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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誓師與隱秘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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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誓師與隱秘的裂縫

煙花散盡,年味漸淡,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在正月初八的寒風料峭中,拉開了序幕。

黑板上方的倒計時牌,從三位數變成了兩位數,觸目驚心的“100”像一道催命符,懸在每個高三學生的頭頂。空氣裏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比過年時的鞭炮還要嗆人。試卷、習題冊像雪片一樣堆滿課桌,連下課時間都被壓縮到了極致,走廊裏再也聽不到追逐打鬧的聲音,只有一片死寂的背書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百日誓師大會在學校禮堂舉行。校長、年級主任輪番上陣,用慷慨激昂的語調描繪著大學的美好藍圖,用殘酷的數據和排名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學生們穿著臃腫的校服,面無表情地坐在臺下,眼神裏有迷茫,有焦慮,也有被煽動起來的、短暫的狂熱。

沈西辭坐在夏存希旁邊,戴著耳機,閉目養神,對臺上的演講充耳不聞。他早就規劃好了自己的路——A大,計算機系。這是他從高一開始就定下的目標,不需要任何人來動員。

夏存希則坐得筆直,手裏攥著一支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拉著。他的目光落在講臺上方巨大的紅色橫幅——“拼一個春夏秋冬,贏一個無悔人生”。他的成績足夠好,好到可以輕松選擇國內任何一所頂尖大學。但他想要的,從來不是“無悔人生”,而是……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閉著眼睛的沈西辭。沈西辭的側臉在禮堂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棱角分明,眉頭微蹙,似乎連睡覺都帶著一股不耐煩的勁兒。

夏存希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寫下了兩個字母:A大。

他的願望很簡單,也很貪心。他想和沈西辭去同一個地方,想一直待在他身邊。

誓師大會結束後,氣氛更加壓抑。每個人都在瘋狂地刷題、背書,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不知疲倦地運轉。連李浩那夥人都暫時收斂了,畢竟高考面前,成績是唯一的硬通貨,沒人敢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但表面的平靜下,暗流仍在湧動。

三月初,第一次全市模擬考成績公布。沈西辭依舊穩坐年級前十,而夏存希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了年級前五十的榜單上,雖然只是吊車尾的第四十九名,但也足夠讓不少人跌破眼鏡。

“夏存希?他什麽時候進前五十了?”

“抄的吧?他不是一直倒數嗎?”

“說不定以前是藏拙呢……”

“藏什麽拙啊,我看就是運氣好。”

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夏存希對此充耳不聞,只是安靜地坐在座位上,對著一道錯題演算。他知道,這個排名會引起懷疑,但他不能再藏下去了。沈西辭的目標是A大,他必須跟上,必須讓自己的成績單足夠亮眼,亮到能和沈西辭的名字並列在志願表上。

沈西辭看到排名表時,只是挑了挑眉,沒說什麽。但當天晚上,他把一沓厚厚的、手寫的數學筆記扔到了夏存希桌上。

“看這個。”他言簡意賅,“A大去年的自招題型,我整理了一下。”

夏存希翻開筆記,裏面是沈西辭龍飛鳳舞卻又條理清晰的筆跡,重點難點都用紅筆標出,旁邊還附有他自己的解題思路,比老師講的還要精辟。

“謝謝……”夏存希心裏一暖。

“別謝太早。”沈西辭瞥了他一眼,“下次考試,進不了前三十,以後就別來煩我。”

夏存希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遵命,沈老師。”

然而,並非所有壓力都來自學習。家庭的陰影,像一張無形的網,在不知不覺中收緊。

一個周五的晚上,夏存希接到了一通電話。是他母親打來的。電話裏,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掩飾不住的疲憊,絮絮叨叨地訴說著繼父的酗酒、家暴,以及對她日益增長的掌控欲。

“小希……媽媽真的快撐不下去了……”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你能不能……回來看看媽媽?或者……跟那個沈同學說說,讓他家裏……幫幫忙?”

夏存希握著手機,站在空曠的走廊裏,指尖冰涼。他聽著母親無助的哭訴,心裏像被一塊巨石壓著,沈甸甸的,透不過氣來。他早就知道那個男人不是什麽好東西,但他沒想到情況會惡化得這麽快。

“媽,”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你先別急。我……我最近要準備一個很重要的考試,等考完試,我就回去。至於沈西辭……他家是普通家庭,幫不上什麽忙的。你別想太多,先照顧好自己。”

“考試……又是考試……”母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尖利起來,“你就知道考試!你心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媽?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被他打死,你好遠走高飛?!”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夏存希急了,聲音也拔高了一些。

“你就是!你就是嫌我累贅!我當初就不該……”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劇烈的爭吵聲和東西摔碎的聲音,緊接著,電話被猛地掛斷了。聽筒裏只剩下忙音。

夏存希站在走廊裏,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渾身冰冷。晚風吹過,帶來刺骨的寒意。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他逃了這麽久,偽裝了這麽久,以為能在這個城市開始新的生活,以為能擺脫過去的陰影。可那些骯臟的、不堪的過去,就像跗骨之蛆,永遠如影隨形。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束刺眼的手電筒光掃過來。

“誰在那兒?”是值周老師的聲音。

夏存希猛地驚醒,迅速抹了一把臉,站起身:“老師,是我,夏存希。我……出來透透氣。”

值周老師看清是他,語氣緩和了一些:“是夏存希啊,快回教室吧,外面冷,別感冒了。”

“好的,老師。”夏存希低聲應道,低著頭快步走回教室。

他推開教室門,溫暖的空氣和明亮的燈光讓他有一瞬間的眩暈。沈西辭正皺著眉,看著他空了很久的座位,見他進來,立刻投來詢問的目光。

“怎麽去了那麽久?”沈西辭問,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心。

“肚子有點不舒服。”夏存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坐回座位,拿起筆,假裝專註地看向試卷。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裏全是母親尖銳的哭喊和電話掛斷前那聲刺耳的碎裂聲。

沈西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再追問,只是把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紅糖姜茶推到他手邊。

“喝了。”他簡短地命令道。

夏存希看著那杯熱氣騰騰的姜茶,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趕緊低下頭,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裏,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卻無法驅散心底的寒意。

接下來的幾天,夏存希變得異常沈默。他依舊按時上課、刷題,對沈西辭的關心也照單全收,但他眼底的光,卻一天天黯淡下去。那種久違的、小心翼翼的偽裝,又回到了他身上,像一層透明的繭,將他與周圍的世界隔離開來。

沈西辭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但他問了幾次,夏存希都用“學習太累”、“壓力大”之類的借口搪塞過去。沈西辭不是個擅長刨根問底的人,見他不願說,也只能皺著眉,用更粗暴的方式逼他吃飯、休息,試圖用這種方式驅散他身上的陰霾。

但他不知道,夏存希心裏,正有一場風暴在醞釀。

一天晚自習後,夏存希沒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借口去書店買資料,一個人來到了學校後門的電話亭。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撥通了一個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撥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一個粗啞的、帶著濃重口音的男聲傳來:“餵?誰啊?”

夏存希握緊聽筒,指節泛白,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我。”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隨即爆發出一陣粗嘎的大笑:“喲,這不是我們的大學生嗎?怎麽,終於想起給你老子打電話了?”

夏存希胃裏一陣翻湧,強忍著惡心,說:“……我媽呢?讓她接電話。”

“你媽?她睡了。”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戲謔,“怎麽,想她了?還是……缺錢了?”

夏存希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我要跟她說話。現在。”

“嘖,脾氣見長啊。”男人嗤笑一聲,“行,等著。”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後,母親虛弱而驚恐的聲音傳來:“小、小希?你怎麽打電話來了?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媽,”夏存希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怎麽樣?他……有沒有再打你?”

“沒、沒有……我很好……”母親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掩飾,“小希,你別擔心我,好好讀書……媽沒事……”

“媽!”夏存希打斷她,聲音裏帶著壓抑的痛苦,“你跟我說實話!那天電話裏是怎麽回事?”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然後,母親像是終於崩潰了,斷斷續續地哭訴起來。那個男人酗酒越來越厲害,輸了錢就拿她出氣,甚至開始限制她的自由,不讓她出門,不讓她和外人聯系。她身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小希……媽真的快活不下去了……”母親絕望地哭泣著。

夏存希聽著電話那頭的哭聲,心像被刀割一樣。他靠在冰冷的電話亭玻璃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感覺自己正一點點沈入無底的深淵。

“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你再堅持一下。等我高考結束。等我……帶你走。”

“走?去哪兒?”母親茫然地問。

“去哪兒都行。”夏存希說,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離開這裏。永遠離開。”

掛斷電話,夏存希在電話亭裏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冰涼。他走出電話亭,冰冷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卻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他擡頭看著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知道,他必須做出選擇。是繼續留在這個充滿希望的、有沈西辭的未來裏,還是回到那個泥潭,去拯救那個給了他生命、卻又將他拖入深淵的女人。

他沒有選擇。他欠她的。他必須回去。

這個認知,像一塊巨石,轟然壓碎了他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甜蜜和幻想。他和沈西辭的未來,剛剛露出一絲曙光,就被他親手掐滅了。

他慢慢走回學校,腳步沈重得像灌了鉛。遠遠地,他看到宿舍樓下,沈西辭正站在那裏,雙手插兜,不耐煩地跺著腳,顯然是在等他。昏黃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孤單,又無比堅定。

看到夏存希,沈西辭立刻大步走過來,眉頭緊鎖:“買個資料買這麽久?凍死了!”

他脫下自己的羽絨服,不由分說地披在夏存希身上,動作粗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心。

夏存希感受著羽絨服上殘留的體溫,和沈西辭身上熟悉的氣息,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他趕緊低下頭,把臉埋進衣領裏。

“怎麽不說話?凍傻了?”沈西辭伸手,有些粗魯地揉了揉他的頭發。

夏存希擡起頭,看著沈西辭在路燈下顯得有些模糊的臉,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事。就是有點累。”

沈西辭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攬過他的肩膀,把他往宿舍樓裏帶:“走吧,回去睡覺。明天還要考試。”

夏存希任由他攬著,感受著他手臂傳來的力量,心裏卻是一片冰冷的荒蕪。

西辭,對不起。

他在心裏無聲地說。

我們的未來,可能……要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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