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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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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早上八點四十分,羽田機場國際出發廳。

晨間的航班高峰剛剛開始,大廳裏人聲鼎沸。拖著行李箱的旅客排成長隊等待值機,免稅店裏擠滿了購買最後一分鐘紀念品的人,廣播裏交替播放著航班信息和輕柔的鋼琴曲。

在頭等艙值機櫃臺前的貴賓休息區,上野正信坐在柔軟的皮革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六十六歲的前警視監穿著一身得體的灰色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帶著金絲眼鏡。他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準備出國度假的退休高級官僚,從容,體面。

但他的妻子坐在旁邊,手指緊緊攥著愛馬仕手提包的帶子,指節發白。

“正信,”她壓低聲音,“我真的要一個人先走嗎?”

“嗯。”上野點頭,“你先去新加坡,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就過去。最多三天。”

“可是……”

“沒有可是。”上野打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大廳。

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二十米外的花壇旁,看似在閑聊,但眼神始終沒有離開上野所在的方向。那是伊藤派來護送他的人,名義上是保護,實際上是監視。

上野心裏冷笑。

伊藤雄夫那個蠢貨,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疑神疑鬼。以為派人盯著,就能確保自己不會先跑?

太天真了。

上野放下咖啡杯,看了眼手表:八點四十五分。

妻子的航班是九點三十起飛,現在該過海關了。

“去吧。”他站起來,幫妻子拿起隨身行李,“到了那邊有人接你,酒店已經訂好了。好好休息,等我。”

妻子看著他,眼裏有擔憂,但更多的是多年習慣的順從。她點點頭,接過行李,走向海關入口。

上野站在原地,看著她通過安檢,消失在人群後面。

然後他轉身,走向洗手間。

兩個黑西裝男人立刻跟上。

上野走進洗手間,選了最裏面的隔間。關上門,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另一本護照,名字不同,照片是他,但發型和眼鏡略有區別。

還有一張機票:十點十五分飛往香港,從香港轉機去瑞士。

伊藤以為他會去新加坡?

可笑。

他要去的是蘇黎世。他的孫女和孫子在那裏,在私立療養院裏。一個十二歲,一個九歲,都遺傳了他們母親的罕見病,脊髓性肌萎縮癥。每個月需要註射一種特效藥,單支價格五百萬日元。

他侵吞贓款,受賄,參與走私,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那兩個孩子能活下去。

為了他們不用在公立醫院裏等死,為了他們能像正常孩子一樣長大,至少盡量接近正常。

上野摘下原本的金絲眼鏡,換上一副無框眼鏡。把頭發稍微抓亂,解開領帶,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鏡子裏的人瞬間老了五歲,氣質也從高級官僚變成了普通退休職員。

他拉開門,走出隔間。

兩個黑西裝男人還守在洗手間門口,目光緊盯著每個出來的人。

上野低著頭,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沒有認出他。

他快步走向另一個航站樓,國際線T3航站樓,那裏有飛往香港的航班。

九點整,他到達T3航站樓的值機櫃臺。

排隊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一家四口,父母帶著兩個孩子,正在和地勤人員確認嬰兒車的托運事宜。

上野耐心等待著,手指在口袋裏摩挲著那張飛往香港的機票。

還有七十五分鐘,只要過了海關,上了飛機,他就安全了。

伊藤那邊?隨他去吧。反正所有能牽扯到自己的證據,他都處理幹凈了。銀行賬戶用的是離岸公司名義,通話記錄每次都銷毀,連和伊藤見面都選在沒有監控的私人場所。

唯一的問題可能是瑞士的醫療費支付記錄,但那個賬戶也是通過層層轉手的空殼公司,查不到他頭上。

應該……查不到吧?

上野突然感到一陣心悸,他想起了石川健。

雖然伊藤已經派人去處理了,但萬一……萬一公安搶先一步呢?

上野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先生?”地勤人員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輪到他了,上野上前一步,遞出護照和機票:“一個行李箱托運。”

“好的,請稍等。”地勤人員接過護照,在掃描儀上掃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乘客信息。

地勤人員看了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繼續操作,貼行李標簽,打印登機牌。“您的登機牌,先生。登機口是34,九點四十五開始登機。”

“謝謝。”上野接過登機牌,暗暗松了口氣,他轉身走向海關。

排隊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五六個。他排在一個商務人士後面,那人正在打電話,語氣焦急:“我知道會議很重要,但我母親突然住院了……”

上野沒興趣聽。他看著海關官員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面無表情地檢查著每個人的護照,蓋章,放行。

一個,兩個,三個。輪到商務人士了。他掛了電話,遞上護照。官員掃了一眼,蓋章放行。

下一個,上野走上前,遞出護照。官員接過,翻開,看了一眼照片,又擡頭看了看上野的臉。

動作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但就在他準備蓋章的時候——

“上野正信前警視監。”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上野的血液瞬間凝固。

他慢慢轉頭,降谷零站在三米外,身後跟著四名穿著便服但氣質淩厲的男人。他們都把手放在外套內側,顯然是槍。

“你們……有什麽事嗎?”上野強作鎮定,“我趕飛機。”

“恐怕您趕不上了。”降谷零走上前,從懷裏掏出一份文件,“上野正信,你涉嫌受賄,濫用職權,參與組織犯罪,洗錢。這是逮捕令。”

周圍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旅客們紛紛退開,用驚疑不定的眼神看著這一幕。海關官員也楞住了,拿著印章的手停在半空。

上野盯著那張逮捕令。上面有東京地方法院的印章,有法官的簽字,還有他的姓名和罪名。

“搞錯了吧?”他擠出笑容,“我是前警視監,已經退休了。而且我今天要出國探望家人……”

降谷零打斷他,“每個月治療費五百萬日元的那個?”

上野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們查了瑞士銀行的記錄。過去三年,有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每月向蘇黎世一家私立療養院支付五百萬日元,那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你。”

“那……那是慈善捐款!”上野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熱心公益,資助患病兒童……”

“資助自己的孫子孫女?”

上野的臉色徹底白了,他後退一步,後背撞在海關櫃臺上。

“你們……你們沒有權利……”他的聲音慢慢變小。

“我們有。”降谷零收起逮捕令,“請跟我們走一趟。”

兩名公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等等!”上野突然掙紮起來,“我孫女……我孫子……他們需要治療!沒有錢他們會死的!”

他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慌——不是為自己,是為了那兩個孩子。

“治療不會中斷。”降谷零說,“我們會通過合法渠道安排。”

“合法渠道?哪來的錢?那種藥一支五百萬,一個月兩支,一年就是一億兩千萬!你們公安的預算夠嗎?納稅人會同意嗎?”上野的眼睛紅了,“他們只是孩子!他們什麽都沒做錯!”

周圍的人群竊竊私語。

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降谷零示意隊員擋住鏡頭,然後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你有選擇嗎?”

上野看著他,嘴唇在顫抖,最終閉上了眼睛。

機場的喧囂在耳邊遠去。他想起五年前,在醫院裏第一次聽到診斷結果時的心情。想起孫女第一次註射特效藥後,終於能擡起手臂時的笑容。想起孫子因為能自己吃飯而興奮地拍桌子的樣子。

兩個孩子的命,是用贓款續著的,臟錢,幹凈的生命。這個悖論折磨了他多年,現在,報應來了。

“我……”上野睜開眼睛,淚水滑下來,“我配合。”

“很好。”降谷零點頭,“帶走。”

上野被戴上手銬,帶離海關。

經過降谷零身邊時,他低聲說:“請……一定要救他們。求你了。”

降谷零看著他被帶走,沒有說話。

風見走過來:“降谷先生,他妻子那邊……”

降谷零說,“派人去新加坡接她回來,說明情況。如果她願意配合,可以給她安排保護性居留。”

“是。”

降谷零轉身,準備離開機場。

但走出幾步後,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海關。

那個商務人士還站在那裏,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其他旅客也都在議論紛紛。

明天,報紙頭條會是:“前警視監在機場被捕”。

上午九點三十分,公安秘密據點審訊室。

上野正信坐在椅子上,手銬已經取下,面前放著一杯熱茶。他看起來比在機場時蒼老了十歲,背脊佝僂,眼神渙散。

降谷零坐在他對面,風見在旁邊記錄。

“從頭開始說吧。”降谷零說,“倉庫是怎麽成立的?”

上野盯著茶杯裏升騰的熱氣,很久很久,然後他開始講述。

“八年前……我還在任的時候,伊藤來找我。他說,扣押物品的管理有漏洞,很多值錢的東西失蹤了。其實不是失蹤,是被內部人員私吞了。”

“我當時很震驚,說要徹查。但伊藤說……與其讓那些人中飽私囊,不如我們自己來。至少,我們可以控制規模,可以確保這些錢用在正確的地方。”

“正確的地方?”降谷零挑眉。

上野苦笑:“對。我當時剛得知孫女患病,需要天價治療費。我的退休金,加上積蓄,根本撐不住。伊藤知道這件事,他說……我們可以幫你。”

“所以你就同意了。”

“一開始只是小規模的。”上野說,“一些沒收的現金,一些容易變現的珠寶。伊藤負責警隊內部操作,我負責打通政界和海關的關系。我們很小心,每次只拿一點,確保不會引起註意。”

“然後規模越來越大。”

“是。”上野點頭,“人的貪婪是無窮的。從現金到毒品,從珠寶到古董,從國內到跨國……倉庫像一個雪球,越滾越大。參與的人也越來越多。黑崎,還有其他中層,都被拉進來了。”

“用什麽拉攏?”

“把柄。”上野說,“每個人都有把柄。黑崎的兒子,其他人的經濟問題,工作失誤……伊藤很擅長收集這些。他有一個文件夾,專門放這些籌碼。”

降谷零想起黑崎的供詞。

一模一樣。

“三年前,藤原美咲案。”他切入核心,“具體怎麽回事?”

上野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那是個意外。”他低聲說,“不,不是意外……是必然。”

“說清楚。”

“藤原美咲發現了一批黃金有問題,因為是她繳獲的,每個金磚上有編號。”那批黃金價值二十億日元,是倉庫成立以來最大的一單。分兩次偷運,第一次很順利,第二次在碼頭很巧合,查其他案子的藤原恰好出現,不知為何抽查那批貨,剛好看到的那塊金磚的編號,被她認出是已經被繳獲的一批,藤原太敏銳了,一直在追查。”

“所以伊藤決定滅口。”

“是。”上野閉上眼睛,“我當時勸過他,說太冒險了。殺警察,會引起軒然大波。但伊藤說……她已經查到黃金了,再查下去,我們全得完蛋。必須在她上報之前處理掉。”

“石川健是他找的?”

“嗯。那個清道夫,專門處理麻煩。伊藤和他合作過幾次,很信任他的能力。”上野睜開眼,“但後來出了意外,藤原的搭檔,那個叫霧島的女警,看到了石川的紋身,還打傷了他。”

“所以你們安排了假死。”

“對。伊藤怕警方窮追不舍,萬一石川被抓,會供出一切。所以他設計了一場車禍爆炸,找了個替身,偽造了死亡證明。”上野頓了頓,“我當時負責善後聯系法醫,修改報告,確保案子順利歸檔。”

“霧島葵後來要求繼續調查,也是你壓下來的?”

“是。”上野說,“利用我的人脈,暗示上面案子已結,不要再浪費資源。同時安排心理評估,讓醫生給出不適合一線的結論。伊藤把她調去了無關緊要的部門。”

審訊室陷入短暫的沈默。

降谷零看著眼前這個老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平靜,但內容卻令人發指。

為了錢,為了孫子的命,他可以默許殺害同僚,可以篡改證據,可以毀掉另一個年輕人的職業生涯。

“你後悔嗎?”降谷零突然問。

上野楞住,然後他笑了。

“也不算後悔不吧,不做的話我孫子孫女說不定已經死了。”

他擡起頭,眼淚卻順著皺紋流下來。

“降谷警官,你見過那種病嗎?脊髓性肌萎縮癥。孩子會逐漸失去所有肌肉力量,無法站立,無法擡手,最後……無法呼吸。他們才那麽小,就要每天忍受疼痛,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死去。”

“所以你就用贓款給他們續命。”

“我能怎麽辦?”上野的聲音突然拔高,“看著他們死嗎?我是他們的祖父!我的孫子孫女!如果換做是你,你會怎麽選?”

降谷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軟肋。對有些人來說是家人,對有些人來說是原則,對有些人來說是權力。

而一旦軟肋被抓住,人就會做出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選擇。

“繼續說。”降谷零回到正題,“這次珠寶店劫案,是怎麽回事?”

上野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

“那是伊藤的要求。”他說,“警方的贓物已經無法滿足我們了。”

自搶自銷。

“隧道襲擊呢?”降谷零問,“伊藤派了一個人,想滅口石川。他不知道石川留了證據?”

“他知道。”上野說,“但他以為那些證據只針對他自己,不會牽扯到我。而且……他可能想賭一把。賭在公安拿到證據之前,先讓石川閉嘴。”

“愚蠢。”

“是愚蠢。”上野苦笑,“但人在絕境中,總會抱有不切實際的希望。伊藤就是這樣。他以為自己經營了這麽多年,根基深厚,就算出事也能擺平。”

“可惜他錯了。”

上午十點四十分,降谷零走出審訊室。

上野正信已經簽署了認罪書和證人協議。他將作為汙點證人,指證伊藤雄夫和其他涉案人員。

作為交換,公安會啟動特殊醫療救助程序,確保他的孫子孫女能繼續接受治療,雖然條件不如從前,但至少能活。

“瑞士那邊已經聯系好了。”風見匯報,“國際刑警協助凍結了相關賬戶,但保留了醫療費用的支付通道。當地社工已經介入,會確保兩個孩子得到妥善照顧。”

“好。”降谷零說,“他妻子呢?”

“正在回日本的飛機上。她確實不知情,一直以為孫子的治療費是慈善機構資助的。”

“安排保護性居留,等她情緒穩定後,再告訴她真相。”

“明白。”

降谷零走向指揮室,推開門時,裏面的人正在做最後準備。

大屏幕上顯示著警視廳大樓的平面圖,伊藤雄夫的辦公室被標紅。

“逮捕令已經批下來了。”風見說,“黑田管理官親自簽發。”

“時間?”降谷零問。

“十一整點行動。”風見看了看表,“還有十五分鐘。”

降谷零環視指揮室裏的所有人。

公安零組的精銳,他信任的部下。

“各位,”他說,“今天我們要逮捕的,是刑事部部長,警視監伊藤雄夫。他涉嫌受賄,濫用職權、教唆殺人,組織犯罪等十二項罪名。”

房間裏鴉雀無聲。

“我知道,這對很多人來說難以接受。警察抓警察,聽起來像個笑話。但正因如此,我們才必須做。因為如果我們不做,就沒有人會做。因為如果我們容忍腐敗,就沒有資格要求民眾信任。”

他停頓了一下。

“三年前,一位年輕的警察殉職。三年來,她的搭檔活在陰影裏。還有更多的人,被倉庫吞噬,被這個系統背叛。”

“今天,這一切該結束了。”

“不是為了報覆,不是為了個人恩怨,是為了讓該負責的人負責。”

降谷零看向墻上的時鐘:十點五十分。

“準備行動。”

“是!”

所有人立正,然後迅速開始最後的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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