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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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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十一月十九。

過了十七,月亮開始不那麽圓,看起來像是缺了一角的銅錢。

清冷的光輝照著西北邊疆的冰雪世界,銀裝素裹,白茫茫的一片,沿著遼闊的伊犁河面往前,可見規模宏大的惠遠城,門樓高聳、城墻高厚、街道規整,官署、學堂、廟宇、市集一應俱全,仿佛萬裏之外的另一個北京。

伊犁將軍府位於中路居東,背後即是旗營,一個覆蓋在白雪之下的滿洲飛地、城中之城,是清王朝控制天山北路、震懾準噶爾殘餘勢力、防範沙俄入侵的最高軍政中心。

轅門紅旗凍不翻,將軍府內中堂透著一絲光亮,兩位將軍的剪影倒影在紙窗上,是伊犁將軍志銳和杭州將軍廣福在秉燭夜談。

宣統三年伊始,為防將領在駐地產生深厚根基,清廷將十四位駐防將軍進行常規調動,其中原杭州將軍志銳調任伊犁將軍,杭州將軍改授原江寧將軍志勳。

路途遙遠,消息滯後,志銳九月行至新疆,方聽到武昌八月事變的消息,十月方知杭州九月十五業已獨立,志勳去職,朝廷改授原伊犁將軍廣福接替志勳的杭州將軍,一紙諭令今日方送到廣福的手裏。

從西北到東南,隔著一整個中國,志銳和廣福兩人的職位正好掉了個個兒,兩人面面相覷,不由苦笑。

“說起來志勳的運氣也不算得太好。”

“江寧左近杭州,他剛到任上不久,便逢上武昌起事,不到一月叛軍就打進了杭州城,一開始他還想著組織杭州旗營進行抵抗,但見錢塘水師、浙江巡撫都遭俘虜,大勢已去,無謂流血犧牲,不得不繳械投降。”

“其後雖然被罪去職,但也算是保全了滿城旗人性命,避免重演西安慘事。”

“是嗎?”

志銳卻大不為然,手指叩得案板作響道:“我卻覺得他在江南泡久了,旗人的骨頭也酥軟了。”

“若是他能奮起反抗,南京不至無援孤立,朝廷何至坐失東南?”

“兩江不比西安,那可是財賦重地!就算是死,也要死守!”

“他這邊在杭州投降,蘇州也跟著投降,這都是他前後轄下的地面,無怪乎朝廷要起用鐵良回任江寧!”

廣福聽著他這話,有點像是在敲打自己,一時默然不響。

不像鐵良這種宗室貴胄、也不像志銳這種皇親國戚,廣福是從錫伯營驍騎校開始,憑借軍功逐步升遷,歷任索倫營領隊大臣、塔爾巴哈臺參讚大臣等要職,最終破格提拔為伊犁將軍。

在邊疆這種充斥著滿、漢、回和維吾爾等種族沖突、動輒流血的地界,寬和、務實才是他的底色,順勢、懷柔更是他獲得人望的關鍵。

因此上,他跟出身滿洲正白旗,同樣靠自己的才能先後官至江寧、杭州將軍的志勳方有共鳴。

卻聽志銳仍在鏗鏘說道:“……反觀文瑞、樸壽,才算大有氣節!”

西安將軍文瑞從容殉國,福州將軍樸壽則是慘烈死節。

武昌事起後,福建咨議局要閩浙總督松壽讓權歸政,松壽本已同意,福州將軍樸壽卻強烈反對,力主對抗。

將所有子彈火藥移入旗界,十三歲以上的旗人男子均學打槍、婦女則各給刀一柄,積極組織滿人準備與革命黨決一死戰,包括八旗兵二千五百名、捷勝營二千名以及殺漢團五百名,一共五千兵力。

九月十八日夜,革命黨人從南陽秘密運來炮彈,炮轟滿城。福建新軍多是左宗棠舊部,訓練有素,不用多時便大破福州旗營。松壽在總督府得知旗兵失利,含恨吞金。樸壽則易服逃亡,很快被捉,經美國領事說情釋放,再被革黨誘捕囚禁,押解他處,行至於山炮臺邊,被押送者從背後用刀砍死在觀音閣下,將四肢分裂,拋棄於山下。

一想到如此暴烈的慘禍,血淋淋坦露在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的垂眉之下,廣福不由打了個寒噤。

很難說這究竟是氣節,還是天譴?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偶爾可以聽到外頭積雪壓斷松枝,撲簌簌、撲簌簌,仿佛有人走過的聲音。

將軍府仆人暖了酒送上來,志銳舉杯道:“軍中不宜飲酒,但此杯算是替兄弟踐行,山長水遠,鵬程萬裏!”

話音一畢,他喉頭一仰,隨之滿飲。

“好!”廣福受此感染,也豪飲而盡,兩人同亮杯底,這一刻不論出身、不談對錯,只有同袍之誼。

燒刀子辣喉嚨,接著上來的飯菜簡陋,自然不夠看。

志銳蹙眉道:“粗茶淡飯,比不上廣福兄為我接風洗塵的那一場。”

廣福笑道:“我多少是地主擺闊,你到的也是適逢其時,其時天山森林、河谷草原,無不肥美豐碩。”

志銳也笑:“縱馬其間,挽弓射箭,飛禽走獸無不唾手可得。”

“正是!正是!”

廣福興之所至,離席作舞,張臂搖肩,貌若雄鷹翺翔在這片豐腴土地,心中無不自豪,用他當地人特有的豪邁歌聲唱道:“伊犁河水呀波連波,水面上飛來的是什麽鳥?如果不嫌我愚笨呀,請你快快告訴我。”

志銳反轉杯底,敲著筷子和道:“伊犁河水呀長又長,水面上飛翔的是海鷗鳥。展開雙翅趕路程呀,它的志向在遠方。”

他曾作為寧夏副都統駐紮回地多年,也染上這種不羈的性子,聲調雖不如廣福豪邁,但自帶一份京爺的灑脫,擊節和歌,俱是風流。

一曲歌完,兩人哈哈大笑,廣福提壺,為主人再斟一杯:“天寒地凍,久已斷炊,能如此張羅,千金難買。”

“別!”志銳卻捂住杯子,賣關子道:“廣福兄也太看不起我。”

“噢?”

志銳拍拍手掌,廣福只聞到一陣異香,便見兩位仆人擡入一道漆盒,赫然是一頭麅子,用香料烤得香脆酥黃,引人食指大動。

“將軍慢用。”那仆人道:“這可是志銳老爺冒險進山裏獵的。”

“若是在平常,這畜生不難獵到。”志銳道:“今天這點,只夠打打牙祭。”

然則就這點東西,當下一人撕了一腿,剩下的,廣福讓給人帶下去分給衛兵,“大夥兒都沾沾油水。”

難得酒飽飯足,有種但知今日、不知明天之感。

“戍邊五十載,從來沒過過這麽苦的日子。”

廣福嘆了口氣道:“新疆六月就開始斷餉,袁大化多次催情朝廷都說無銀可解,旗人不比漢回,鐵桿莊稼要是不下糧食,又不能另謀營生,夏秋尚能吃森林草場,冬天大雪封山,叫大家夥吃什麽去?”

“我本也去信京中,可氣惱的是額勒渾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忠瑞又把修城銀子緊緊攥在手裏。”志銳道:“因此上,裁撤新軍,收繳彈藥,有一半是防患未然,另一半實屬迫不得已。”

廣福張了張嘴,終不忍道:“志銳兄可有想過,這些官兵也是生計無著?”

“我如何不知?”志銳黯然道:“然則,一來優先維持旗人生計,二來他們畢竟是漢人,總能找到活路……”

兩相無解,酒入愁腸,窗外夜雪大如棉絮,邊地的苦寒可是要反過來吃人的。

“大風天裏不揚場。”

廣福喟嘆一聲,猶豫片刻又難掩真心道:“不論如何,志銳,你不該匆忙來此,至少要緩過這一陣風頭。”

“怎麽?”志銳這次敏銳察覺到廣福的躊躇,聯想到此前他的遷延,挑眉喝道:“你可是不想南下為國盡忠?”

“不是這話。”廣福伸手入袍,掏出將那連同諭旨一起到來的印信,翻覆在手,面有惘然:“不說杭州已失,縱使我有沖天的能耐,這一路炮火交加,如何能夠到達東南?”

他這一問,倒把志銳問住,惴然打開地圖。

他從杭州出發時,革命尚未起事,而今回頭一望,革命早已燎原。

從新疆到杭州,除了甘肅仍在清廷治下,過了蘭州,不管是走陜西經河南,還是走四川經湖南,這一路長江左右,哪一處不是易幟獨立,便是接仗激烈,竟無寸土可以落腳,不禁頓拳哀然。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擡眼看去,周遭色釅如墨,夜已過半。

廣福酒意發作,睡倒在炕,火盆漸熄,黑暗與寒意像野獸一樣包圍了這座屋子。

志銳撈起大氅,裹緊身子,沈沈闔眼,心中郁郁不下的是來自清廷的那份諭旨,“殊屬不識大體”這樣的字眼,自己何曾想到為安定邊疆,不敢絲毫放松,想盡一切辦法的自己,會得到這輩子都不曾得到這樣的批評。他自幼穎異,是滿族萬中出一的進士,更當過翰林院編修,清貴之人,為區區三萬兩銀子折腰至此,真是可笑!

從前在京,家中不說高門顯貴,也是京旗世家。祖父裕泰曾任湖廣、陜甘總督,父親長敬稍遜,也是綏定知府,大伯長善官至廣州將軍,二伯長敘擔任廣東糧道、廣東布政使。

光緒十年,二伯帶著一雙女兒回京任兵部侍郎,那是他的堂姐們,然而年歲又比自己小很多,十來歲,正待過幾年入宮選秀,一對雛鳥似的,一只安靜害羞,一只活潑機靈,從哥哥志鈞背後鉆出來,圓溜溜的烏黑大眼睛看著自己,一出聲鶯鳥啼囀一般,“這就是詹事府的志銳哥哥?”

後來她們果然入宮,當他卸任伊犁參讚大臣一職返回北京,二伯父因受“直隸兵嘩”牽連革職,姐妹兩托人帶信給自己,“軍餉管理、防務松懈,父親或是一時失察,萬不至‘永不敘用’一理,還請設法相助。”

那驚惶的字跡猶如當年之驚鴻照影,及至他四處設法,卻發現這種過於嚴厲的處罰,有太後削弱帝黨的隱晦用意,自己根本無法扭轉,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那一雙女兒,逐漸淪落那深宮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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