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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眼與舊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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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眼與舊傷痕

南方的秋天來得遲,十月的天氣依舊悶熱。但天氣預報裏,一個名叫“海葵”的臺風,正裹挾著風雨,氣勢洶洶地逼近這座沿海城市。

校園裏開始做防臺風準備,通知欄貼滿了緊閉門窗、減少外出的告示。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濕重,連帶著人心也浮躁起來。

夏存希坐在圖書館靠裏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數據結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外的天空陰沈得可怕,烏雲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觸及。這樣的天氣,總讓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憶——比如,那個把他淋透、也讓他和沈西辭的關系發生轉折的暴雨夜。

他甩甩頭,試圖驅散腦中的畫面,目光重新聚焦在書本上。然而,就在他準備重新開始演算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圖書館入口處,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沈西辭。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頭發有些淩亂,像是被風吹的。他徑直走向服務臺,似乎是在咨詢什麽,管理員指了指某個方向。沈西辭點點頭,轉身朝圖書館的舊刊區走去——正是夏存希此刻所在的、最偏僻的區域。

夏存希的心臟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低下頭,把臉埋進書裏,假裝專註。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靠近,最終停在了他斜後方兩排書架的位置。他能聽到翻動書頁的沙沙聲,能聞到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獨屬於沈西辭的、幹凈清冽的氣息,混合著舊書特有的灰塵味道。

他僵直著背,連呼吸都放輕了。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大,嗚嗚地拍打著玻璃窗。圖書館裏異常安靜,只有翻書聲和遠處隱約的雨點敲打聲。

不知過了多久,那翻書聲停了。腳步聲再次響起,卻不是離開,而是朝著夏存希的方向走來。

一步,兩步,越來越近。

夏存希握緊了手中的筆,指節泛白。他幾乎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自己背上,帶著探究,或是別的什麽他不敢深究的情緒。

腳步聲停在了他的桌邊。

夏存希屏住呼吸,沒有擡頭。

“這本書,”一個低沈而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平靜無波,“能借我看一下嗎?”

夏存希緩慢地擡起頭。沈西辭站在桌邊,微微傾身,手指點著他攤開的那本《數據結構》旁邊,一本厚重得多的《計算機系統基礎(原書第三版)》。那是一本專業進階書,對於大一新生來說難度極高,圖書館裏也只有這一本。

他的目光與沈西辭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沈西辭的眼神很平靜,像深潭的水,看不出任何波瀾,但夏存希卻莫名感到一陣心悸。兩年不見,沈西辭的面部輪廓更加硬朗,褪去了少年的最後一絲青澀,多了幾分冷峻和疏離。只有眼角眉梢那點熟悉的、不耐煩的痕跡,依稀還有舊日的影子。

“可以。”夏存希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他伸手,把那本厚重的書推過去。

“謝謝。”沈西辭拿起書,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夏存希的手背。那觸感很輕,卻像電流一樣,讓夏存希猛地縮回了手。

沈西辭似乎頓了一下,但什麽也沒說,只是拿著書,在他斜對面的空位坐了下來。

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讓夏存希用餘光看到他低頭看書的側影。

圖書館裏再次恢覆了寂靜,只剩下翻書聲和窗外愈演愈烈的風雨聲。但夏存希再也無法平靜。沈西辭的存在感太強了,像一塊磁石,牢牢地吸引著他全部的註意力。他強迫自己盯著眼前的書,那些代碼和算法卻扭曲成一團亂麻。

他能聞到沈西辭身上傳來的淡淡皂角清香,能聽到他偶爾翻頁時紙張摩擦的脆響,甚至能想象出他微微蹙眉思考時的樣子。

這太折磨人了。

夏存希煎熬了半個小時,終於忍不住,合上書,站起身,準備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圖書館的燈光突然劇烈地閃爍了幾下,然後“啪”地一聲,徹底熄滅!緊接著,整棟大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應急通道的綠燈幽幽地亮著,映出模糊的輪廓。

停電了。

窗外,臺風正以狂暴的姿態席卷而來。暴雨猛烈地敲打著窗戶,發出劈裏啪啦的巨響,狂風呼嘯,仿佛要將整座建築撕裂。圖書館裏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騷動。

黑暗放大了感官。夏存希僵在原地,心臟因為突如其來的黑暗和巨響而狂跳。他討厭這種黑暗,討厭這種被困住的感覺,這會讓他想起很多糟糕的回憶——比如,繼父喝醉後拉掉電閘的夜晚,比如,母親壓抑的哭聲和黑暗中冰冷的拳頭。

就在這時,一束微弱的白光從他斜後方亮起,驅散了身前一小片黑暗。

是手機的手電筒功能。

沈西辭舉著手機,光束穩穩地照在夏存希腳前的地面上,也照亮了他自己沒什麽表情的臉。他沒有看夏存希,只是對著旁邊幾個有些慌亂的學生說:“停電了,待在原地別動,等應急燈或者管理員通知。”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周圍的騷動平息了一些。

夏存希借著那束光,看到他握手機的手,骨節分明,很穩。光束的邊緣,隱約能看見他衛衣領口下,露出的一小截鎖骨,和喉結的輪廓。

“走嗎?”沈西辭突然轉過頭,看向夏存希。光束也隨之移動,照亮了夏存希蒼白的臉。“雨太大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宿舍區在東邊,這段路沒有連廊。”

他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聽不出任何情緒。

夏存希張了張嘴,想拒絕,想說他自己可以。但窗外肆虐的臺風和眼前的黑暗,讓他那句“不用”卡在了喉嚨裏。他確實害怕這種天氣,害怕一個人走回去。

“嗯。”他聽到自己發出一個細微的音節。

沈西辭沒再說話,只是舉著手機,率先朝圖書館出口走去。夏存希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沈默地走著。手機的光束在黑暗的走廊裏劃出一道微弱的光路,勉強照亮腳下的臺階和積水的反光。

風雨被隔絕在建築之外,但呼嘯聲和震動感依然清晰。應急燈的綠光在角落裏閃爍,將人影拉得扭曲而怪異。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穿過空曠的、被黑暗和風雨包圍的連廊。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雨聲交織。

走到連廊盡頭,通往宿舍區的露天路段時,風雨毫無遮擋地撲面而來。沈西辭停下腳步,把手機關掉手電筒,塞回口袋,然後動作自然地,拉開了自己衛衣的拉鏈,脫了下來。

夏存希還沒反應過來,那件還帶著體溫的深灰色衛衣,就被兜頭扔了過來,蓋住了他的腦袋。

“穿上。”沈西辭的聲音在風雨中有些模糊,卻不容置疑。他自己裏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很快就被斜飄進來的雨絲打濕,貼在身上,隱約可見流暢的肌肉線條。

夏存希抓著那件還殘留著沈西辭體溫和氣息的衛衣,楞住了。衛衣的面料柔軟,帶著沈西辭身上那種幹凈清冽的味道,此刻混合著一點圖書館舊書的氣息和風雨的潮濕。

“快點。”沈西辭催促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熟悉的、不耐煩的意味,“想淋病?”

夏存希咬了咬牙,迅速套上那件寬大的衛衣。衛衣上還帶著沈西辭的體溫,瞬間驅散了風雨帶來的寒意,也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一種令人心悸的、熟悉的氣息裏。

沈西辭見他穿好,不再多說,轉身沖進了雨幕。夏存希立刻跟上。

雨很大,風很急。即使穿著衛衣,冰冷的雨水還是很快打濕了褲腿和鞋子。沈西辭走在前面,用身體替他擋住了大部分的風勢。兩人在暴風雨中艱難前行,誰都沒有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風雨的咆哮。

這一段路並不長,但在狂風暴雨中,卻顯得格外漫長。夏存希看著前方沈西辭被雨水打濕後顯得更加清晰挺拔的背影,看著他濕透的T恤緊貼著的、隨著步伐微微起伏的肩胛骨,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攥緊了,酸澀,疼痛,又夾雜著一絲不合時宜的、隱秘的暖意。

終於到了宿舍樓下。門廳裏亮著應急燈,擠滿了躲雨的學生,嘈雜不堪。

沈西辭在門口停下,轉過身。他的頭發濕透了,淩亂地貼在額前,水珠順著下頜線不斷滴落。白色的T恤濕透後幾乎透明,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胸膛和腹肌輪廓。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

他看了一眼夏存希身上那件雖然也濕了、但顯然比他好得多的衛衣,沒說什麽,只是伸出了手。

夏存希楞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要回自己的衣服。他趕緊脫下,遞過去。衛衣浸了水,沈甸甸的。

沈西辭接過濕透的衛衣,隨手搭在臂彎,目光在夏存希臉上停留了一瞬。夏存希穿著單薄的夏季T恤,此刻也被飄進來的雨打濕了一些,貼在身上,顯得有些單薄。

“上去吧。”沈西辭移開目光,聲音有些沙啞,“洗個熱水澡,別感冒。”

說完,他沒等夏存希回應,轉身,擠開人群,朝另一棟宿舍樓的方向走去。濕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夏存希站在原地,手裏似乎還殘留著那件衛衣的觸感和溫度。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潮濕的水汽,但他卻感覺像是剛剛從一個寂靜而洶湧的臺風眼裏走出來。

身上還帶著沈西辭的氣息,冰冷而滾燙。

他慢慢擡起手,摸了摸自己同樣濕漉漉的頭發,指尖冰涼。

心口的舊傷,在這狂風暴雨的夜晚,被猝不及防地撕開一道口子,疼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

過了這麽久。

他還是會為他心疼。

那道灼痕,從未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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