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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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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無聲

南方的冬天濕冷入骨,沒有暖氣,室內室外幾乎一個溫度。夏存希那間簡陋的出租屋,墻壁薄得像紙,寒風總能從各種縫隙裏鉆進來。他買了個小小的電暖器,但為了省電,只在睡覺前開一小會兒。

期末考試周臨近,圖書館裏人滿為患,通宵自習室燈火通明。夏存希也進入了最後的沖刺階段,每天泡在圖書館,對著沈西辭給他制定的那份魔鬼計劃,咬牙啃著那些艱深的專業書。沈西辭依舊陪著他,坐在他對面,戴著降噪耳機,對著筆記本電腦處理他自己的事情——夏存希不知道他在忙什麽,好像是一些校外的項目和競賽,他總是很忙,眉頭也總是微微蹙著。

這天晚上,夏存希覆習到深夜,被一道覆雜的算法題卡住了。他盯著草稿紙,嘗試了幾種思路都走不通,腦子亂成一團漿糊,太陽穴突突地跳。擡起頭,發現對面沈西辭的座位空了,筆記本電腦還亮著,屏幕上是一串串看不懂的代碼。

他去哪兒了?夏存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想去接杯熱水,順便透透氣。

剛走出閱覽室,就在走廊盡頭的吸煙區看到了沈西辭。他背對著這邊,倚著墻,指尖一點猩紅明滅。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夏存希的腳步頓住了。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沈西辭抽煙了。每次看到,心裏都會像是被細小的針紮了一下,不劇烈,卻持續地刺痛。他知道沈西辭壓力很大,放棄A大來到這裏,讀一個並非最初理想的專業,還要分心照顧他這個“拖油瓶”,還要兼顧那些看起來就很耗費精力的校外項目……他一定很累。

可是,除了默默看著,他好像什麽也做不了。他不敢問,怕觸碰到沈西辭不願示人的脆弱;他也不能勸,因為他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是他把沈西辭拖進了這個境地。

夏存希低下頭,轉身,默默地去接了熱水,回到座位。那道題還是解不出來,他心煩意亂,幹脆合上書,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裏。

不知過了多久,一罐溫熱的牛奶被輕輕放在他手邊。

夏存希擡起頭,沈西辭已經回來了,正看著他,眉頭微皺:“累了就回去休息,硬撐有什麽用。”

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淡淡的煙草味。

夏存希拿起那罐牛奶,溫熱的觸感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裏。他搖搖頭:“沒有,就是有道題卡住了。”

“哪道?”沈西辭自然地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拿過他的書和草稿紙。

夏存希指給他看。沈西辭掃了一眼,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快速演算起來。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寥寥幾筆就點出了夏存希的思維盲區。

“這裏,你忽略了這個邊界條件。”沈西辭用筆尖點了點,“所以後面全錯了。”

夏存希恍然大悟,心裏那點煩悶瞬間消散了不少。他看著沈西辭專註的側臉,燈光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做題的時候,表情總是很嚴肅,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沈靜而強大的氣場。

“西辭,”夏存希小聲開口,“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看你總是對著電腦。”

沈西辭筆尖頓了頓,沒有擡頭:“嗯。接了個外包項目,賺點外快。”

“很麻煩嗎?”夏存希追問。

“還行。”沈西辭語氣平淡,“就是甲方有點傻逼,需求變來變去。”

夏存希聽出他語氣裏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心裏更不是滋味了。他知道沈西辭能力強,賺錢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但他完全可以不用這麽辛苦。如果不是為了……

“西辭,”夏存希鼓起勇氣,看著他,“那些錢……就是你之前給我的……我會盡快還你的。”

沈西辭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沒什麽溫度:“我缺你那點錢?”

“不是……”夏存希被他噎了一下,連忙解釋,“我是說……你不用為我做這麽多……”

“夏存希,”沈西辭打斷他,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目光直視著他,“我再說最後一次。我做什麽,不做什麽,是我的事。你要是不想接受,現在就可以把錢扔了,或者,從我面前消失。”

他的語氣很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和一絲……受傷?

夏存希的心臟猛地一縮。他聽懂了沈西辭的意思——他不需要他的感激,也不需要他的愧疚。他需要的,或許只是夏存希坦然接受他的付出,然後努力往前走。

“我沒有……”夏存希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我只是……不想拖累你太多。”

沈西辭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頭發,把夏存希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發揉得一團亂。

“知道自己是拖累,就給我爭氣點。”沈西辭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把期末考好,拿獎學金,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

夏存希感受著頭上那只手傳來的溫度和力度,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嗯!”

期末考試在一片兵荒馬亂中結束。夏存希拼盡了全力,走出考場時,整個人都有些虛脫。沈西辭等在考場外,遞給他一瓶水:“考得怎麽樣?”

“應該……還行。”夏存希沒什麽底氣。

沈西辭沒多問,只是說:“回去好好睡一覺。”

寒假開始了。大部分學生都拖著行李興高采烈地回家過年,校園一下子空了大半。夏存希沒有回家,那個“家”對他來說,早已名存實亡。他給母親打了電話,寄了錢,囑咐她照顧好自己。母親在電話裏哭了一陣,又絮絮叨叨地叮囑他註意身體,最後小心翼翼地問:“小希,你一個人在外面……過年怎麽辦?”

“媽,我沒事。”夏存希安慰她,“我跟同學一起過,你不用擔心。”

掛了電話,他看著窗外蕭瑟的冬景,心裏空落落的。同學?他哪有什麽一起過年的同學。沈西辭呢?他會回家嗎?他家就在鄰省,回去很方便。

他拿起手機,想給沈西辭發信息問問,卻又猶豫了。以沈西辭的性格,大概會說“關你屁事”或者直接無視吧。他們之間,雖然比之前親近了許多,但終究隔著一層什麽。沈西辭不提他的家庭,夏存希也不敢問。

正胡思亂想著,手機震了,是沈西辭發來的信息,言簡意賅:【晚上來我宿舍。】

沈西辭住在研究生宿舍樓,條件比本科生好一些,是雙人間,但他室友好像搬出去和女朋友同居了,所以基本算是單間。

夏存希到的時候,沈西辭正在煮火鍋。小小的房間裏彌漫著濃郁的牛油香味,電磁爐上紅湯翻滾,旁邊的簡易折疊桌上擺滿了各種食材——肥牛、毛肚、蝦滑、青菜、豆腐……

“來了?”沈西辭頭也不擡,正專註地調著蘸料,“洗手,坐下。”

夏存希看著這滿滿一桌,有些發楞:“你……不回家過年嗎?”

“回什麽回,麻煩。”沈西辭把調好的蘸料碗推到他面前,“麻醬的,沒放香菜。”

夏存希心裏一暖,乖乖洗手坐下。火鍋熱氣蒸騰,驅散了冬夜的寒意。沈西辭話依舊不多,只是不停地往鍋裏下菜,然後撈起來,大部分都夾到了夏存希碗裏。

“夠了夠了,我自己來。”夏存希看著堆成小山的碗,有些不好意思。

“多吃點。”沈西辭瞥了他一眼,“瘦得跟猴似的。”

兩人沈默地吃著火鍋,電視裏播放著吵鬧的綜藝節目,充當背景音。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小的雪花,這是南方罕見的雪。

“下雪了。”夏存希看著窗外,輕聲說。

沈西辭也轉過頭看了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撈起一筷子肥牛,放進夏存希碗裏:“看什麽看,吃你的。”

一頓火鍋吃完,夏存希吃得渾身暖洋洋的,額頭冒汗。沈西辭收拾了桌子,又把碗筷洗了。夏存希想幫忙,被他趕到了床上坐著。

“今晚別回去了。”沈西辭擦幹手,走過來,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雪大了,路不好走。你那兒也沒暖氣。”

夏存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看窗外,雪確實越下越密,地面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我……我睡沙發就行。”他小聲說。沈西辭的宿舍只有一張床,雖然比他的出租屋寬敞些,但沙發很小。

“睡什麽沙發。”沈西辭皺眉,從櫃子裏拿出另一床被子和枕頭,扔在床上,“床夠大,一人一邊。趕緊去洗漱。”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夏存希只好乖乖照做。

洗漱完回來,沈西辭已經關了燈,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小夜燈。他靠在床頭,拿著手機在看什麽。夏存希磨磨蹭蹭地爬上床的另一邊,鉆進被窩。被子裏有沈西辭身上那種幹凈清冽的味道,很好聞。

兩人並排躺著,中間隔著一條小小的縫隙。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和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夏存希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他和沈西辭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躺在一起了。上一次,好像還是高三那年,他發燒,沈西辭照顧他,也在他宿舍留宿過一夜。但那時的感覺和現在完全不同。

“西辭,”夏存希小聲開口,打破了沈默,“你……為什麽撕了A大的錄取通知書?”

這個問題在他心裏憋了太久,今晚的氣氛,還有窗外安靜的落雪,讓他終於有勇氣問出口。

沈西辭滑動手機屏幕的手指停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回答。房間裏安靜得只剩下雪落的聲音。

過了很久,久到夏存希以為他又不會回答時,沈西辭才緩緩開口,聲音在黑暗裏顯得有些飄忽。

“我爸媽,”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在我高考前三個月,離婚了。”

夏存希猛地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只能看到沈西辭模糊的側臉輪廓。

“吵了很多年,終於吵夠了。”沈西辭繼續說,沒什麽情緒,“我媽跟著她的情人去了國外,我爸……很快娶了新的老婆,比他小十幾歲。”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只是在平覆某種情緒。

“A大的通知書寄到家裏那天,他們在為財產分割和我的撫養權,吵最後一架。”沈西辭的聲音很輕,卻像冰冷的雪花,一片片落在夏存希心上,“我把通知書撕了,扔在他們面前,說,不用爭了,我誰也不要。”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夏存希能想象出那個場景——少年沈西辭,站在支離破碎的家庭廢墟裏,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與過去的所有聯系,也親手撕碎了自己規劃已久的未來。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他一直以為,是他拖累了沈西辭,是他讓沈西辭放棄了A大。卻原來,沈西辭的世界,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早已天翻地覆。

“所以……你就來了這裏?”夏存希的聲音有些發顫。

“嗯。”沈西辭應了一聲,側過身,面朝夏存希。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這裏給的獎學金最高,專業也還算對口。最重要的是,”他看著夏存希,一字一句地說,“離他們都夠遠。”

原來,不僅是逃離破碎的家庭,也是逃離那個承載著舊日夢想和家庭紛爭的地方。他選擇了這個陌生的城市,這個並非頂級的學校,用一種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開始了新生活。

然後,在這裏,他再次遇到了夏存希。

這個認知讓夏存希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原來,他們都是在人生的廢墟上掙紮求生的人。沈西辭的驕傲和堅強背後,是同樣深不見底的傷痕和孤獨。

“對不起……”夏存希哽咽著,淚水滑落枕畔,“我……我不知道……”

“跟你沒關系。”沈西辭打斷他,語氣平靜,“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夏存希的臉頰,用指腹輕輕擦去他眼角的淚。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難得的溫柔。

“夏存希,”沈西辭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裏顯得格外清晰,“我們扯平了。”

夏存希楞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

“你因為家裏的事推開我,我因為家裏的事來到這裏。”沈西辭解釋道,聲音裏帶著一絲極淡的自嘲,“現在,我們都知道了。”

他收回手,重新平躺回去,看著天花板:“所以,以後別再說誰拖累誰,誰欠誰。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一樣在泥濘裏打過滾,一樣帶著滿身傷痕,一樣在努力地、笨拙地,試圖抓住一點光,然後繼續往前走的人。

夏存希的眼淚流得更兇了。這一次,不是因為愧疚,也不是因為心疼,而是一種……終於被理解的、徹底的釋然。

原來,他們都在深淵裏仰望過同一顆星星。

原來,他們的傷痕,可以彼此映照,彼此取暖。

“西辭,”夏存希側過身,面對著沈西辭,在黑暗中努力看清他的輪廓,“我們以後……一直這樣,好不好?”

沈西辭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雪光映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過了很久,他才極輕地“嗯”了一聲,像是承諾,又像是嘆息。

“睡吧。”他說,閉上了眼睛。

夏存希也閉上眼睛。淚水已經止住,心裏卻像是被溫水浸泡過,柔軟而熨帖。他悄悄地把手伸出被子,在黑暗中摸索著,碰到了沈西辭放在身側的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沈西辭的手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夏存希鼓起勇氣,輕輕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沈西辭的手指動了動,然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溫暖,力道堅定。

窗外,雪落無聲,覆蓋了整個世界。

而在這個狹小溫暖的房間裏,兩個傷痕累累的少年,手握著手,在彼此的體溫和呼吸中,找到了對抗整個寒冷冬夜的,唯一的依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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