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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獄刑審 暗線牽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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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獄刑審暗線牽朝

殘陽斜斜墜入宮墻,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沈郁的金紅,暮鼓悶響三聲,宮禁落鑰的梆子聲自東西長街依次傳來,敲碎了白日裏的喧囂,也將整座皇城推入更深的夜色之中。

尚食局的藥膳房已被內謁局徹底封存,地面的毒粉、散落的蜜餞、碰落的瓷碟、老宮人與侍衛的指紋痕跡,皆被慕楠絮以銀簪、素絹、朱砂一一標記取證,淺音手持簿冊,逐寸記錄勘驗結果,字跡清勁細密,連窗欞上沾到的一點藥渣都不曾遺漏。二人自午時擒兇至今,未曾歇息片刻,未喚過一名雜役伺候,未借過內謁局半分額外人手,所有取證、封場、筆錄,皆親力親為,指尖沾著墨痕與藥漬,眉眼間卻不見半分疲憊,唯有冷冽的專註。

“郡主,”淺音將最後一頁筆錄合上,躬身遞到慕楠絮面前,“所有證物已分類裝入密盒,印信封條皆已蓋妥,口供筆錄、現場痕跡、兇器毒藥清單,一應俱全,可隨時移交錦衣衛。”

慕楠絮接過簿冊,快速翻覽一遍,目光掃過每一行文字,確認無疏漏、無歧義、無模糊之處,才輕輕頷首,將簿冊擱在案頭。她擡手拭去臉頰旁的一縷碎發,玄色勁裝依舊挺括,只是鬢角沾了些許微塵,更顯孤峭淩厲。

“詔獄刑審,兇險莫測,”她擡眸,望向窗外沈沈落下的夜幕,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那兩名兇徒身負詔獄舊案,背後必有牽系,一旦入了詔獄,要麽死不開口,要麽被人滅口,絕不會輕易供出主使。謝珩執掌錦衣衛,深谙刑審之道,卻也擋不住暗處的刀光,我們不能坐等錦衣衛的供詞,必須親至詔獄,旁聽刑審,把控每一句口供,每一個細節。”

淺音眸色一凝,立刻躬身應道:“屬下即刻去備車,持內謁局密令開道,直赴北鎮撫司詔獄。只是詔獄乃錦衣衛禁地,尋常官員不得入內,郡主親往,恐有阻礙。”

“阻礙自有我來應對。”慕楠絮起身,取過案頭的玄璃簪,簪尖寒光一閃,映得她眸色冷寂如冰,“內謁局奉旨協查宮闈連環命案,有權核驗所有證供、旁聽刑審,這是陛下密令,謝珩心知肚明,他攔不住,也不會攔。你只需備好行裝,帶齊勘驗器具與筆錄卷宗,其餘之事,無需多言。”

“是。”淺音不再多問,轉身快步退下,去安排出行事宜。她深知自家郡主的性子,從不倚仗身份施壓,更不尋任何外力庇護,凡事皆憑規矩、憑本事、憑自身決斷,即便踏入錦衣衛最森嚴的禁地詔獄,也依舊孤身向前,無援無助,卻從無半分退縮。

與此同時,北鎮撫司衙署,錦衣衛詔獄之外,甲士林立,刀槍如林,冷硬的氣息撲面而來。

沈驚寒已將浣衣局老宮人崔氏、永巷侍衛周淩二人押入詔獄最深處的密牢,牢門厚重如鐵,鎖芯嵌著玄鐵機關,周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皆是錦衣衛最精銳的緹騎,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他親自查驗牢門封鎖、守衛布防、刑具備置,未借任何獄吏舊部,未靠任何長輩關照,全程親自經手,每一處細節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確保兩名兇徒既無法自盡,也無法被外人暗中滅口。

“大人,”沈驚寒快步走出詔獄甬道,來到謝珩所在的值房,躬身行禮,聲音穩而清晰,“崔氏、周淩已押入天字三號密牢,守衛皆為屬下親自挑選的心腹,只聽大人一人號令,飲食、湯藥、刑訊,皆由專人把控,杜絕一切外人接觸的可能。刑具已按大人吩咐備妥,不用重刑傷其性命,只取可控之刑,逼其開口,留活口查主使。”

謝珩負手立於值房窗前,望著衙外漸濃的夜色,飛魚服的金線在燭火下泛著冷光,腰間繡春刀斜佩,刀鞘與腰帶上的玉佩輕觸,發出極細的聲響。他自尚食局擒兇歸來,未曾歇息,已將周淩的詔獄舊檔、崔氏的入宮履歷、二人近三年的往來賬目、書信往來盡數調出,攤在案頭,厚厚一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案上的卷宗,沒有一份是借朝堂權貴之便調取,沒有一份是靠家族勢力疏通得來,皆是他以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按規矩行文、按流程提調,沈驚寒逐卷核對、逐字查驗,二人各司其職,一主決斷,一主執行,無外援,無幫手,僅憑自身職權與能力,深挖兩名兇徒的過往。

“周淩,三年前因牽涉前太子府舊案,被投入詔獄,杖責一百,貶為永巷雜役,其父曾是前太子麾下禁軍統領,案後滿門抄斬,唯有他一人活了下來。”謝珩回身,指尖輕點案頭卷宗,聲線低沈冷冽,“崔氏,入宮四十年,早年在尚食局當差,後因牽扯後宮妃嬪爭寵,被發落至浣衣局,其侄曾在詔獄當差,十年前因私放囚犯,被處以極刑。”

沈驚寒垂首,眸色微沈:“所以,二人皆與詔獄、前太子舊案有牽系,此次宮闈下毒,並非私仇,而是為前太子舊案翻案,或是受幕後之人指使,借宮闈命案攪亂朝局?”

“十有八九。”謝珩頷首,目光銳利如刀,“前太子舊案,當年是錦衣衛與刑部會同審理,定性謀逆,株連甚廣,如今時隔三年,忽然有人借後宮無寵才人、冷宮廢址、尚食局行兇,步步試探,顯然是要舊事重提,攪動朝堂風雲。蘭才人只是棋子,崔氏與周淩,也只是棄子,真正的主使,藏在更深的暗處,或許在宮中,或許在朝堂,或許……就在錦衣衛與內謁局身邊。”

他頓了頓,又道:“刑審之時,不可急於用刑,先攻其心,再破其志,周淩重情義,崔氏貪生畏死,二人軟肋不同,需分而審之,各個擊破。另外,玄璃郡主必會親至詔獄,旁聽刑審,內謁局與錦衣衛同查此案,她有權在場,你提前備好側室觀審席位,不許阻攔,不許怠慢,也不許洩露錦衣衛任何機密,只讓她核驗口供,各司其職,互不幹涉。”

“屬下明白。”沈驚寒抱拳應下,心中了然。這位指揮使與玄璃郡主,立場相異,無親無故,無任何私情牽絆,卻因一樁連環命案,被迫聯手,全程皆憑自身本事博弈、配合,無長輩調和,無外力斡旋,每一步都走得謹慎而淩厲。

“去吧,先審周淩,從前太子舊案問起,循序漸進。”謝珩揮揮手,語氣簡潔果決。

“屬下遵令。”沈驚寒轉身,大步踏入詔獄甬道,甲葉輕響,消失在黑暗之中。

謝珩望著案頭的卷宗,指尖輕輕叩擊桌面,腦海中覆盤著自蘭才人暴斃至今的所有線索:慢性毒藥、窗沿淺痕、浣衣局麻絮、冷宮密議、尚食局行兇、詔獄舊案、前太子餘黨……所有線索如同一根無形的線,纏繞交錯,最終都指向三年前那樁震動朝野的謀逆舊案。而這樁舊案,正是他當年親自參與查辦,也是內謁局當年奉旨封存的秘案,如今被人翻出,顯然是沖著他與內謁局而來,沖著皇權根基而來。

他沒有半分畏懼,亦無半分退縮。身為錦衣衛指揮使,鎮守宮禁,查辦欽案,是他的本分,無家族撐腰,無父母庇佑,從入錦衣衛的第一天起,他便深知,所有兇險皆需自己扛,所有謎案皆需自己破,這深宮朝堂,從無坦途,唯有以刀為劍,以心為眼,刺破所有迷霧。

半個時辰後,內謁局的黑色馬車停在北鎮撫司衙署門外,車簾輕挑,慕楠絮緩步走下,玄色衣裙曳地,身姿挺拔如竹,淺音緊隨其後,手中捧著密盒與筆錄卷宗,二人皆未帶隨從,未擺儀仗,孤身踏入錦衣衛禁地,神色平靜,不見半分怯意。

守門的錦衣衛緹騎見狀,立刻上前阻攔,卻被早已等候在門外的沈驚寒擡手攔下。

“不得無禮。”沈驚寒聲音冷厲,“玄璃郡主奉旨協查命案,有權入詔獄旁聽刑審,放行。”

緹騎們立刻收刀躬身,退至兩側,不敢再多言。

慕楠絮微微頷首,算是致意,目光未在周遭錦衣衛身上多做停留,徑直跟著沈驚寒,踏入北鎮撫司衙署,穿過重重庭院,步入那道陰森厚重的詔獄大門。

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血腥與鐵銹味,甬道兩側火把搖曳,將三人的身影拉得狹長,墻皮剝落,露出底下冰冷的青石,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寂的甬道中回蕩,滲人而壓抑。

這便是錦衣衛最令人聞風喪膽的詔獄,入者九死一生,刑訊之酷,世間罕有,尋常宮人官員聞之色變,即便是內謁局的侍衛,也極少踏足此地。但慕楠絮面色不變,腳步沈穩,目光平靜地掃過甬道兩側的牢門,既不畏懼,也不鄙夷,始終保持著內謁局掌事的冷靜與疏離。

淺音緊隨其側,一手按在腰間短刀上,一手護著懷中的密盒與卷宗,目光警惕地掃視周遭,將每一名守衛、每一處轉角、每一道機關都記在心底,隨時應對突發狀況,寸步不離慕楠絮左右,恪守副侍衛的本分。

沈驚寒走在前方引路,不多言,不多看,只守好自己的職責,將二人引至密牢旁的觀審側室。側室與密牢只隔一道雙層玄鐵網,既能清晰聽到牢內的刑審對話,又不會幹擾刑審,也不會被牢內兇徒看到,安全隱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郡主請在此稍候,大人正在牢內準備刑審,即刻開始。”沈驚寒躬身行禮,禮數周全,語氣恭敬卻不諂媚,說完便轉身退下,守在側室門外,既不靠近偷聽,也不遠離失職,將邊界守得極嚴。

慕楠絮走到玄鐵網旁,靜靜站定,淺音將密盒與卷宗放在側室案上,取過紙筆,準備記錄刑審口供,二人各司其職,安靜等待,沒有半句多餘的交談。

不多時,密牢內傳來腳步聲,謝珩身著飛魚服,緩步走入牢中,立於周淩面前。周淩被鐵鏈鎖在刑架上,衣衫破爛,身上帶著白日擒兇時的傷痕,頭發散亂,面色慘白,卻依舊梗著脖子,眼神陰鷙,死死盯著謝珩,滿是恨意與倔強。

牢內只有謝珩一人,無獄吏相助,無刑手伺候,他親自掌審,親自問話,所有流程皆親力親為,不借他人之手,盡顯錦衣衛指揮使的獨斷與能力。

“周淩,”謝珩開口,聲音低沈冷冽,在空曠的密牢中回蕩,“三年前前太子謀逆案,你是唯一活下來的家眷,朕念你無知,從輕發落,貶為永巷雜役,給你一條活路,你為何不知感恩,反而勾結宮人,下毒謀害,制造宮闈血案?”

周淩冷笑一聲,聲音沙啞幹澀,滿是怨毒:“感恩?謝珩,你少在這裏假仁假義!前太子殿下根本沒有謀逆,是你們錦衣衛、是朝堂奸佞構陷,我父滿門忠烈,卻被冠以謀逆罪名,抄家滅族,只剩我一人茍活,此仇不共戴天,我為何不能報仇?”

“構陷?”謝珩眉峰微蹙,語氣篤定,“前太子私藏甲兵,勾結邊將,意圖謀反,人證物證俱在,當年三司會審,卷宗齊全,鐵證如山,何來構陷一說?”

“鐵證?皆是你們偽造的!”周淩嘶吼起來,情緒激動,鐵鏈被掙得嘩嘩作響,“那所謂的甲兵、書信,都是你們派人放入太子府,栽贓陷害!我父忠心耿耿,絕無反心,你們為了攀附權貴,為了穩固權位,不惜構陷儲君,屠戮忠良,我恨不能食你們的肉,寢你們的皮!”

謝珩面色不變,目光冷銳如刀,並未急於反駁,而是靜靜看著周淩失控的模樣,捕捉他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語中的破綻。他深知,刑審之道,攻心為上,用刑為下,越是情緒激動,越容易露出破綻,越容易道出真相。

觀審側室中,慕楠絮靜靜聽著,眸色微深。前太子舊案,她亦有所耳聞,當年內謁局奉旨封存相關宮闈卷宗,不許任何人查閱,此案牽扯甚廣,涉及儲位、朝堂、軍權,是紫禁城最深的隱秘之一。如今周淩一口咬定是構陷,顯然並非單純的私仇報覆,而是有人刻意引導,將舊案與宮闈命案勾連,攪動風雲。

淺音手持紙筆,快速記錄周淩的每一句話,字跡飛快,不漏一字,同時默默分析口供中的疑點,待事後整理給慕楠絮。

密牢內,周淩嘶吼片刻,氣力漸竭,靠在刑架上,大口喘著粗氣,眼神依舊陰鷙。

謝珩等他平靜下來,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懾人的壓力:“你一介被貶雜役,無權無勢,無兵無錢,如何能拿到慢性劇毒,如何能勾結浣衣局宮人崔氏,如何能精準掌握蘭才人與柳典膳的行蹤,如何能在宮禁之中來去自如,布置連環命案?若無幕後之人指使,給你毒藥、給你消息、給你謀劃,你絕無可能做到。”

他步步緊逼,直擊要害:“說,幕後主使是誰?是誰讓你們對蘭才人下毒,是誰讓你們刺殺柳典膳,是誰讓你們借宮闈命案,翻前太子舊案?”

周淩閉上眼,咬緊牙關,一言不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你以為不開口,便能護住幕後之人?”謝珩冷笑一聲,語氣冰冷,“崔氏已在隔壁牢中,她貪生畏死,遠比你容易開口,等她供出一切,你便只剩棄子的下場,淩遲處死,挫骨揚灰,連全屍都留不下。而你口中的忠良之後,只會淪為笑柄,連你父的清白,都永遠無法洗刷。”

這句話精準戳中周淩的軟肋。

周淩猛地睜開眼,眼神動搖,嘴唇哆嗦著,顯然內心正在劇烈掙紮。他恨錦衣衛,恨構陷前太子的人,可他更想為父翻案,更想洗刷滿門的冤屈,若只是一死,便再無機會,若幕後之人棄他不顧,他所做的一切,都將毫無意義。

謝珩看得真切,繼續施壓:“你若肯據實交代,供出幕後主使,戴罪立功,本使可奏請陛下,免你淩遲之刑,留你全屍,亦可重新核查前太子舊案,若真有冤屈,必為你父昭雪。你若頑抗到底,唯有死路一條,舊案永無翻覆之日,你父的汙名,將永遠刻在史書上,遺臭萬年。”

周淩的身體微微顫抖,眼神掙紮得愈發厲害,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顯然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就在此時,觀審側室中的慕楠絮忽然擡眸,目光銳利地掃過側室窗外的陰影,指尖輕輕一動,示意淺音警惕。

淺音立刻會意,悄無聲息起身,貼在側室墻壁上,側耳傾聽窗外的動靜。她聽到極輕的衣袂破風之聲,有人在詔獄甬道的陰影中穿行,腳步極輕,避開所有守衛,直奔關押崔氏的隔壁密牢而去,顯然是要滅口,阻止崔氏開口。

淺音心中一緊,卻未慌亂,也未出聲驚擾刑審,只是悄悄按緊腰間短刀,準備隨時出手。她深知,此刻不能打亂謝珩的刑審節奏,只能自己暗中應對,無援兵,無接應,僅憑自身武藝,攔下滅口之人。

慕楠絮亦察覺到危險,卻依舊站在玄鐵網旁,面色不變,目光牢牢鎖定牢內的周淩,沒有回頭,沒有分神,只是用極低的聲音,對淺音道:“攔下來,留活口,不可驚動刑審,不可暴露我等位置。”

“屬下明白。”淺音低聲應下,身形一閃,如鬼魅般從側室側門掠出,悄無聲息地融入甬道的陰影之中,朝著那道黑影追去。

她的動作輕捷如貓,足尖點地毫無聲響,避開巡邏的錦衣衛緹騎,循著那道微弱的氣息,快速逼近。滅口之人顯然是高手,深谙詔獄布防,一路避開機關與守衛,直奔崔氏的牢門,手中握著一柄淬毒的短匕,寒光閃爍,顯然是要一擊斃命,不留痕跡。

就在那人伸手去開崔氏牢門的瞬間,淺音身形驟起,短刀出鞘,快如閃電,直刺那人手腕,招式精準狠辣,卻又留有餘地,只為奪刃擒人,不為殺人。

那人驚呼一聲,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在此埋伏,倉促回身格擋,短匕與短刀相撞,發出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火花四濺。

淺音趁勢發力,手腕一轉,精準鎖住那人的手肘,用力一擰,只聽“哢嚓”一聲輕響,那人手肘脫臼,短匕落地,痛得悶哼一聲,跪倒在地。淺音順勢上前,腳尖點中那人腰腹穴位,將其制住,動彈不得,全程幹凈利落,無半分拖泥帶水,僅憑一己之力,擒下滅口刺客。

巡邏的緹騎聽到聲響,立刻趕來,舉刀圍上,卻被淺音擡手攔下:“此人欲入牢滅口,乃本案同黨,我已將其擒下,交由沈千戶處置,不得擅自審問,不得擅自接觸。”

緹騎們躬身應是,不敢多言。

沈驚寒聞聲趕來,見淺音擒下刺客,眸色微驚,隨即拱手:“有勞副侍衛,若非你及時出手,崔氏一旦被殺,線索便會中斷,此案將再難推進。”

“分內之事。”淺音語氣平淡,將刺客推至沈驚寒面前,“此人身手不凡,絕非普通宮人侍衛,應是幕後主使派來的死士,身上必有線索,需立刻搜身,查驗身份,不可拖延。”

沈驚寒頷首,立刻親自搜身,從刺客懷中搜出一枚刻著暗紋的腰牌、一瓶與兇徒所用一致的毒藥、一封未寫完的密信,信中字跡隱晦,只提及“按計劃行事,滅口崔氏,舊案待發”等語,無署名,無落款,卻足以證明,幕後之人早已布好局,要將所有線索掐斷在詔獄之中。

沈驚寒將證物收好,命人將刺客押入另一間密牢,嚴加看管,隨即快步走向觀審側室,向慕楠絮稟報:“郡主,刺客已擒,證物俱全,未驚擾刑審,周淩依舊在大人掌控之中。”

慕楠絮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未離開密牢,只淡淡道:“知曉了,繼續守好,不許任何人再靠近密牢,違者格殺勿論。”

“屬下遵令。”沈驚寒躬身退下,重新布防,將詔獄密牢周遭守得水洩不通,比之前更加嚴密。

淺音回到觀審側室,將擒獲刺客、搜出證物的經過,低聲稟報給慕楠絮,同時拿起紙筆,繼續記錄口供,全程不驚不擾,各司其職。

密牢內,謝珩並未被外界的微小動靜幹擾,依舊牢牢掌控著刑審節奏,看著周淩動搖的神色,繼續緩緩道:“時間不多,你的選擇,只有一次。說,還是不說?”

周淩渾身顫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終於,他猛地睜開眼,淚水混合著血水滑落,聲音嘶啞:“我說……我全都交代……”

謝珩眸色微沈,靜靜等待。

“幕後之人,我從未見過其真面目,每次都是通過崔氏傳遞消息、送來毒藥、告知目標。”周淩喘著粗氣,一字一句道,“那人自稱‘舊部’,說能為前太子翻案,能為我父昭雪,條件是我配合崔氏,在宮中制造命案,引錦衣衛與內謁局入局,攪動宮闈,讓朝堂不得不重查前太子舊案。蘭才人無寵無勢,死了無人在意,是最好的棋子,柳典膳掌藥膳,知道當年宮闈給前太子送藥的隱秘,必須死……”

“送藥的隱秘?”謝珩立刻抓住關鍵,“什麽隱秘?柳典膳知道什麽?”

“當年前太子身患頑疾,後宮有妃嬪暗中送藥,藥中有毒,日積月累,拖垮了太子的身體,也為後來的謀逆案埋下伏筆。”周淩聲音顫抖,“柳典膳當年在尚食局當差,經手過那批藥膳,知道送藥的妃嬪是誰,也知道藥中有毒,幕後之人要殺她,就是為了封口,不讓當年的宮闈毒案曝光,不讓人順著毒藥,查到前太子舊案的真相!”

觀審側室中,慕楠絮眸色驟冷。

前太子舊案,不僅是謀逆案,還牽扯後宮毒殺、妃嬪構陷、藥理下毒,與蘭才人、柳典膳所涉之案,手法如出一轍,皆是慢性毒藥,日積月累,悄無聲息取人性命。這意味著,連環命案的幕後主使,與當年構陷前太子、毒殺太子的人,是同一撥人,如今殺人滅口,就是為了掩蓋三年前的真相。

謝珩亦聽懂了其中關鍵,繼續追問:“送藥的妃嬪是誰?‘舊部’有何特征?崔氏是否知道更多?”

“我不知道妃嬪是誰,‘舊部’每次都蒙面,聲音沙啞,分不清男女,崔氏比我接觸得多,或許知道更多細節。”周淩說完,整個人癱軟在刑架上,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戾氣,只剩絕望與疲憊,“我知道的,全都說了,只求大人能奏請陛下,重查舊案,還我父一個清白……”

謝珩淡淡頷首:“你若所言屬實,戴罪立功,本使必會據實上奏,兌現承諾。”

他揮揮手,命守衛將周淩押回牢中,嚴加看管,隨即轉身,走出密牢,來到觀審側室門外。

慕楠絮已起身,緩步走出側室,與謝珩相對而立,一玄一黑,一冷艷一淩厲,站在詔獄陰冷的甬道中,火把搖曳,映得二人身影孤峭而堅定。

“周淩的口供,我已盡數記下。”慕楠絮率先開口,語氣平靜,“前太子舊案,牽扯後宮毒殺、慢性下毒、妃嬪構陷,與蘭才人案手法一致,柳典膳是當年的知情人,刺客滅口,便是為了掩蓋真相,幕後之人,正是當年構陷前太子的元兇。”

“淺音副侍衛擒下的刺客,身上搜出暗紋腰牌、同款毒藥、密信,證物與周淩口供相互印證。”謝珩接話,聲線冷沈,“崔氏知曉更多細節,需立刻提審,另外,那枚暗紋腰牌,似是當年前太子麾下禁軍的暗記,卻又被人篡改過,顯然是幕後之人偽造,用以蠱惑周淩這類舊部餘黨。”

二人對話,簡潔直接,句句切中要害,無半句冗餘,無半分私情,皆是圍繞案情,各司其職,各抒己見,配合得默契十足。

“內謁局掌管宮闈卷宗,當年後宮妃嬪給前太子送藥的記錄、尚食局藥膳經手人名單、柳典膳的履歷密檔,皆在內謁局秘庫。”慕楠絮道,“我今夜便回內謁局,調取所有相關秘卷,逐一核查,找出當年送藥的妃嬪,核對毒藥成分,與蘭才人體內的殘毒比對,鎖定嫌疑人。”

“錦衣衛掌管朝堂與禁軍舊檔,前太子舊案的人證物證、當年參與構陷的官員、禁軍舊部、詔獄在押相關人犯,皆由我來徹查。”謝珩頷首,“沈驚寒會提審崔氏,深挖幕後之人的特征、往來方式、藏身之處,淺音副侍衛可旁聽,記錄口供,共享證據。”

“甚好。”慕楠絮微微頷首,“三日後禦花園偏亭,匯總所有卷宗、口供、證物,鎖定幕後主使,收網擒兇。”

“一言為定。”謝珩語氣篤定,“夜深路險,郡主自行珍重,詔獄之外,亦有刀光,需多加防範。”

“謝大人提醒,我自有分寸。”慕楠絮不卑不亢,轉身示意淺音,“我們走。”

淺音抱起密盒與卷宗,緊隨慕楠絮身後,二人轉身,沿著詔獄甬道緩步離去,身影消失在火把的光影之中,依舊孤身二人,無隨從,無護衛,獨自踏入宮外的夜色之中。

沈驚寒站在謝珩身側,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低聲道:“大人,玄璃郡主與淺音副侍衛,身手、心智、查案能力,皆屬頂尖,無外力相助,卻能步步緊逼,與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此案若能告破,二人功不可沒。”

謝珩望著甬道盡頭的黑暗,眸色沈定:“深宮之內,朝局之中,無一人可倚仗,無一路可坦途,她能走到今日,靠的從不是郡主身份,而是自身本事。我們亦是如此,無父母庇佑,無家族撐腰,唯有彼此配合,各司其職,才能刺破迷霧,揪出真兇。”

他頓了頓,吩咐道:“即刻提審崔氏,按周淩的口供,逐一追問,重點查當年送藥的妃嬪、幕後‘舊部’的身份、藏身之處,不許用重刑,逼其如實交代,淺音副侍衛若要旁聽,準許入內,共享口供。”

“屬下遵令。”沈驚寒躬身應下,轉身快步離去,投入新一輪的刑審之中。

謝珩負手立於甬道中,望著頭頂冰冷的青石頂,飛魚服的衣角被陰冷的穿堂風吹得微微飄動。詔獄的陰冷、刑審的殘酷、刺客的殺機、幕後的暗線、三年前的舊案、宮闈的連環命案,所有壓力都壓在他一人身上,無援手,無退路,唯有咬牙向前,憑自身的決斷與能力,將此案徹查到底。

與此同時,內謁局的黑色馬車行駛在深夜的長街上,遠離了北鎮撫司的陰冷,駛入宮禁的夜色之中。

慕楠絮坐在車中,閉目養神,腦海中覆盤著周淩的口供、刺客的證物、前太子舊案的隱秘、慢性毒藥的脈絡,將所有線索逐一梳理,串聯成完整的鏈條。淺音坐在對面,將今夜的刑審筆錄、刺客證物清單、周淩口供要點整理成冊,字跡清晰,條理分明,隨時供慕楠絮查閱。

“郡主,”淺音輕聲道,“當年前太子身邊的妃嬪,如今尚在宮中的,僅有賢妃、德妃、麗妃三人,其中麗妃當年最得寵,與尚食局往來最密,柳典膳早年便是麗妃宮中的掌膳宮女,後調至尚食局,此人嫌疑最大。”

慕楠絮緩緩睜開眼,眸色冷冽如冰:“麗妃……當年前太子舊案爆發,麗妃非但未被牽連,反而晉封位份,執掌後宮部分事宜,深得陛下信任,若她真是當年送毒之人,又是幕後主使,此案便牽扯後宮權位,兇險更甚。”

“即便兇險,我們也無路可退。”淺音語氣堅定,“無外援,無救兵,無長輩相助,我們只能靠自己,查遍卷宗,比對毒藥,搜集證據,將其繩之以法。”

“正是如此。”慕楠絮頷首,指尖輕輕摩挲著玄璃簪,“明日卯時,你隨我入內謁局秘庫,調取所有與麗妃、前太子、尚食局、藥膳毒案相關的秘卷,一寸不落,一字不漏,逐一核查。另外,派人暗中監視麗妃宮中動靜,不可打草驚蛇,不可暴露身份,只記錄行蹤、往來之人、出入物品,每日向我稟報。”

“屬下明白。”淺音躬身應下,心中了然。接下來的日子,將是更加兇險的博弈,對手是後宮權妃,是深藏三年的幕後主使,是手握勢力的奸佞,而她們,只有二人,僅憑自身能力,與錦衣衛裏應外合,在深宮之中,撕開真相的口子。

馬車駛入宮禁,停在內謁局值房門外,慕楠絮與淺音下車,步入值房,燈火徹夜未熄。

案頭攤開的卷宗、筆錄、證物清單,堆積如山,二人坐在案前,開始連夜梳理線索,比對毒藥成分,核對宮闈履歷,勾畫人物關系,無一人伺候,無一人幫忙,所有工作皆親力親為,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依舊未曾歇息。

深宮的夜,從未真正平靜。

詔獄的刑審、刺客的殺機、後宮的權鬥、朝堂的暗線、三年前的舊案、連環命案的真兇,所有黑暗都在夜色中交織湧動,伺機而動。

慕楠絮與謝珩,一內謁掌事,一錦衣指揮使,無依無靠,無援無助,無父母庇佑,無外力馳援,僅憑自身的鋒芒、心智、武藝與決斷,在這場波譎雲詭的謎案之中,步步為營,雙強並肩,各司其職,互不搶戲,將真相一點點從黑暗中挖出。

三日後的禦花園偏亭,將是所有線索匯總的時刻,也是與幕後主使正面博弈的開端。

而此刻,無人知曉,更深的危險,正悄然逼近,藏在後宮的琉璃瓦下,藏在朝堂的朝班之中,藏在錦衣衛的詔獄之內,藏在內謁局的秘庫之中,只待時機一到,便會掀起更大的血雨腥風。

慕楠絮擡眸,望向窗外漸亮的天光,玄璃簪在晨光中泛出冷冽的鋒芒。

前路迷霧重重,殺機四伏,但她無所畏懼。

無依無靠,便以自身為盾;無援無助,便以鋒芒為劍。

錦衣夜行,詔獄聞奇,內謁探密,血案連環,這深宮朝堂的所有黑暗,終會被她與謝珩,憑一己之力,一一刺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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