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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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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九月初五。

“西安……”太後哭過以後,回憶起這個地方:“南院和北院,可遭破壞?”

載灃想起來,庚子年間,太後隨大行皇帝、大行皇太後西狩,抵達西安後,駐蹕了一年時間,最初暫住在南院門的總督府邸,但因地方不夠且環境嘈雜,於是移居北院門的巡撫衙門,“北院”因此成為行宮所在。

其時他沒有隨扈,並不知太後在此二處有過什麽經歷,一時之間,只覺在此種情形之下,太後過問的居然是這個,愕然回答: “此二處已被革命黨占據。”

“該死!”太後一掌拍在檀木桌案上,不知是出於痛苦,還是別的什麽感情,語聲中有一絲幽微的顫抖。

載灃嚇了一跳,慌忙跪地:“臣……臣該死!”

太後怔然,隔著明黃紗簾,俾睨他伏跪在寶座之下,紅寶石頂戴、五眼花翎的朝帽擱在旁邊。

一個請罪的人,還在說著:“南方紛亂,臣首要考慮的是中原不能失守,已電命山西巡撫陸鍾琦派兵剿匪……”

“呵,是啊,你是該死。”太後絞著手帕慢慢說道:“從前,他是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官至九大總督之首,只要他一聲令下,北洋六鎮兵馬就能包圍京畿,直逼禁城,老佛爺無不忌憚,用鐵良和榮祿來節制他。榮祿去世,老佛爺夜不安寢,想了好多辦法,最後找了個張之洞來陪襯,一南一北同時調入軍機處,明升暗降,這才解了他的軍權。”

“榮祿是你的老丈人,你不可能不知道這一段。”又是一記重擊,太後站直了身子:“而如今,你又要把大軍全部交回給他?!”

“臣,迫不得已。”載灃埋首道:“朝廷數次力促,他都以調將募兵為由,遷延不出彰德,而武漢前線亟需大將光覆,方能剎住全國群起效仿之風。”

“你要起覆他,我準了,你要給他銀子,我給了。”太後仍有不甘:“可是南下大軍,是我們唯一操之在手,如何能夠交出去……”

“太後。”載灃卻已下了決意,慢慢磕了個頭:“武漢之後是長沙、長沙之後是西安,西安之後,又會是哪所重鎮、哪處滿營?”

”江寧?杭州?蘇州?還是荊州、福州、廣州?”

“全國十六座滿城……臣,不敢想,不敢不想。”

新任廣州將軍鳳山昨日乘兵艦登陸天字碼頭,轎子剛走到倉前街,旋即被當街炸死。距離三月初上任廣州將軍孚琦被當街槍殺,不過短短七個月,連續兩任八旗將領遇刺。

內閣大堂廷議沸騰,滿人群起震憤。

“此前他們在武漢殺害旗兵,現在他們在西安屠戮滿人、在廣州刺殺將軍,不把朝廷放在眼裏!”

署理民政部大臣桂春怒喊道:“我桂春一定要將京城漢族全部誅殺,以謝此恨!”

“不錯!”朝中滿人多為報仇洩恨,紛紛附和:“桂大人掌握漢人戶籍,調動旗警,將漢賊統統血洗幹凈!”

當中有人喊了一句:“磔裂於市、以儆效尤,絕了漢軍膽敢殺害滿人的念頭!”

眾人一楞。桂春卻首先拊掌道:“可行!”

“必須防止西安叛軍進入河南,否則我大軍後路豈不危險。”

養心殿東暖閣,攝政王決斷道:“若第一軍不能分兵,那就分第二軍。”

“是。”載濤道:“第二軍原本第五鎮、第三鎮的混成第五協和第二十鎮的混成第三十九協編成,後第三十九協由馮國璋下令,番號改為第四十協,由統制張紹曾帶領,正在灤州待命,如今能調動的就屬這一協。”

“準。”攝政王道:“告訴段祺瑞,讓張紹曾馬上出發,前往鄭州保護鐵路。”

“嗻。”載濤猶豫道:“那麽第二軍缺了的這一協,改為抽調奉天第二混成協來補足。”

“可。”攝政王道:“讓他們沿京奉鐵路入關,屆時轉津浦鐵路南下,與第一軍形成夾擊武漢之勢。”

“津浦線?”載濤頗有意外,原本第二軍的兵力,除了第五鎮駐防山東,其餘混成兩協均駐防東北,因此原計劃從秦皇島換乘兵輪南下,而今改用鐵路,速度是快了一些,然則這條鐵路與京漢、京奉線不同,幾乎控制在外國人的手下,用來運兵,未免麻煩。

“不錯。”攝政王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津浦鐵路線滑動,這條線全長一千零九公裏,以山東嶧縣韓莊運河橋為南北分界,北段由德國修建,南段由英國建造。今年四月十七日淮河大橋修通後,“正好七月全線通車,從天津直達浦口,長江對岸便是南京。”

兩萬五千大軍如此一改道,涉及的事務徒然增加許多,尤其後勤與外務。

兩人免不得要細加斟酌,這樣一談,不覺日頭偏西,載濤方急忙踏出殿門,正要去前門軍咨府詳加布置,擡眼卻撞入一道魁梧黑影,他身後一列部下齊刷刷站著,烈日下猶如一堵黑墻擋住載濤的去路。

“臣良弼叩見王爺。”

那黑影脫了軍帽敬禮,載濤這才看清他滿頭大汗,不知已暴曬苦等了幾個時辰,不免吃驚道:“賚臣,你這是要什麽?”

“臣聽說廷議已決,將請攝政王下令,不得不冒大不韙進謁宮門。”良弼一身泛著鹽花的軍裝,從裏到外早已濕透:“逮殺京城漢人足以激發全國之憤,助民軍成事,而我大清自速其亡。創此議者愚蠢至極,比當年謀屠東交民巷的義和團還要蠢上三分!”

“眼下局面,並非民軍真的有多麽強大,實在是我朝疆吏大員臨變自擾,才會一發不可收拾。”水珠從他下頜滴落:“如果朝廷都像他們那樣昏聵,不只是社稷難保,恐怕滿人舉族都要滅頂!”

“請濤公速將臣的這番話上奏攝政,力寢此議,臣一定要等到答覆才走。”講到這裏,他已滿臉是水,分不清是汗是淚:“如果攝政必要行此決議,則良某自請率先倒戈,決不願與那些庸豎一同遭此奇禍!”

九月初六。

“署理民政部大臣桂春免職,改授趙秉均。”

攝政王展開另一封折子,面上猶有憤恨:“至於盛宣懷……”

昨日翰林院侍講程棫林、監察禦史範之傑以及資政院總裁世續等同時上折,彈劾盛宣懷“違法侵權、激生亂變”,“武昌一事,民憤沸騰,實因此人欺蒙朝廷、違法斂怨恨肇始。該大臣專愎擅權、隔絕上下、貽誤大局,可謂誤國禍首。”攝政王當即下了旨意,“即行革職、永不敘用。”

“本來鐵路國有之策,實為內閣副署,朝廷明諭頒行。商民股票償還辦法,也是郵傳部和度支部共同制定。”慶王出來為他說話道:“要說怪罪到他一人頭上,未免有失公允。”

“是嗎?”攝政王疑心的目光掃過叔父的臉面,將手上折子往案上一擲,“那麽慶王不妨看看,都是怎麽說他的。”

慶王定睛一看,一見到上折人是都察院給事中陳慶桂,不免已變了變臉色,及至展開,“借款喪權”“操切激變”“壟斷私營”等參劾條條在目,末尾一句“盛宣懷禍國殃民,必要明正典刑,並將瑞瀓、張彪等軍法從事”更是一股殺氣騰騰。

“攝政,陳慶桂是粵省番禺人士,或因粵漢鐵路觸及廣東利益,語出極端,不可偏聽。”

偏聽則暗、兼聽則明。攝政王豈會不懂這個道理:“那麽資政院議員們的彈劾折子,你也看看吧。”

“激成兵變之罪,按律宜絞當誅”,資政院的折子署名可謂人山人海,按的指印將紙面染紅一片,觸目驚心。

眾口鑠金,慶王無話可說,只能棄卒保車。

那桐張了張嘴,本還想替他的盟友說幾句,但見攝政王面上罕見透著一股決斷的平靜,打了個寒噤,明白盛宣懷已成為犧牲的替罪羊,斂了斂袖子後退一步。

徐世昌將一切看在眼裏,深知在這滿漢畛域的當口,自己的身份更需要明哲保身,只是心中不免哀嘆盛宣懷墻倒眾人推,從“新政幹將”跌落為“誤國罪臣”,不過一夜之間。

攝政王正要下旨,卻見載濤匆匆跪進,呈上一封電文,攝政王掃視上面,密密麻麻臚列了十二道“立憲政綱”,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兵諫?”

這兩個字一出,在朝眾臣無不震怖。

“攝政,第二十鎮統制張紹曾不聽調遣,與該鎮第三十九協協統伍祥禎、四十協協統潘矩楹,聯合奉天第二混成協協統藍天蔚、石家莊第六鎮統制吳祿貞,要求朝廷答應這些條件。”

“竟敢違抗王令!”攝政王喝道:“他們想幹什麽?”

那桐則打著寒顫:“難道這些人也是革命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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