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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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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十一月二十六。

油紙傘放在門外,大宮女跨進門檻,先在明堂上籠了一會兒火,逼走寒氣,方進暖閣來。

太後在明窗邊炕上坐著抽煙,“永和宮怎麽樣?”

“勸不住。”大宮女搖搖頭:“畢竟娘家人。”

“唉。”太後嘆了口氣,案上是廣福的奏折,字字刺眼:“伊犁陸軍因志銳到任後久未發餉,又紛紛裁撤,邊地天寒,窘迫無計,乃至兵變……雙方傷斃三十人,志銳被戕,印信遺失……”

“她可有什麽話要你帶來?”

大宮女依舊搖搖頭,靜了片刻方道:“不過,聽她幾句話裏意思,若是這宮裏的銀子能早撥一點給伊犁,也不至如此……”

“這是在怨我?”太後別臉去看窗外落雪,眼中晶瑩世界:“怨我也沒有用……”

因今日早朝,內閣對奏,袁世凱道:“日前各親貴王公聯名致函內閣,言此次購買公債,已將歷年薪俸積蓄餘資全部用盡,而外間喧傳眾親在外國銀行均有存款甚多,謠言紛紛,實無其事。請即派人調查。若果有存款請願受罰,如無其事,須請極力昭雪此不白之冤。”

“因此上,臣請外務部左丞蔡紹基、會同度支部副大臣周自齊詳密探詢,得知各銀行內,慶王、醇邸、濤、洵、朗貝勒,倫貝子、澤公、世太保、那中堂諸位名下皆無存款,並據各銀行聲稱,官界存款統計,不過三百萬兩。”

正煩悶惆悵之時,只聽外頭傳道:“澤公福晉到。”

姐妹兩對坐說話,福晉猶豫道:“奴才聽內務府說,今年各王府在奉天的租子,盡數留在本地充作軍餉?”

“不錯。”太後道:“是我答應的。”

“這眼下年關快到,”福晉道:“輔國公府還指著這一筆收入……”

“你就別想了。”

太後煩悶道:“而今我們能指望的也就東北這幾個省,老家人苦苦支持朝廷,像趙爾巽、周樹模他們幾個,但凡有點銀子的都搜刮出來了,尤其趙爾巽,沒了兄弟還在為朝廷奔波,奉天缺餉已久,若是鬧到後院起火,京中更不好過。自己人若不想著自己人,個個只顧自個兒,難道指望敵人不要打過來嗎?!”

“……是。”

福晉聽她這話裏有話,心知她是為了眾人購買愛國公債不力一事生氣,“太後息怒,朝廷這不查賬了嗎,各家都沒有存款。”

“謔。”太後也不再客氣,開門見山問道:“查賬這事,這裏頭誰是動了手腳?”

“這……”載澤福晉吞吐道:“太後,這說出來得罪人。”

太後冷笑道:“他們都不怕得罪我,你還怕得罪他們?”

載澤福晉想了想,方道:“太後心裏有數,奴才只說這裏頭誰是真的沒有。”

“嗯。”太後發出一聲悶哼,磕了磕煙槍,示意催促。

載澤福晉只好老實道:“十五日,醇王府上的家臣特木爾博赫就到袁世凱處聲明無款。過了五日,醇王自己去信要求袁大頭到中外銀行查核自己名下有無存款。”

“他自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然則這一下好了,有人借著他的名頭順著竿子往上,發起聯名要求查款,因為他們清楚甭管是外務部還是度支部,在外國銀行根本無權查看賬目。”

“那些洋人也不傻,借口保護客戶隱私,守口如瓶。兩位大臣要交差,又怕得罪人,自然是‘並無存款事’,‘名下均無存款’,文字上掩人耳目而已。”

“噢!”太後恍然大悟:“可惡!問問載澤,有什麽辦法治治?”

“奴才也和載澤商量過這事。他的意思是,人家多年深谙外務,跟洋人關系跟鐵打的也似,還真沒有治得了他們的法子。”

福晉見她胸口起伏,煙抽得厲害:“老實講,誰掏自個兒的腰包不心疼?奴才看吶,還得是自治聯合會來得管用。”

“噢?”太後揚起耳朵道:“這是募到了多少銀子?”

“別的人奴才不知道,但是那桐又買了八萬兩公債。”

載澤福晉帶點得意:“還特意寫信給內城議事會,好讓大家知道他已經捐款,不要再逼捐。”

才八萬。太後笑得又苦又冷:“多少是有點用處。”

“眾人拾柴火焰高,太後也盡可不必一人煩憂。”載澤福晉問:“聽說盛京大內的瓷器,也可賣得三千萬?”

這件事倒是讓太後有了點精神,因十七日趙爾巽來電奏報,光宣交年之際,曾從盛京及熱河運走一批大件瓷器入京,實際兩地僅存的已經不多,籌不到多少銀子。但是其它寶物倒是仍存萬件,估價三千萬元左右。

“……中有清朝創業以來之什器禦物,又有即清國亦不易尋之書籍等……又如愛新覺羅氏佩劍、乾隆皇上所遺之石硯等,尤為貴重……”

福晉見折子前後有“秘不發表”“深望交涉司少註意焉”等語,原來這是要交給外務部秘密賣給外國人的,不免驚道:“這……如何使得?”

“大廈將傾,還能管屋子裏頭的這些東西?”太後是下定了決心,咬牙道:“舍不舍得都要舍。”

“今閣下既以和平解決為詞,提議延期,本代表承認再展期十四日。”

“也就是說,從十一月二十七日午前八時起,至十二月十一日午前八時止。”

徐世昌手持伍廷芳電文道:“這次答應倒是爽快。”

楊度嘖道:“怎麽能不爽快,菊相不知道陶成章被刺死一事嗎?”

“噢?”徐世昌在南邊的顯然消息不如楊度靈通:“請賜一聞。”

楊度看了看袁世凱,方道:“今日淩晨,光覆會的陶成章,被刺死在上海法租界廣慈醫院。”

“此人是孫文同盟會的盟友和錢袋子,在上海江浙一帶根基深厚。他一死,兩會反目成仇,浙江都督湯壽潛、還有朱瑞部等光覆會一系的軍隊轉為擁兵自保。”

“孫文失了東南一線的兵力呼應和資金支持,還怎麽北伐?”

“這麽說,殺陶成章,確定是同盟會幹的?”徐世昌有些難以置信:“既然他們盟友,何至於同室操戈?”

“民軍是各地湊成,革命黨裏頭本來山頭林立,革命的目的雖然一致,但革命的策略、錢權的分配卻難免厚此薄彼,滬軍都督陳其美與陶成章因此矛盾尖銳。”

“陶成章曾試圖另立山頭,批評孫中山,公開挑戰陳其美在江浙滬的領導權,並在浙江都督人選上與陳其美白熱交鋒。”

“當時上海都在傳陶成章要殺了陳其美。而這陳其美除了是滬軍都督,還是青幫頭目,哪裏容得下陶成章這般放肆?”

“慢來。”嚴修插一句道:“皙子,說話不要太滿,陳其美是有嫌疑,但兇手還在追查。”

“賊喊捉賊耳!”楊度道:“全上海都知道他滬軍第五團團長□□,買通了光覆會的叛徒王祝三和王竹卿。”

“得知陶成章因病住在廣慈醫院二樓,□□在外接應望風,王竹卿直接上樓進入病房,喊‘陶先生!’待陶成章轉身,立即用手槍射他的頭,一子彈在頸、一子彈在腹,當場就死透了。”

楊度說得如臨其境,嚴修也就沒了言語,他朋友比自己多,消息或許不錯。

徐世昌看了看袁世凱,他正饒有興味地聽這宗事件,不忘交代閔爾昌到時把上海的報紙送進來看看,“事情發生在法租界,必定轟動,我倒想看看孫文怎麽辦。”

“為著輿論所迫,和向光覆會章太炎他們交代,他自然會要求陳其美徹查兇手。”

“然而陳其美又怎麽會交出□□?恐怕這時已送他上了去日本的輪船,避過這陣風頭。”

時下這些手段,楊度了然於心,不憚預言道:“如此一來,孫文若徹查此案,勢必再失滬軍都督府;若不徹查,又無法平息光覆會的憤怒。兩難處境,不難想見。”

“大總統因此而離心離德,所謂北伐只能戛然而止,他這個‘臨時’二字恐怕就要到期了。”

“軍師!”袁世凱拍掌道:“皙子真乃我諸葛軍師是也!”

“那麽停戰這件事,”徐世昌發問道:“應如何稟告太後?”

十一月二十七。

“如清帝實行退位,宣布共和,則臨時政府決不食言,文即可正式宣布解職,以功以能,首推袁氏。”

首次北伐鎩羽而歸,伍廷芳又接南京如此來電,惜陰堂上汪兆銘、張謇、熊希齡、宋教仁、章士釗等眾人傳看,紛紛發出喟嘆。

趙鳳昌碰了碰唐紹儀的肩膀,“少川在出什麽神?”

唐紹儀回神道:“弟最近在想,共和是一種體制,更是一種精神,一個政體還要看相信什麽精神的人來實施。若是孫先生這樣的,自不在話下,若是袁項城那樣的,恐怕資政院也制約不住他。”

趙鳳昌抽起煙鬥:“平心而論,若以政治智慧,孫中山的目光看得更高,但論政治經驗,袁項城的手腕還是要更勝一籌。”

唐紹儀問:“兄的意思,政治雖然是賭銅鈿,但為人持兩端、無信義,也可信得過?”

趙鳳昌道:“儂這個問題,恰好黃興和孫文都回答過。”

“願聞其詳。”

“元旦那日,民軍第一軍軍長柏文蔚問黃興,袁世凱嚜,從前戊戌賣友,向慈禧告密,對他不應信太過。”

“黃興講,革命目的是推翻滿清,建立民國,只要袁世凱承認這種主張,我們就可以將總統讓給他,他雖狡猾,也一定可以與我們合作。假若完全靠武力解決,將來鹿死誰手,尚難預料。”

“這是武將。”趙鳳昌磕磕煙鬥:“孫文本人呢,早在抵達香港那日,便和他的助手胡漢民說,世謂袁世凱不可信,誠然。但我因而利用之,使推翻二百六十餘年貴族專制之滿洲,則賢於用兵十萬。”

“縱其欲斷滿洲以為惡,而其基礎已遠不如,覆之自易,故今日可先成一圓滿之斷落。”

“如此說來,選舉臨時大總統這一職,甚至讓出大總統這一舉動……”

唐紹儀恍然:“都是在請君入甕!”

“賭銅鈿嘛,”趙鳳昌笑笑:“不到最後一刻,都是勝負未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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