說。

“是那枚化掉的花押,是那身粗布衣裳,是林家那個把你往險地裏帶的丫頭。”

每一個字,都砸在她最痛的地方。

“現在,你來告訴本王,”蕭屹的聲音更沈。

“按書上的道理,你是該固守你的本,還是去追逐你的末?”

楚沅被他問的,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橫沖直撞。

她很想為自己辯解,想說那不只是末,可話到嘴邊,卻變了質問:“王叔說……那些是末。”

她忍住眼淚,擡起眼,直直看向他。

“可如果這些末……是阿沅感覺自己還活著。”

“是聽到薇薇笑,覺得自己還不是個傀儡。”

“是摸著海棠花,還記得自己從哪裏來——”

她的聲音哽住:“如果沒了所有這些末,那阿沅……還剩下什麽?”

“一個靠著您的規矩和允許,存在的空殼子嗎?”

“那這樣的本……守著又有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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