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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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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十日

斯坦福醫院的病房,成了夏存希和沈西辭在異國他鄉臨時的、與世隔絕的孤島。窗外的陽光明媚,加州的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但病房內的空氣,卻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粘稠的寧靜。

沈西辭的傷勢,正如他自己所說,不算危及生命,但也絕不清松。左手橈骨骨折,打了石膏固定,至少需要六到八周才能拆除。額角的擦傷縫了幾針,有些輕微腦震蕩,需要臥床靜養,避免用腦和情緒激動。身上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和淤青,動一下都疼。

最初的二十四小時,是觀察和穩定期。夏存希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他不敢睡,也不敢合眼太久,生怕沈西辭有什麽需要,或者病情出現反覆。他仔細記下護士交代的每一項註意事項,盯著點滴瓶裏的液體,按時提醒沈西辭吃藥,用棉簽蘸水輕輕潤濕他幹裂的嘴唇,甚至在他因為麻藥過去、傷口疼痛而微微蹙眉時,會用指尖極輕地、一遍遍撫平他眉心的褶皺。

沈西辭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麻藥和鎮痛劑的作用,加上腦震蕩帶來的嗜睡,讓他顯得異常安靜和脆弱。只有偶爾醒來時,那雙總是銳利深邃的眼睛,才會短暫地恢覆清明,落在夏存希布滿血絲、寫滿擔憂的臉上。

“去睡。”沈西辭的聲音很啞,帶著命令的口吻,但沒什麽力氣。

“我不困。”夏存希總是這樣回答,然後給他餵點水,或者調整一下枕頭的高度。他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在沈西辭臉上,仿佛一移開,眼前這個人就會消失。

沈西辭看著他強撐的樣子,眉頭會皺得更緊,但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嘆口氣,重新閉上眼睛。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沒用。夏存希嚇壞了,需要用這種近乎自虐的守候,來確認他的安全和存在。

偶爾,在沈西辭清醒的短暫間隙,兩人會有一兩句簡短的交談。多是關於傷勢和治療,或者夏存希帶來的、關於公司那邊一切安好的消息。他們默契地避開了車禍的具體細節,避開了那些可能引起後怕和情緒波動的話題。也避開了……夏存希是如何在接到電話後,不顧一切地跨越重洋飛過來的。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卻無需宣之於口。那份跨越山海、不顧一切的奔赴,和此刻病床前無聲的守候,已經說明了一切。

第三天,沈西辭的情況穩定下來,腦震蕩的癥狀也減輕了許多。醫生允許他坐起來一會兒,吃一些流食。夏存希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將病床搖起一個角度,然後一小勺一小勺地,餵沈西辭喝醫院提供的、沒什麽味道的營養粥。他的動作很輕,很慢,生怕嗆到他,或者碰到他打著石膏的手臂。

沈西辭很配合,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夏存希專註而認真的臉上。看著他眼下濃重的烏青,看著他因為熬夜和擔憂而迅速消瘦下去的臉頰,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握著勺子的手指。心底那片被暖流浸泡的角落,又泛起一絲細細密密的、帶著鈍痛的柔軟。

“夏存希,”沈西辭咽下一口粥,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有些啞,“我這只手只是骨折,不是斷了。另一只手還能用。”

夏存希楞了一下,擡頭看他。沈西辭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沒受傷的右手。

“我自己來。”沈西辭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夏存希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遲疑了一下,還是將粥碗和勺子遞給了他。沈西辭用右手接過,動作雖然因為牽動身上其他傷處而有些遲緩僵硬,但很穩。他低著頭,自己慢慢吃著,不再看夏存希。

夏存希站在床邊,看著他沈默的側臉,心裏那點因為被“拒絕”而產生的細微失落,很快又被一種更覆雜的情緒取代。沈西辭是在心疼他,不想讓他太累。可看著沈西辭自己費力地吃飯,他又覺得心疼和難受。

“我……我去問問醫生,能不能弄點有味道的東西給你吃。粥沒味道。”夏存希找了個借口,轉身出了病房。他需要透口氣,也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紛亂的心緒。

在醫院的走廊裏,他遇到了沈西辭在美國的私人律師和保險顧問。對方已經處理好了事故責任認定和保險理賠的初步事宜,也安排好了後續的康覆和可能的訴訟支持。夏存希仔細聽了,確認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稍微松了口氣。

回到病房,沈西辭已經吃完了粥,正半靠在床頭,閉目養神。聽到他進來,沈西辭睜開了眼睛。

“律師來過了?”沈西辭問。

“嗯,都處理好了,對方全責,保險會覆蓋所有醫療和後續費用。”夏存希走過去,將粥碗收走,又給他倒了杯溫水,“你……感覺怎麽樣?頭還暈嗎?”

“好多了。”沈西辭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夏存希依舊難掩疲憊的臉上,“夏存希,你該休息了。去旁邊的陪護床睡一會兒,或者回酒店。我沒事了。”

夏存希搖頭:“我在這兒陪你。你晚上要是……”

“晚上有護士。”沈西辭打斷他,語氣加重了些,“夏存希,聽話。去睡。你臉色很難看。”

他的聲音帶著久違的、不容置疑的強勢,雖然因為傷勢而顯得底氣不足,但那份關切和命令的意味,卻清晰無誤。

夏存希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不容錯辨的、混合著疲憊、堅持和一絲心疼的覆雜情緒,鼻子忽然一酸。他知道,沈西辭是真的擔心他。他也確實累,身心俱疲。緊繃了幾天的神經,在確認沈西辭情況穩定、一切安排妥當後,終於有了一絲松懈的跡象,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憊。

“那……我就在旁邊躺一會兒。”夏存希妥協了,指了指病房角落裏那張窄小的陪護床,“你有事就叫我。”

“嗯。”沈西辭應了一聲,看著他走到陪護床邊,和衣躺下,幾乎是一沾枕頭,就沈沈睡去,甚至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那是累到極致的表現。

沈西辭看著夏存希熟睡中依舊微微蹙著眉、顯得不安穩的側臉,目光深沈。他輕輕掀開被子,忍著身上的疼痛,動作極其緩慢地下了床,走到陪護床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輕輕蓋在夏存希身上。然後,他站在那裏,看了他很久,才重新慢慢地、費力地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這一夜,夏存希睡得很沈,一個夢都沒做。沈西辭卻睡得不太安穩,身上的傷痛和腦震蕩帶來的輕微暈眩,讓他時睡時醒。但每次醒來,看到旁邊陪護床上夏存希安靜沈睡的身影,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心裏那片因為傷痛和身處異國而產生的、細微的焦躁和不適,就會奇異地平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在病房這個狹小的空間裏,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緩慢而平靜的節奏。

白天,夏存希會早早起來,去醫院的餐廳買來相對可口的早餐(沈西辭的飲食限制放松了些),然後陪著沈西辭做檢查,換藥,在醫生的允許下,扶著他下床,在病房裏慢慢走動幾步。沈西辭的右手已經可以活動自如,大部分事情都能自己處理,但夏存希依舊像個影子一樣跟著,在他需要的時候,及時遞上水杯、毛巾,或者在他因為疼痛而微微停頓腳步時,立刻伸出手,虛扶著他的手臂。

他們會一起看一會兒窗外的風景,或者夏存希會用筆記本處理一些國內必須他處理的工作郵件,偶爾遇到拿不準的,會念給沈西辭聽,征求他的意見。沈西辭雖然不能長時間用腦,但思路依舊清晰,往往一針見血。更多的時候,兩人只是安靜地待著,一個看書(沈西辭),一個處理工作(夏存希),或者各自閉目養神,但空氣裏流動著一種安寧的、無需言語的陪伴。

晚上,夏存希依舊睡在陪護床上。沈西辭沒有再堅持讓他回酒店。他們似乎都默認了這種安排。夏存希需要守著沈西辭才能安心,而沈西辭……似乎也並不排斥夏存希的陪伴。

兩人之間的交流,依舊不多,但那種“暗湧”的默契,在病房這個特殊的環境裏,似乎變得更加自然,也更加直白。

沈西辭會因為夏存希又一次忘記給自己買午飯,而皺著眉頭說他“不長記性”,然後把自己的病號餐分給他一半。

夏存希會在沈西辭因為覆健動作牽動傷口、疼得臉色發白時,默不作聲地握住他沒受傷的手,緊緊握著,直到他緩過來。

沈西辭會在夏存希因為某個工作難題而對著電腦屏幕苦思冥想時,淡淡地丟過來一句話,點出關鍵。

夏存希則會在沈西辭因為長時間臥床而心情煩躁時,笨拙地講一些公司裏的趣事,或者只是安靜地坐在他床邊,陪著他。

沒有甜言蜜語,沒有更進一步的親密。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每一次無聲的對視,每一句平淡的關心,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只屬於他們兩人的溫度和親昵。那是經歷了生死邊緣的驚嚇和跨越重洋的奔赴後,沈澱下來的、更加深厚和堅定的信任與依賴。

在醫院的第十天,沈西辭的各項指標都達到了出院標準。骨折需要時間愈合,但可以回家靜養。醫生開了藥,交代了詳細的康覆計劃和註意事項。

出院那天,天氣很好。夏存希提前租好了車,收拾好了兩人簡單的行李。他小心翼翼地將沈西辭扶上輪椅(醫院規定),推著他,穿過長長的、灑滿陽光的醫院走廊,走向停車場。

沈西辭坐在輪椅上,穿著簡單的休閑服,外面披著夏存希給他帶的外套,左手打著石膏吊在胸前,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很多。他微微仰著頭,看著走廊頂棚透進來的陽光,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沈靜而柔和。

夏存希推著他,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是慶幸,慶幸沈西辭恢覆良好;是不舍,不舍這十天與世隔絕、只有彼此陪伴的時光;也有對未來的、隱隱的擔憂——沈西辭的傷還需要很長時間恢覆,公司那邊積壓的事情,他們回去後要面對的種種……

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握緊了輪椅的把手,步伐穩健地,推著沈西辭,走向陽光下停著的車。

將沈西辭扶上車,系好安全帶,放好行李。夏存希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車子平穩地滑出醫院,匯入舊金山午後的車流。

“回酒店?”夏存希問。他們在醫院附近訂的酒店套房,條件不錯,也方便沈西辭休養。

“嗯。”沈西辭應了一聲,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憊。

夏存希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將車裏的空調溫度調高了些,音樂聲調低。車廂裏一片安靜,只有引擎低沈的轟鳴和窗外隱約的城市喧囂。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醫院十日,如同一場短暫而深刻的夢。

夢裏,有傷痛,有守候,有無聲的陪伴,和那些在極端情境下,被無限放大和確認的、深入骨髓的羈絆。

如今,夢醒了。

他們即將回到現實,回到那個有工作、有責任、有無數人目光的現實世界。

但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車子朝著酒店的方向,平穩駛去。

而他們的路,也即將翻開新的、或許更加緊密、也或許挑戰更多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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