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沈家 何以姻親,我既嫁與蘇家,凡事便……

關燈
第58章 沈家 何以姻親,我既嫁與蘇家,凡事便……

接連兩日, 蘇瑾皆早出晚歸,玖鳶則坐鎮府中, 一面不動聲色梳理著府內人事,一面通過容三遞來的只言片語,密切關註著外間風起雲湧。

漕運專營權消息不徑而走,整個金陵城商界徹底沸騰。

各家皆在暗中奔走,打探消息,權衡利弊,尋找盟友與突破口,空氣裏都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兆頭。

這日傍晚,天色陰沈,鉛灰色雲層低低壓著黛瓦, 頗有幾分秋雨欲來的架勢。

玖鳶正在房中翻閱幾本舊年河道輿圖, 試圖從中找出些靈感, 忽聽得外間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由遠及近,竟是直朝著她書房而來。

不多時, 貼身侍女鈴蘭輕叩門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小姐, 二門上傳來消息,道是咱們沈家來了人, 遞了拜帖, 指名要見您。”

玖鳶執卷的手微微一頓。

沈家。

那個禁錮了玖鳶十七年的家族, 除了娘,於她似乎沒有太多美好記憶。

幼年時被沈家送入鄉下,在鄉下和娘相依為命,差點以為活不下去時, 十歲時又重回沈家,她和娘曾一度以為沈家良心發現,這是日子好了的兆頭。

然而沒想到,重回沈家,才是玖鳶和娘夢魘般日子的又一輪回。

沈家老太太將玖鳶留在身邊,讓她成了夜伺之婢,她給老太太端茶倒水,夜裏為老太太捶背,她小小年紀,哪天不是三更之後才能入眠。

而母親,更是遭遇了來自沈家當家主母周氏之侮辱,周氏罰玖鳶母親在冼衣房冼衣,隨嬤嬤們在廚房打雜,沒多久母親便不病不起。

母親之死,與沈家脫不了幹系。

十歲之前,玖鳶不明白沈家何以如此對她,待年歲漸長,才在偶然一個機會得知,她根本不是沈家血脈至親,而那個名義上是她父親的沈家家主沈寂,也並非玖鳶親生父親。

至此,她才對沈家絕了念想。

玖鳶原以為,她此番嫁入蘇家,就和沈家斷了一切糾葛,從此再不用看那些人臉面,然而未必。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只是玖鳶沒想到,沈家會如此沈不住氣,在皇家下達了漕運專書不到幾天時間,便迫不及待專程找上門來。

“來的是誰?”玖鳶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是沈家的二爺,沈峻。”鈴蘭低聲回稟,“此刻正在前廳候著,說是代表家主,有要事與小姐相商。”

沈峻?玖鳶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沈峻是玖鳶名義上的二叔,如同沈家家主沈寂是玖鳶名義上父親一般。

沈峻是沈氏一族嫡系一脈的中堅人物,慣會笑裏藏刀,當年在沈府中,明裏暗裏沒少迫害過玖鳶母女。

沈家此番派他來,是想利用沈峻從前的威望,來再一次脅迫她玖鳶麽。

想及此,玖鳶不由冷冷一笑。

“請二爺稍候,容我更衣便去。”

玖鳶放下書卷,起身行至妝奩前,對鏡理了理並無一絲散亂的鬢發。鏡中女子,眉眼依舊嬌若硨磲,只是眸底深處,再無往日隱忍,取而代之是一片隱隱蕭殺劍氣。

玖鳶並未刻意裝扮,只換了一身稍顯正式的藕荷色蓮紋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素錦襖夾,通身上下除了一根固定發髻的素銀簪子,再無多餘飾物。

越是如此,越襯得她氣質清冽,與沈家記憶中那個可以隨意踐踏的孤女判若兩人。

玖鳶款步前行,身後跟著鈴蘭和另一個婢女。

到得廳中,沈峻果然已在,背著手,正看似悠閑地欣賞著壁上懸掛的一幅《鶴望圖》。

他身著藏藍色杭綢直身,腰間束著玉帶,年近四旬,面容保養得宜,只是眼角微微下垂,總透著幾分精於算計的涼薄。

聽得腳步聲,沈峻轉過身,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屬於長輩的溫和淺笑。

“玖鳶侄女,多時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啊。這蘇府的水土,果然養人。”

玖鳶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姿態無可挑剔,語氣卻疏離如對遠客:

“二叔遠道而來,未曾遠迎,是玖鳶失禮了,請上座。”她目光掃過一旁茶幾,上面已奉好了香茗,“不知二叔今日蒞臨,所為何事?”

沈峻哈哈一笑,自顧自地在主位左手邊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卻不飲用。

“侄女如今是蘇家的少夫人,身份不同往日,二叔也就不繞彎子了。想必那皇家漕運專營權之事,侄女已然知曉。”

說到此,沈峻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態:

“此乃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更是我朝商界前所未有之機遇。然則,機遇越大,風險亦是不小。蘇家雖富,根基卻在江南,於這貫通南北的漕運一事上,怕是力有不虞。尤其是那西境秦家,如狼似虎,行事毫無底線,若讓他們得了勢,只怕沈家和蘇家,日後都難有寧日。”

沈峻一氣不歇地說了這麽多,只怕意思不能盡其所能傳達到玖鳶這裏,但是因著剛剛說話太急,氣便有些喘不勻的樣子。

玖鳶靜坐聆聽,面上沈靜若水,看不出半點情緒波動,仿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沈峻觀察著玖鳶神色,繼續道:

“家族的意思是,蘇沈兩家,本是姻親,合則兩利,鬥則俱傷。與其讓秦家那等暴發戶得了便宜,不如我們兩家聯手。我沈家在北地軍方、沿途關卡皆有深厚人脈,可保漕運暢通無阻;蘇家財力雄厚,於江南物資調配更是得心應手。我們兩家若能精誠合作,這漕運之權,必定手到擒來。”

沈峻話語中充滿了誘惑力,也將姻親二字咬得略重,試圖喚起玖鳶對母族那本就不存在的歸屬感。

玖鳶垂眸,看著自己裙裾上細膩的蓮紋,半晌,才緩緩擡起眼,唇邊漾開一抹極淡,幾乎看不清的弧度。

“二叔此言,確是在情在理。”

沈峻面色一喜。

然而玖鳶話鋒隨即一轉,幹凈無辜的眸光直視沈峻。

“只是,玖鳶雖姓沈,如今卻已是蘇家婦。此等關乎家族命脈的大事,自有夫君與族中長輩定奪,玖鳶人微言輕,豈敢置喙。二叔若真有合作之意,何不正式修書,與我家夫君商議。如此,方合禮數,也顯誠意。”

玖鳶一番話,軟中帶硬,既點明了自己現在立場,又將皮球輕飄飄地踢了回去,絲毫不接所謂姻親話茬。

沈峻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閃過一絲慍怒,但很快又被掩飾下去。

這若是從前在府裏,身為沈家長輩,他少不得會對玖鳶呵斥,更嚴重者,或是動用祖法,將玖鳶關於柴房,餓她個三日兩日不在話下。

但眼下玖鳶是蘇府少夫人,沈家又有求於玖鳶,所以沈峻便將一腔怒意硬生生壓了回去。

“侄女此話有點太謙卑了,誰不知如今蘇少主對侄女信賴有加,閨房之中,亦可議天下事。侄女若能從中周旋,促成此事,不僅於蘇家大利,於你也未嘗不是一份在母族面前的底氣。”

沈峻話語中,隱隱帶上了威脅,暗示著玖鳶若能促成合作,沈家或可承認她,否則……

玖鳶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如冰珠落入玉盤,清脆冷冽,帶著無盡寒意。

“二叔說笑了。玖鳶的底氣,從來不在北地,而在金陵,在此處。”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這間布置雅致,卻處處彰顯蘇家底蘊的廳堂,“至於合作之事,玖鳶還是那句話,二叔若誠心,當與我家夫君明言。若只是想通過玖鳶探聽消息,或是行那離間之舉……”

玖鳶頓了頓,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

“只怕要讓二叔失望了,蘇府內外一體,夫君信我,我亦不負夫君。二叔若無他事,玖鳶便不多留了,夫君約莫快要回府,還需準備晚膳。”

逐客令下得如此明顯,沈峻臉色終於沈了下來。

他盯著玖鳶,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被家族棄若敝履的侄女。她站在那裏,身姿挺拔,目光澄澈而堅定,哪裏還有半分昔日的怯懦。

“好,好得很!”沈峻冷笑一聲,拂袖而起,“看來侄女是打定主意,要與家族劃清界限了。只望你日後,莫要後悔今日之言!”

“二叔慢走。”玖鳶微微屈膝,禮儀周全,目送著沈峻帶著一身怒氣,大步離去。

廳內恢覆寂靜,唯有先前沈峻那杯未曾動過的茶,裊裊冒著幾近斷絕的白氣。

鈴蘭上前一步,低聲道:“小姐,這般回絕,怕是徹底得罪了沈家……”

玖鳶望著廳外漸漸暗沈的天色,語氣平淡無波:

“得罪?從我代嫁那日起,便已得罪了。他們今日前來,並非念什麽舊情,不過是見我在蘇家似乎有了些分量,想利用我罷了。若我今日軟弱,或是存了半分私心,才是真的將自身與蘇家置於險地。”

玖鳶轉身,裙裾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

“況且,與虎謀皮,豈有善終。沈家的合作,不過是飲鴆止渴。”

言罷,玖鳶一縷瘦身若輕風楊柳般,飄出前廳,走向內院。秋風卷著落葉,在她腳邊打著旋兒。

沈家急迫和惱羞成怒,恰恰印證了她與蘇瑾的判斷。

他們內部壓力巨大,已快到圖窮匕見之時。而秦家那邊,不知蘇瑾派出的暗影,又能帶來什麽樣的消息。

這盤棋,已經越來越頂峰相見,究竟鹿死誰手,不到最後一刻,尚不能完全預見一切。

-----------------------

作者有話說:感謝鐵鐵們收藏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