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背水一戰

關燈
背水一戰

啟明資本的律師函,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Nova Core內部和外部都激起了滔天巨浪。雖然沈西辭第一時間通過律師做出了強硬回應,駁斥了所有不實指控,並保留追究對方法律責任的權利,但謠言和負面影響,已經如同病毒般擴散開來。

辦公室裏的氣氛,從峰會後的亢奮,急轉直下,變成了一種壓抑的、帶著恐慌的沈寂。小唐敲擊鍵盤的聲音都輕了許多,老周抽煙的次數明顯增加,連最樂觀的小林,臉上也失去了笑容,總是憂心忡忡地看著門口,仿佛下一秒就會有討債的或者法院的人闖進來。

投資問詢的電話和郵件,幾乎一夜之間斷了。之前態度暧昧、表示“再考慮考慮”的幾家機構,徹底沒了音訊。之前談得最好的那家早期標桿客戶,也正式發來了郵件,以“公司戰略調整”為由,無限期推遲了合作。

更糟糕的是,一些行業媒體上,開始出現一些捕風捉影的報道,標題聳人聽聞——《AI新星陷法律糾紛,技術造假疑雲重重?》《啟明資本為何對一家初創公司出手?》《Nova Core:曇花一現還是泡沫破裂?》。文章內容雖然大多含糊其辭,但導向性明顯,將Nova Core描繪成一個急功近利、缺乏誠信、面臨崩盤的團隊。

夏存希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標題,手指冰冷。他知道,這是啟明資本慣用的輿論施壓手段,用媒體和流言,將一個初創公司尚未穩固的聲譽,徹底摧毀。在投資圈,信譽一旦受損,再想翻身,難如登天。

沈西辭變得更加沈默,也更加的……冰冷。他幾乎不再待在辦公室,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帶著一身煙酒氣和揮之不去的疲憊回來。夏存希很少能見到他清醒的樣子,即使見面,沈西辭也多半是皺著眉對著手機或電腦,處理著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麻煩。他的眼神銳利如刀,但眼底深處,是夏存希從未見過的、近乎孤狼般的兇狠和一絲被隱藏得很好的、深重的疲憊。

他沒有再跟夏存希討論任何具體的麻煩,只是偶爾,在深夜兩人都還沒睡時,他會走到夏存希的房間門口,倚著門框,沈默地看著還在對著電腦工作的夏存希。目光很深,帶著一種覆雜的、夏存希看不懂的情緒——有關切,有審視,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

“進度怎麽樣?”沈西辭會問,聲音沙啞。

“還順利。核心算法又優化了一版,邊緣適配性更好了。測試版下周能出來。”夏存希總是這樣回答,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有力。他知道,沈西辭需要聽到好消息,哪怕只是微小的進展。

“嗯。”沈西辭點點頭,沒再多說,只是又看了他幾秒,然後轉身離開。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顯得有些寂寥和沈重。

夏存希知道,沈西辭在外面面對的,是比辦公室裏的流言和技術難題兇險百倍的戰場。是資本的圍獵,是人心的算計,是規則之外、刀刀見血的廝殺。他幫不上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後方,把技術做到極致,把產品打磨到無可挑剔。這是他們手中,最後也是唯一的武器。

他強迫自己忽略掉外界的雜音和內心的恐慌,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產品上。他帶著老周、小唐和小林,開始了新一輪的、近乎自虐的沖刺。目標不僅僅是完成內部測試版,而是要將產品的穩定性、性能和易用性,都做到目前技術條件下的極限。他們需要一份足夠硬的、能拿得出手的“成績單”,去應對所有的質疑,也去爭取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辦公室裏的燈光,再次開始徹夜長明。爭論少了,抱怨也少了,只剩下一種沈默的、近乎悲壯的拼命。每個人都知道,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為Nova Core,也為他們自己,放手一搏。

這天下午,夏存希正在調試一段關鍵的數據同步代碼,手機忽然響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他皺了皺眉,本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請問是夏存希,夏先生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而有禮的中年男聲。

“我是,您哪位?”

“夏先生您好,冒昧打擾。我姓陳,是啟明資本趙總的特別助理。”對方的聲音依舊溫和,但夏存希的心,瞬間沈了下去,手指收緊。

啟明資本!他們想幹什麽?

“陳先生,有什麽事嗎?”夏存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是這樣,趙總很欣賞夏先生您的技術才華,也對Nova Core的技術方向非常認可。之前可能有些誤會,趙總深感遺憾。”陳助理的語氣十分客氣,甚至帶著一絲惋惜,“趙總認為,像您這樣的人才,困在一個前景不明、麻煩纏身的小團隊裏,實在是可惜。所以,趙總托我問問夏先生,是否有興趣,來啟明資本擔任我們新成立的前沿科技投資部技術顧問?待遇和平臺,絕對比您現在要優厚得多。當然,如果您願意,帶著您的核心代碼過來,啟明也願意給出一個讓您絕對滿意的價格。”

赤裸裸的挖角!而且,是直接沖著他,沖著他手裏的核心技術來的!啟明資本這招釜底抽薪,不可謂不毒。如果他們團隊散了,核心技術人員和代碼被挖走,Nova Core就真的名存實亡了。

憤怒、惡心,還有一種被徹底輕視和羞辱的感覺,瞬間沖上夏存希的頭頂。他死死攥著手機,指節泛白,才忍住沒有立刻掛斷電話破口大罵。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因為極力壓抑怒火而顯得有些僵硬:“謝謝趙總和陳先生的好意。不過,Nova Core是我和我的夥伴們一起創立的,技術也是我們團隊共同的心血。我沒有興趣離開,也沒有興趣賣掉。”

“夏先生,您別急著拒絕。”陳助理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語氣裏多了一絲不容錯辨的壓迫感,“您還年輕,可能不太清楚行業的規則。跟啟明作對,對您個人,對您現在的團隊,都沒有任何好處。趙總愛才,才給您打這個電話。希望您慎重考慮。有時候,選擇比努力更重要。”

“不必考慮了。”夏存希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語氣冰冷,“我的選擇,從一開始就做好了。麻煩轉告趙總,他的‘好意’,我心領了。Nova Core的技術,只會留在Nova Core。至於作對不作對,我們走著瞧。”

說完,不等對方回應,他直接掛斷了電話。胸膛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手還在微微顫抖。

“夏哥,怎麽了?”旁邊的小唐察覺到不對,關切地問。

夏存希將手機扔在桌上,擡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有些發澀:“沒什麽,推銷電話。”

他不想讓團隊知道這件事,徒增恐慌。但他知道,啟明資本的觸手,已經伸到了他面前。這次是利誘,下次呢?威脅?還是更下作的手段?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蔓延上來。他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們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場商業競爭,更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而他們,幾乎赤手空拳。

晚上,沈西辭回來得比平時早一些。他看起來異常疲憊,眼底的青色濃得嚇人,進門時甚至踉蹌了一下。夏存希連忙上前扶住他,聞到了更濃烈的酒氣。

“西辭?你喝酒了?”

“應酬,推不掉。”沈西辭推開他的手,自己走到沙發邊坐下,仰頭靠在靠背上,閉著眼睛,擡手用力揉著眉心。他的領帶松松垮垮地扯開,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解開,露出一小片泛紅的皮膚。

夏存希去廚房給他倒了杯溫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沈西辭沒有動。

“西辭,”夏存希在他身邊坐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下午接到的電話告訴了他,“……啟明資本的人,今天打電話給我了。想挖我過去,還想買斷核心代碼。”

沈西辭揉眉心的手頓住了。他緩緩放下手,睜開眼睛,看向夏存希。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

“你答應了?”他問,聲音嘶啞。

“當然沒有!”夏存希立刻否認,有些生氣地看著他,“你覺得我會答應?”

沈西辭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眼神深處那點緊繃的東西,似乎松動了一些。他重新閉上眼睛,語氣疲憊:“他們不會只找你。老周,小唐,可能都會收到類似的‘邀請’。價碼,會開得很高。”

夏存希的心一沈。是啊,啟明資本要挖,肯定不會只挖他一個。技術團隊是Nova Core的命脈,如果散了……

“那怎麽辦?”夏存希的聲音有些發緊。

“怎麽辦?”沈西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嘲諷,“能怎麽辦?信得過,就留下。信不過,想走,就讓他們走。強留,留不住人心。”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夏存希能聽出他話裏的無力感和深藏的怒意。沈西辭從不屑於用感情或道德綁架別人,他只看結果,尊重選擇。但這也意味著,在真金白銀和遠大前程的誘惑面前,他們這個臨時拼湊起來的團隊,不堪一擊。

“西辭,”夏存希看著他疲憊的側臉,心裏一陣揪痛,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你……在外面,是不是很難?”

沈西辭沈默了很久。久到夏存希以為他不會再回答。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深重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疲憊:

“難?呵……夏存希,你知道我今天見了誰嗎?”

他沒等夏存希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像是在說給他聽,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見了以前跟我爸稱兄道弟、現在巴不得我永遠回不去的‘叔叔’。見了拿著啟明好處、在飯桌上對我明褒暗貶的‘前輩’。還見了一個,拿著我當年在A大實驗室未公開的、有爭議的實驗數據,暗示我如果不識相,就把那些‘舊賬’翻出來的‘老朋友’。”

他每說一句,夏存希的心就沈下去一分。他能想象到那些場面,那些虛偽的笑容,那些綿裏藏針的話語,那些赤裸裸的威脅。沈西辭那樣驕傲的一個人,要怎樣低下頭,去周旋,去應付,去忍受這些?

“他們想要什麽?”夏存希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

“想要我低頭,想要Nova Core,想要我手裏可能還剩下的、那點他們以為的‘沈家的資源’。”沈西辭的聲音冷得像冰,“或者,最簡單直接的,想要我這個人,從此消失,別再礙他們的眼。”

夏存希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看著沈西辭,看著他即使閉著眼、也依舊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沒什麽血色的薄唇,看著他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沈重的倦意和冰冷。一股巨大的、混合著心疼、憤怒和無力感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沈西辭放在身側、冰冷的手。

沈西辭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沒有掙開。

夏存希用力握緊他的手,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溫度和力量,都傳遞過去。他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

“西辭,我不會走。老周、小唐、小林,我相信他們也不會。Nova Core是我們的,技術是我們的,未來也是我們的。啟明想要,除非從我們身上踏過去。”

“外面那些人,那些手段,那些威脅,你不用一個人扛。我們一起扛。”

“技術,我來守住。團隊,我來穩住。你只需要……做你覺得對的事,去打贏外面那場仗。”

沈西辭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陰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那雙布滿了紅血絲、寫滿了疲憊的眼睛,此刻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著夏存希。裏面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情緒——震驚,震動,難以置信,還有一種深沈的、幾乎要將夏存希灼傷的、滾燙的東西。

他反手握住了夏存希的手,力道很大,握得夏存希指骨生疼。但他沒有松開,只是那樣緊緊握著,目光牢牢鎖著夏存希的眼睛,像是要透過這雙眼睛,看進他靈魂最深處,確認他話裏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個心跳的時間,沈西辭才幾不可聞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極沈的嘆息。那嘆息裏,充滿了疲憊,也充滿了某種如釋重負般的、沈甸甸的東西。

然後,他松開了手,重新靠回沙發,閉上了眼睛。但這一次,他眉宇間那股冰冷沈重的戾氣,似乎消散了一些,只剩下純粹的、深不見底的疲憊。

“夏存希,”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厲害,“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嗯。”夏存希用力點頭。

沈西辭沒再說話,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去睡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夏存希看著他,知道再多的話,此刻都是多餘。他站起身,輕聲說:“你也早點休息。”

走到自己房門口,夏存希回頭看了一眼。沈西辭依舊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卻驅不散他周身那股孤軍奮戰的、沈重的寂寥。

但這一次,夏存希心裏不再只是無力的心疼。他握緊了拳頭,眼底燃起兩簇堅定的、近乎執拗的火焰。

背水一戰,已無退路。

那就戰吧。

為了他們共同的夢想,也為了,那個將他從泥濘中拉起,又再次將他護在身後、獨自面對風雨的人。

暴風雨已然來臨。

但他們,將並肩站立,直面驚濤駭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