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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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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十二月初一。

恭王溥偉卯正踏進乾清門東側南廡,聽候召見。

此時日正東升,天色漸明,能看清上書房裏一眾等候的王公。

滿族已到有醇王載灃、睿王魁斌、肅王善耆、莊王載勳、潤貝勒、濤貝勒、朗貝勒、澤公,蒙古到有那王那彥圖、貢王、帕王、寶圖王和博公等,滿堂嗡然。

載澤這時也見著了他,過來招呼,低聲問道:“恭邸一路過來,可見慶王和溥倫?”

溥偉笑笑道:“沒見著,前日鬧成那樣,瞧那說的什麽話,到處招人討罵抨擊,還敢露面?”

載澤見他笑得可疑:“君主立憲會可給你去過信?”

“是來過那麽一書,就說宗親中有那麽些人主張共和。”

溥偉也不否認,隨即話鋒一轉:“這麽說,今日沒人跟咱們唱反調,肅王也在,太後必定采納我們的意思。”

“是這樣。”

載澤點頭道:“況且,昨日馮國璋和我說,革命黨並不可怕,茲要能給他三個月軍餉,他能保證打敗民軍!”

“果真?”溥偉喜上眉梢,按耐不住:“他說話可打包票?”

“他把民軍從漢口打退到漢陽,又從漢陽打退到武昌,距離直下武昌只有一步之遙,卻遭袁世凱橫加喝止,調回京城居個閑職,湖廣總督卻給了段祺瑞,他心底能甘?”

載澤道:“且當初南北首次停戰,他委實百般不願,這裏頭袁世凱父子還瞞了他一段,貽誤了他的大事,否則不止得個男爵,而怕要封個侯爵,豈能不恨?”

“他要是真能拿回武漢三鎮,”溥偉道:“那就是跟曾、左、李一樣的功勞,侯爵不在話下。”

“若不是種種遷延,這兩場仗才打了個把月。”

載澤接著道:“因此上,他說再給三個月軍餉,這個數字應不是信口雌黃。”

“好!”

澤公都這麽說,溥偉歡欣鼓舞,恨不能揭竿為旗,躍躍欲試,便聽內奏事處叫起,眾王公忙起身往養心殿去,氣氛肅穆、秩序井然,不適宜再交頭接耳,載澤於是道:“這樣,一會兒你仍奏請戰,我再來詳奏。”

“你們看是君主好,還是共和好?”

太後辰刻在養心殿接見眾王公。

這次只有她一人坐在西邊的禦座上,似是不願皇帝再受驚嚇,龍椅空設,溥儀不在。

眾人因有了慶王和溥倫的例子在前,齊聲道:“臣等皆力主君主,無主張共和之理,求太後聖斷堅持,切勿為人所惑。”

如此同聲同氣,太後頗感意外,又頓覺委屈,哽咽著聲道:“我何嘗要共和,都是奕劻同袁世凱說,革命黨太厲害,我們沒槍炮沒軍餉,打不了這個仗。我說不能找外國人幫助嗎?他們說去問問。”

“過了兩天說問過了,外國人說要我們幫忙,得叫攝政王退位,說政治太不好,革命黨要才改革的。攝政王退位他們才幫忙。”

“載灃你說,是不是這樣說的?”

“稟太後,是這樣說的。”醇王垂首跪於陛下,不敢擡頭一分。

那這豈不是叫人給騙了?!

滿堂皆驚,竟至一時無言。

好一會兒,溥偉憤慨說道:“攝政王不是退位了嗎?怎麽外國人還不幫忙?這明顯是奕劻欺君罔上!”

那王也接口道:“太後今後可別再聽奕劻的啦!”

明明是叫人合夥給騙了,怎麽成了自己的不是?太後有點茫然,一時無話可說,望向醇王。

而載灃羞愧難當,愈發沈默。

看在溥偉眼裏,醇王這般一味忍讓,太後這般沒有主見,倒顯得從前慈禧太後的好處來了,專橫獨斷固讓人恨,優柔寡斷也令人愛不起來。因此大聲說道:“亂黨實不足懼,只要出軍餉,自有忠臣去破賊殺敵,馮國璋說過,只要發三個月的餉,他就能打敗革命黨!太後可以問載澤,可有這話?”

載澤緊接著出來說道:“是有。”

“馮國璋已然打有勝仗,第一軍軍氣頗壯,並非袁世凱所說的那樣,求太後發餉派他去打仗。”

“發餉?”

太後胸臆刺痛發脹,怒火哀怨橫沖直撞,只覺得所有人都只來擠兌她,恨不能榨幹她的血。

“內帑都給袁世凱要了去,我真沒有錢了!”

溥偉想了想道:“奴才從前聽說,日俄打仗那會兒,日本帝後拿出自己的首飾珠寶賞軍,士氣因此大振。”

“好主意。”肅王幫腔道:“太後也可學一下這個辦法,只要將宮中金銀器皿賞出幾件,便足以暫充戰費。”

“不錯。”溥偉不解內情,多少有點天真莽撞:“軍人感激,必能效死報國!”

太後苦笑一聲,不願在此上再費口舌,沈吟半晌,反問道:“勝了固然好,要是敗了,連優待條件都落不著,豈不是要亡國麽?”

“太後!”

這都什麽時候了,溥偉痛陳道:“一旦退位,便是人為刀殂我為魚肉,什麽優待不過是騙人之談!”

“就和迎闖王不納糧的話一樣,那是欺民,這是欺君。”

“即便這條件是真的,以朝廷之尊而受臣民優待,豈不貽笑千古、貽笑列邦?”

言畢就地磕頭,碰得一片響。

“好!”太後也有火氣:“那我問你,就是打仗,也只馮國璋一人,焉能有功?”

溥偉沒想到這一點,一時訥言,只道:“只要太後皇上賞兵,奴才願意以身前馬,率兵應戰!”

“太後放心。”肅王道:“有的是忠勇之士,臣等寧決死殉國,也斷然不服共和。”

這不是說氣話、喊大詞的時候,要打,也要拿出計劃來!空口白牙,不過是白白送死。

太後不耐,轉而問載濤:“載濤你管陸軍,知道我們的兵力怎樣?”

她本意或是讓載濤陳述困難,卻不知這話聽在載濤耳朵裏,等同要讓他當眾承認之前的失敗。

載濤臉一紅,磕頭喏道:“奴才練過兵,沒打過仗,不知道。”

前軍諮大臣尚且如此,溥偉也說不出話來了。

太後默然良久,方道:“你們先下去吧。”

申時,宗室王公十二人、蒙古王公七人,會同各部國務大臣等,在內閣舊署大堂繼續會議。

慶王和溥倫這時出現了,袁世凱依然托病缺席。

外務大臣胡惟德、民政大臣趙秉鈞、郵傳大臣梁士詒領銜,再向隆裕太後上書一封奏請共和懿旨具奏折。

因太後皇上都不在場,醇王代收,打開一看,行文措辭與前一封相類,只是語氣更加直白迫切、鋒芒畢露。

“前經袁世凱派員與民軍代表伍廷芳,屢次磋商,原擬召開國會,公決政體。迨至時機已過,彼乃直以共和為目的,不再允認君主立憲。並聲稱若我不肯讚同共和,彼必舉兵北向,誓滅清室。”

“現今南北兵力,眾寡懸殊,財政困難,餉械兩缺。海軍盡叛,我軍皆漢人,皆無死戰之心。倘一旦決裂,戰爭再起,不但生靈塗炭,且恐京師震動,皇室安危,實屬不堪設想。”

“臣等屢與袁世凱密籌保全皇室之策,惟彼民軍堅持共和,毫不退讓。近日各方將領,聯電請願,皆以共和為請。中外商民,亦紛紛哀懇,俱盼早日和平了結。”

“否則,戰端再啟,兵連禍結,其慘狀有非臣等所忍言者。彼時雖欲求如今日之優待,亦不可得矣。”

最後更有“伏乞皇太後、皇上,宸衷獨斷,明降懿旨,宣示中外,立定共和政體。以現在內閣總理大臣袁世凱,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一句,看在醇王眼裏,更是跡近逼迫了。

不免擡眼望向王公中那群宗室黨人,尤其越過恭王溥偉、肅王善耆、鎮國公載澤的身後,落到“紅帶子”良弼的身上。

而今載灃雖不問政,都說他一心在家抱孩子,卻仍很是知道自己這位在陸軍貴胄學堂的老師已成了宗室黨人的首領,主張強硬鎮壓革命黨、拒絕任何妥協袁世凱,成立滿人“君主立憲維持會”,強烈反對共和,發出“有我無他、勢不兩立”的口號,積極聯絡運動京城駐軍中的支持力量,誓死保衛清朝的宗廟社稷——昨日慶王和溥倫分別所受到的人身威脅,甚至袁世凱內閣也收到恫以危詞的恐嚇信,很難說不是他的手筆。

果然,慶王和溥倫先後發言,轉而支持君主。恭王和那王隨之力主抗戰,各大臣只能相對默然。

雙方淵渟岳峙,僵持甚久。

趙、胡、梁三大臣不得不服軟妥協,含糊合詞:“內閣原本也並非要主持共和,只不過人心已去,恐怕難以再行君主。”

問題又回到懸而未決的狀態,會議無果而終。

眾人從內閣大堂四散出來,已是酉時,金烏隆隆西沈,整座禁城寂寂皚皚,叫人心底生驚、腳底仿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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