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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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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十二月初四。

這一日的禦前會議,恭王沒來,慶王“請假五日”,養心殿上難得一刻沒有吵架與哭聲。

載灃暗暗嘆了一口氣,覷見那一團錦繡的小皇帝,一雙龍睛左顧右盼,他的心中既是高興又是沈痛。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與大局搏鬥的艱難,一旦戰敗,不說優待落空,皇室根本面臨滅頂之災。

在這座城裏的所有人都要掉腦袋,首當其沖的便是他坐在龍椅上的親生兒子——這個在半夜裏被自己喚醒,成為真龍天子的孩子,他與嫡福晉瓜爾佳·幼蘭的長子,他的第一個孩子——咫尺天涯,宗法難越,兩代醇王或許有同樣的命運,但今上面臨的威脅比先帝尤為直接致命。

會議既然眼看無果,太後不刻叫散,讓人將皇帝帶上毓慶宮進學,留下載灃說話。

太後有些發急,問:“聽說袁世凱已與革黨暗中勾結,已談到了政權交接的地步,可有此事?”

國體未定,皇帝尚且在位,便談交接之事,若是真的,那便是袁世凱欺君罔上、篡逆清室!

載灃想了想,方道:“太後,此節所涉重大,臣已派人向袁氏內閣求證,據其稱並無此事,全系對手逼迫之舉,勿能輕信。”

“你信嗎?”太後牙齒發冷:“你們都來欺侮我孤兒寡母!”

“太後。”載灃急忙磕頭:“別人或許欺騙,但臣絕無此心!”

“那麽你說,他這話,到底是真是假?”

“……太後,臣鬥膽先問,即便是假,我們又當如何?”

太後怔然。

是呵,就算明知他說的是假話,自己又能如何?

錢錢沒有,兵兵沒有,人人也沒有。山窮水盡,倚靠他人,可不得假話也當成真話來聽?

太後悟透了這一層,只覺渾身遍體發寒生冷,頂好的黑狐端罩也擋不住一陣陣涼意,不免淒然。

“悔不隨先帝死,受此慘苦!”

她這一句也算是肺腑之言,載灃聽著心有戚戚。

悲憤交加的皇嫂哀泣在空空的皇位之後,他不得不小心翼翼道出他內心深處盤桓已久的籌謀。

“此前革黨對他暗中不少拉攏,而今卻是明面上的逼迫,說明兩者關系堪憂,正是我們繼續籠絡他的機會。”

“畢竟他三世深受國恩,太後對他也是能給就給,只要他尚肯敷衍,我們不妨仍是施以恩惠,令他效力到底才好。”

“你是說……”

太後明白了,這就是一劑毒藥,用袁世凱,不過是飲鴆止渴而已,“然而我再也沒有什麽能給的了。”

紫禁城外,京城的報館今日洛陽紙貴,因孫文發表《致伍廷芳及各報館》一文。

“前電言清帝退位、臨時大總統即日辭職,嗣就後來各電觀之,袁意不獨欲去滿政府,並須同時取消民國政府,自在北京另行組織臨時政府,則此種臨時政府將為君主立憲政府乎?抑民主政府乎?人誰知之?縱彼有謂為民主之政府,又誰為保證?”

此文一出,輿論嘩然,自此南北雙方秘密磋商的以清帝退位換袁世凱出任民國總統一事大白於天下。

“誰還敢說袁世凱不是曹操?”宗人府裏,這張報紙被溥偉撕得粉碎:“狐貍尾巴都露出來了!”

肅王道:“老慶和那桐與這廝沆瀣一氣,騙了我攝政王的兵,又騙了我皇太後的餉,誤了我大清國!”

堂上親貴義憤填膺,群起聲討奕劻歷年誤國諸罪,及此次主張共和之非,一時揎拳擄袖,喧嘩洶湧。

“此時追究慶那已是無用。”

還是載澤冷靜道:“說到底還是他們拿了銀子不開戰,一直以軍餉不足誆騙太後,而今短債公債、逼索勒捐,款近千萬,仍不開戰,是何居心?”

“不錯!”溥偉道:“我們絕不能讓他與民軍茍且共和,得逼他開戰。”

然則滿朝上下,誰能左右得了他?眾人無不望向溥偉,這裏的人在朝中,就屬恭王最有威望。

“醇王叔優柔寡斷……”溥偉越想越氣,索性橫道:“我們不能再等了,準備自個兒起事吧!”

“禁衛軍不在話下,但要奪回第一鎮兵權,還需要除掉馮國璋。”良弼道:“此人雖主戰,可惜是袁世凱嫡系,受牽制甚深,不能為我所用。”

“鐵良不是回來了嗎?”毓朗道:“讓鐵良去。”

“他們把京奉列車都集中在了北京,鐵良阻在了天津。”肅王道:“更何況,趙秉均一早偵知了他的行蹤。”

“蔭昌呢?”溥偉有點氣急敗壞:“蔭昌也是前陸軍大臣,難道不能號令?”

“蔭昌?”肅王冷笑道:“他不知從哪聽說我們提起過他,為表對袁世凱的忠心,逃往奉天去了。”

“費那個老勁,不如‘清君側’吧。”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倒把堂中眾人唬得一靜,面面相覷。

清君側便是除掉袁世凱,確實是個最直接儉省的法子。

袁世凱最頭疼的不是清室代表的前來質問,而是各國公使的紛紛相詢。

到天津組織臨時政府一事,受到了蒙古王公們的集體反對,因而不得不作罷。這邊還沒回答完這個問題,那邊又問內閣是否如孫文所言是真是假,為何萬國和平會沒有收到照會通知?

“……所稱優待各條件,僅系從旁探詢之事,未經彼此直接商定,自無庸電達各國政府。”

外務部胡惟德代表袁世凱回答各國公使,並不惜將責任推到孫中山的秘書身上。

“外間所傳內閣總理與孫逸仙之交涉,並非由內閣總理直接辦理,亦未由其承認。”

“凡可以臻和平解決之條件,內閣總理無不樂於從命。惟內閣總理從未嘗抱欲任總統之奢願,而其政策,不過欲維持國家之完全,確定鞏固之政體,以期聯合南北,恢覆和平而已。”

“此次孫逸仙之宣言,殆其秘書員誤會內閣總理之政策。”

“一個個回答太麻煩了。”袁世凱聽完胡惟德的匯報,心生一計道:“不如我們也登報發個聲明。”

“甚是。”胡惟德道:“然則我們應該選擇哪一方報社,來得更公正一些?”

“君主派的,跟革命黨的報社都不能選。”袁世凱道:“英國的日本的都不行,都會收到非議。”

“那就美聯社吧。”胡惟德道:“美利堅合眾國一向以開放中立著名。”

於是在袁世凱的授意下,一篇超脫聲明輝然擬就。

“本人所有行為的出發點只有一個,即為了全中國老百姓的最大利益,而非革命黨人的利益或者擁護帝制的那些人的利益。本人從不為一己私利出發,希望能夠繼續擔任總理大臣,直到可以創建國會,選舉產生議員,或者為大多數中國人探索出一條合適而正確的出路。”

不僅僅是清廷忠臣,也不完全是革命同黨,而是為天下百姓謀求福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偉大政治領袖。

“非常好。”袁世凱對這洋人的筆墨青眼相加:“即刻刊發,明日本大臣就要見報。”

十二月初五。

惜陰堂上,伍廷芳苦笑著將一個信封交給唐紹儀,“依照孫文的囑咐,這是他要我轉交給你的東西。”

唐紹儀打開一看,裏頭是三封電文,一封是昨日他發表在報的公開聲明,一封是他的知情同意書、一封是新的政權交接五條。

按時間順序,是由聲明見報之後,他特意致電伍廷芳、汪精衛告知此公開聲明已獲南京參議院的同意,“今日覆電五條,並由政府提出參議院,得其同意,蓋尊重和平之極。”

唐紹儀道:“如此說來,此舉並非他個人一意孤行,而是南京方面的政治決定。”

“當然。”伍廷芳豈會不知,懶懶答道:“他是大總統,必定體現民主。”

唐紹儀知道他對於孫文此次行動並無征求他這個議和總代表的意見,心中難免刻薄不平。

於是又去看新五條,因前日袁世凱方面強烈的意見,修改成了:“一、清帝退位,由袁同時知照駐京各國公使電知國民政府,現在清帝已經退位,或轉飭駐滬領事轉達亦可。二、同時袁須宣布政見,絕對讚同共和主義。三、文接到外交團或領事團通知清帝退位布告後,即行辭職。四、由參議院選舉袁為臨時總統。五、袁被舉為臨時總統後,誓守參議院所定之憲法,乃能接受事權。”

“臨時總統?”詳細的暫且不提,只是這四個字就讓唐紹儀牙酸眉皺:“怎麽與前日所說的實任大總統不同?”

“唐兄也一眼就看出來了,做中人,最怕這種反覆無常,左右不是人!”

伍廷芳從袖中拿出一封回電:“他不批覆我的辭職,等我給他再回一封。”

唐紹儀展開看去,只見紙面抱怨疊起,“……所開條件逐日變易,使廷茫無所措,而前後不符,受人疑駁,更無以取信於天下。懇請尊處籌一定之辦法,始終堅持,不可隨時變更。”並再度請求辭職,堅決求去。

同樣飽受過中人難做之苦的唐紹儀無法,只好去找趙鳳昌。

其時他人在書房侍弄梅蘭,在這臘月嚴冬之中竟是一片生機盎然,襯得唐紹儀一臉苦悶更是如冰似霜,一進來便澀聲道:“鳳老倒好,在此花友相伴。”

趙鳳昌拍拍手上的泥塵,取下煙鬥道:“也不曉得儂和伍秩老為何天天掛著一臉苦相?”

唐紹儀道:“香山有句話,叫‘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世好。’”

“為家國,受點陣痛又何妨!”

趙鳳昌大笑,但見他仍是愁眉不展,於是丟下花草,朝他招手道:“吾有一計,可與儂說道說道。”

唐紹儀欣然,兩人坐到一處,胼膝砥足,趙鳳昌悄聲道:“實任大總統也好、臨時大總統也好,就跟那皇帝不皇帝一樣,頭銜嚜,戴在頭上好看,內裏,還是實權才能倚傍。”

“有了權,你想伊實他就實、伊虛他就虛,你想伊之任期有多長,他就有多長。”

“如此一說,確實無謂爭此短長。”

然則唐紹儀還是沒明白:“但若權力都交給了袁世凱,那還不是他說了算?”

孫文恐怕正是擔心這一點,方才諸多設置。

“若擔心政權交接後,袁世凱便反其道而行,只需要確保將來的內閣裏頭有我們的人來保證民主的執行……”

“如何保證?”唐紹儀有些雲裏霧裏,迫切想要知道答案:“如何執行?”

“說來很簡單。”

趙鳳昌卻故意賣關子,磕磕煙鬥,清清喉嚨,唐紹儀見狀替他裝填煙絲,鞍前馬後,及至不耐,趙鳳昌吞雲吐霧中方眼睛:“譬如,約法定行責任內閣制,大總統只有虛銜而無施政實權,且移都南京,他必南下就職,離開他的北洋老巢。”

唐紹儀豁然開朗,“如此一來,把他架高架空,自然實權就落在了總理手中。”

“不錯。”趙鳳昌慢吞吞道:“首任內閣總理,必須在我同盟會黨人中產生。”

能取信於袁世凱的同盟會黨人,那會是誰?唐紹儀又感惘然。

此時的黨人何其海海,海外自不必提,便是國內也早已遍布全國南北,就連君主立憲派的根基、天子腳下,也有不少京津同盟會份子在活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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