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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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晚上八點,行動前三小時,橫濱市立中央醫院高級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還有肩膀和腰側傳來的鈍痛。霧島葵睜開眼睛時,首先看到的是醫院病房慘白的天花板。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在耳邊響起,她花了三秒鐘確認自己還活著,跳海,快艇上搏鬥,中槍然後失去意識。

病房門被推開時,她正盯著床頭櫃上的水杯。

“別動。”

降谷零的聲音讓她動作一頓。他走到床邊,拿起水杯,將吸管遞到她唇邊。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這是他們認識以來最接近照顧的互動。

她小口喝水,眼睛卻一直盯著他。水潤過幹澀的喉嚨後,她啞聲問:“……那個人呢?”

“押著。”降谷零放下水杯,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姿勢挺拔得不像在探病而是在做簡報,“你昏迷的時間裏。紋身比對結果出來了,和三年前是同一人。”

病房裏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霧島葵盯著降谷零,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所以三年前那個雨夜,”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殺害美咲的兇手,根本沒有死。”

“沒有,替身,假死,內部有人操作。”

“誰?”

“還在查。”降谷零看著她,紫灰色的眼睛在病房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但石川健被捕後的態度很反常。他在等什麽,等人救他,或者滅口。”

霧島葵的呼吸急促了些,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跳動了幾個點。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您有計劃了。”這不是疑問句。

“今晚淩晨,轉移石川。”降谷零沒有隱瞞,“兩條路線,一明一暗。如果內鬼存在,他會出手。”

“我要參加。”

“不行。”

“我能……”

“你不能。”降谷零打斷她,語氣沒有商量餘地,“肌肉撕裂,神經挫傷,需要至少三個月才能恢覆握力和精細動作。腰側的傷差點就傷到腎臟。醫生說你至少得靜養一個月。”

“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霧島葵咬住下唇,她知道他說得對,但胸腔裏那股灼燒感讓她無法平靜。

“……那我的關東煮呢?”她突然說,聲音悶悶的。

降谷零楞了一下。

“我付了錢還沒吃完。”霧島葵移開視線,盯著天花板,“那家的湯底熬了八小時,蘿蔔應該泡爛了……”

很突兀的轉折,但降谷零聽懂了,她在用這種方式掩飾情緒,就像她三年來用差不多得了用擺爛逃避掩飾痛苦一樣。

他沈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讓風見去買新的,不過你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霧島葵看向他。

“為什麽逃避?”降谷零問得很直接。

“……因為太認真會害死人。”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三年前,如果我說差不多該休息了,如果我沒堅持查最後一個倉庫,美咲可能還活著。”

她說得很平靜,但降谷零看到了她微微顫抖的手指。

霧島葵的目光越過降谷零,仿佛穿透了病房的墻壁,回到了那個潮濕,冰冷,充滿硝煙和血腥味的夜晚。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她的聲音很輕,“我和美咲接到臨時命令,去橫濱港口西區,搜查幾個被舉報可能藏匿違禁品的集裝箱。任務很突然,雨也大。”

“美咲那天臉色不太好。我們其實已經查了好幾個,都是空的或者只有些普通貨物。”霧島葵的語速變慢了,大概是回憶的事情過於痛苦,她的每個字都像在掂量,“最後一個集裝箱,在碼頭最偏僻的角落。美咲說,雨太大了,要不先回去吧,反正也不差這一個。”

“但你堅持要查完。”降谷零低聲道,這不是疑問。

霧島葵點了點頭,一滴淚終於從眼角滑落,沒入鬢角。“是。我說,來都來了,查完這個就走。我記得美咲無奈地笑了笑,說那你請客吃關東煮。我說好。”

她閉上眼睛,聲音開始微微發顫。

“我們打開那個集裝箱的門……裏面是空的。真的,什麽都沒有。我當時還想,白跑一趟。可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我聽見美咲咦了一聲。她好像看到角落有什麽東西,蹲下去想看清楚……”

霧島葵的呼吸急促起來,監護儀上的數字又開始攀升。

“然後……槍聲就響了。不是一聲,是沖鋒槍。閃電剛好劈下來,照亮了一切。我看到了那個人,他在不遠處的集裝箱旁槍口對著我們這邊……他擡手調整姿勢的時候,袖子滑下去……”

“那個紋身。鷹和蛇纏在一起……就在他左手腕上。我看得清清楚楚。”

“美咲中槍倒下了,我撲過去……子彈打中了我的肩膀。我想還擊,但視線被雨水和血模糊了……那人跑了。”

她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

“救護車……來得太晚了。我在雨裏抱著美咲,按著她的傷口,跟她說話,叫她堅持住……可她在我懷裏,一點一點變冷……”

她說不下去了,只剩下抽氣聲。

降谷零開口:“沖鋒槍,有準備的伏擊。你們倆能活一個,已經是運氣。但是你覺得,是你的堅持,害死了她。”

“如果我說算了,明天再查,如果我們當時直接離開……”霧島葵的聲音破碎不堪,“她就不會死。”

“不。”

霧島葵擡起淚眼看他。

“害死藤原美咲的,是那個扣下扳機的槍手,是派他來的幕後黑手,是篡改證據,掩蓋真相的內鬼。”降谷零直視著她眼中翻湧著的自責與悔恨,“不是你。你們的任務本就是去搜查違禁品,堅持查完最後一個集裝箱,是履行職責,是身為警察的盡職。”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

“霧島,自責和反思是兩回事。你可以反思那天是否有更好的應對方式,可以記住那種無力感來鞭策自己變得更強。但把兇手的罪責背在自己身上,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逃避未來。這既是對逝者的不尊重,也是對生者的浪費。”

霧島葵怔怔地看著他,淚水仍在流,但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似乎在松動。

“你的搭檔,”降谷零繼續道,“她犧牲前最後和你在一起的時光,是在查案,是在履行警察的職責。她不會希望自己的死,成為捆綁你的鎖鏈。她更可能希望,有人能記住她,並為她討回公道。”

“我……”她張了張嘴,無數的情緒堵在喉嚨裏。

降谷零的表情在病房燈光下顯得很平靜,但那雙紫灰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深沈的東西在湧動。

“我也失去過重要的人。想過如果我能更早察覺,如果我能保護得更好,是不是結局會不同。”他的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但後來我明白了一件事,害死他們的是兇手,不是我。而我活著,是為了讓他們的死有意義。”

“如果我停下來,如果我倒下了,他們的存在就真的只剩下墓碑上的名字了。”降谷零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我不能讓那種事發生。”

窗外,橫濱的夜景完全展開,千萬盞燈火連成一片光的海洋。

霧島葵看著他的背影。那個總是挺拔,冷靜,仿佛無所不能的上司,此刻在窗前的剪影竟透出一絲孤獨。

“……您不累嗎?”她輕聲問,問出了一直想問自己的問題。

降谷零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累,但我必須向前。明天淩晨的行動,你留在這裏。這是命令。”

他頓了頓:“現在,我跟你打個賭。”

霧島葵眨了眨眼,沒明白他的意思。

“你之前不是單方面跟我立過賭約嗎?”降谷零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很淺,幾乎看不見,“這次換我跟你賭。賭我能把幕後黑手活著帶到審判庭,賭我能把三年前的真相徹底挖出來,賭我能把所有涉案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

“如果我贏了……”他直視著她的眼睛,“我要你把以前的霧島葵找回來,是真正的你。”

霧島葵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著降谷零,看著他眼中那份認真和……期待?

心臟突然加快了跳動,一下,兩下。

他相信她能回來。

他想要她回來。

“那……”她的聲音有些幹澀,“如果你輸了呢?”

問題問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假設幾乎不可能。那可是降谷零,任務完成率百分之百的男人。

但降谷零反而認真的思考了幾秒。

“如果我輸了,”他說,聲音依舊平穩,“那就說明我的判斷出了問題,或者對手比預想的更棘手。但無論哪種情況……”

他看向她,眼神裏有一種近乎頑固的堅定。

“我都會重新再來,直到贏為止。”

這不是承諾,是他行事風格的寫照。

霧島葵感覺眼眶又熱了,但這次不是因為悲傷。她看著降谷零,點了點頭。

“……好。”她說,“這個賭,我答應。”

降谷零似乎輕輕舒了口氣,很細微的動作。他看了眼手表:“我該走了。風見安排了人在這裏,很安全。記住,好好休息。”

知道她向來陽奉陰違,他又強調了一遍:“這是命令。”

他轉身走向門口。

“降谷先生。”霧島葵忽然又叫住他。

他停步,回頭:“嗯?”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請務必回來。”

幾秒的沈默。

降谷零側過臉,餘光看向病床的方向。他的表情在門邊的陰影裏看不真切:“我執行過多次高風險行動,每次都會回來。”

他轉回頭,推開病房門。

“這次也不會例外。”

門輕輕關上。

霧島葵靠在床頭,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值慢慢降回98,但她握著床單的手指始終沒有松開。

走廊上,降谷零對守在轉角處的兩名便衣隊員輕輕點了下頭。

“看好她。”他低聲說,“在我回來之前,別讓任何人靠近這個病房。”

“是!”

降谷零走向電梯,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快速輸入加密指令,發送給風見:

【計劃照舊。23:30,B路線。保持通訊靜默。】

電梯門合攏,鏡面倒映出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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