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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這天我見到太陽零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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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這天我見到太陽零秒

空氣中漂浮著極淡的血腥味和藥水味,陳聿懷仰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睡著了。

腳步聲停在床邊,喬讓低頭,第一次以平和的心態重新審視面前這張臉。

陳聿懷無疑是好看的,當年在3402的時候就有娛樂公司想簽他當明星。不過那時的陳聿懷一門心思撲在樂隊上,只想搞音樂,不屑應付那些造星似的飯圈文化。

視線從對方高挺的眉骨滑到淡色的唇角,印象中陳聿懷以前的嘴唇顏色很好看,透著少年的飽滿血氣,如今卻失了幾分顏色。最濃墨重彩的是那雙眼睛,很黑,看一眼就忘不掉。

閉上眼之後,面前的人突然變成白紙一張,安安靜靜,實在不習慣。

鬼使神差地,喬讓伸手撚起他垂落在枕邊的一縷長發,在醫院躺了太久,發質早已不覆之前的柔順光滑,有些粗糲。

但卻是真實存在的。活的。會呼吸的。喬讓這幾天虛浮的心稍稍安定。

在滬城的那幾天,他沒有一晚睡好。閉眼,錄音裏描繪的染血眼睛浮現,死死將喬讓釘在“良心”的審判架上;睜眼,從雪裏挖出來的陳聿懷那張毫無血色的冰冷面頰占據全部視線,讓他再一次體會了“失去”的恐懼。

厘不清的情感隨著時間逐漸變得尖銳,如鯁在喉,每一次吞咽都帶來細小、無法忽視的痛。

喬讓想要拔掉這根魚刺,恐怕只能去找陳醫生了。

幾天後,陳聿懷的精神已然恢覆得不錯,也有可能是喬讓悉心照料的緣故。

他心知喬讓態度突然軟化出於什麽緣由,卻故意不戳破,有意無意試探對方的忍耐底線。

餵水餵飯是基礎,再往上是腰疼頭疼要按摩,不然就是半夜要尿尿。

然而這些喬讓一聲不吭忍下來了,一連好幾天將他伺候得熨熨帖帖。換作以前,就算是在3402的時候,陳聿懷做夢也不敢這麽夢,因此反倒先沈不住氣。

這天吃完午飯,喬讓正將小桌板收起,陳聿懷突然拉住他手腕:“別忙活了,等會兒有護工收拾。”

“嗯。”喬讓嘴上答應,順手還是把垃圾一掃而空,扔進垃圾桶,殷勤得過分。

“你不是過來給我當保姆的,那麽勤快作什麽?”陳聿懷幹脆將他拽過來,“你告訴我,這幾天對我那麽好,是出於愧疚的補償嗎?嗯?”

喬讓被他拽得一個踉蹌,不得不單手撐在床沿維持平衡和距離,冷靜道:“不然你想要什麽?”

“我不要你的同情和愧疚。”二指勾住對方領口扯近,陳聿懷壓低聲音如鬼魅,“你知道我想要什麽。”

“我知道,但我不接受你的要求。”喬讓扣住他的手腕,沒太用力就輕松扯開。

“你為什麽總要推開我?”陳聿懷順勢後靠在床頭,混著點委屈,“你還恨我?不至於吧?還是不好意思面對我?”

喬讓和他漆黑的眼睛對視上,強撐的冷靜支離破碎,語氣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軟化:“我們明明有很多關系可以選擇,為什麽非要強求這一種?”

“很多關系,比如萬能的朋友關系?”陳聿懷無恥地說,“你會想和朋友接吻嗎?會想和朋友做嗎?我想要的就直接拿,而不是隔靴搔癢。”

露骨的話落在耳裏竟不覺得冒犯,反而激起異樣的感覺。喬讓深吸一口氣:“你倒是自信,萬一我死活不答應呢?”

“那就換別的方法。”

“陳聿懷,”喬讓叫他的名字,“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之間無關追求與被追求。我不喜歡男人,你再努力也沒用。做朋友不好嗎?像以前一樣。”

“不要。”陳聿懷低頭漫不經心把玩自己的頭發,顯然聽不進他的長篇大論,“你的意思是經歷這麽多,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喬讓,你自己信嗎?親過嘴的朋友?”

“分手了還能當朋友,我們為什麽不能?況且...”

“況且你還在和褚月暧昧?”陳聿懷打斷他,剛剛稍有緩和的氛圍再次緊張,“你選她是嗎?就為了證明你的性取向?”

喬讓皺起眉:“和性取向沒關系,她比你更合適當對象。”

“呵,合適?”陳聿懷勾起嘴角,露出類似譏諷的笑,“恐怕只是到年紀了,男男女女開始自動匹配的那種‘合適’吧?只要看著順眼就行,然後在結婚之後爆一堆雷?”

尖銳的。強勢的。和之前伏小做低的感覺完全不同。像煮豆漿時戳破最外面那層溫和的皮,才發現底下咕嚕翻滾的沸水早已蓄勢待發。

喬讓頭疼地躲開他的視線:“不試試怎麽知道?”

“既然和性取向沒關系,那你和我呢?怎麽不試試?”

話一落下,又將兩人之間不可言說的窗戶紙捅破。也是,縱使喬讓糊窗紙的速度再快,陳聿懷也能破窗而入,防不勝防,總有一天要直面。

喬讓沒有立刻回答,片刻後開口:“不是已經試過了嗎?和你接吻會惡心,想吐。你要我違背這種生理本能去和你試嗎?”

陳聿懷的咄咄逼人斂了幾分,眼裏浮現他看不懂的無奈,“我知道。我沒想讓你成為同性戀,我只想你試著接受我,不是接受男人。如果你覺得我逼得太緊,我們可以慢慢來,只要你別總是那麽決絕地推開我。”

見喬讓不說話,他試著去拉他垂在身側的手,緩下態度:“好不好?”

喬讓忍住縮回手的條件反射,“你先養好身體,有什麽事之後再說。”

他不想給陳聿懷虛無縹緲的希望,但同時劫後餘生的後怕和愧疚讓他不得不優先安撫對方的情緒,一時間進退兩難。

陳聿懷捕捉到他強忍的抗拒,伸出去的手定在半空中,隨後克制地落下,低聲應道:“好。”

之後幾天,兩人的相處陷入一種微妙的客氣中。即使同處一室,大部分時候都各幹各活,互不打擾。

陳聿懷的生活不是無聊到只有騷擾喬讓一件事,這次意外發生得突然,他所有項目都來不及交接,又逢年關將至,甲方催得急,等身體稍微恢覆就開始工作。

窗外夜幕降臨,陳聿懷靠坐在床頭,腿上放著電腦,房間裏只有敲打鍵盤和點擊鼠標的聲音。

喬讓坐在沙發上,捧著手機不知道在和誰聊天。陳聿懷休息間隙偶爾瞥他一眼,又投入到DAW的工程界面中。

耳麥裏循環著某歌手剛發來的人聲幹聲,他嘗試了幾個不同的合成器Pad音色,不時在工程裏做著標記。

一旁掛著的聊天窗口閃爍,是歌手發來的消息:“陳老師,主歌進副歌那句‘可是墻角影子寸寸漸長’,我想再加點弦樂,厚一點,行嗎?”

這個歌手號稱“修音天王”,破鑼嗓子得給百萬調音師磕八百個頭,每次修不到位的細節都得用伴奏去補,煩得很。

但對方給得實在是太多了。於是陳聿懷面不改色捧殺回覆:【那段需要留白。你的聲音在‘可是’那裏有個不錯的顫音,算是整首歌的亮點,加了弦樂就淹沒了。】

但精益求精的修音天王顯然不買陳老師馬屁的賬:【可是那樣聽起來太單薄了,我怕撐不住場。】

你也知道你撐不住場。陳聿懷扯出一個譏諷又無語的笑,敲打鍵盤的力度狠了幾分:【就這樣,聽我的。】

句號落下,還沒發出去,原本安靜玩手機的喬讓被他帶著情緒的敲擊音引得擡眼看過來。

陳聿懷餘光捕捉到他的動作,要按下回車鍵的手一頓,試探性問:“我遇到點麻煩,你幫我聽聽這個?”

喬讓詫異地揚起眉,隨後放下手機起身走到床邊:“什麽問題?”

陳聿懷摘下耳麥遞給他,“你先聽。”

喬讓彎腰接過耳麥戴上,對方的體溫覆蓋上耳朵,沒來得及細想,隨後心思就被裏面的歌聲牽走了。

是首R&B,融了點流行元素,不錯的商業作品。

“感覺怎麽樣?”幾分鐘後,陳聿懷問。

“還行,修音痕跡太重。”喬讓正要摘下耳麥,陳聿懷按住他的手:

“等一下,你再聽聽這個分軌。對方嫌bridge太單薄,硬要加弦樂墊音,但我覺得太花哨了,把人聲都蓋過去了,還不如直接聽伴奏。”

喬讓聽完,將他搭在鼠標上的手彈開,拉到那部分的音軌:“不是樂器數量問題,是頻率問題。這個人的聲音在G4到A4那個區間的共鳴本來就弱,又沒有中高頻吉他,當然覺得空。”

陳聿懷問:“你的意思是不要多,而是要準?”

“嗯。”

喬讓點開混音界面,將人聲軌加載進頻譜分析儀,確認沒有低頻噪音後,拖入壓縮器預設,微調Attack和Release參數,讓歌聲和動態更貼合伴奏。

處理完這些,他切回編曲,在第二段主歌加入了一個低八度的和聲,極輕,幾乎聽不見具體歌詞,卻給人聲鋪了層柔軟的襯底。

陳聿懷盯著喬讓自然而然的湊近動作,一時間有些出神。眼前的側臉逐漸和記憶中的重疊,鼻尖似乎還能聞到雨季的潮腥氣。

那時他們在滬城的出租屋裏,陳聿懷愛熬到半夜三更才開始寫歌,說是只有晚上靈感爆棚。

喬讓總是比他先上床,側躺窩在被子裏盯著他坐在桌前的背影,盯完背影盯電腦屏幕,時不時還要指點江山兩句。

“你剛剛那段riff編得太覆雜了,有點頭重腳輕。”

陳聿懷那時是很年輕氣盛的,聽不進別人的意見,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多牛逼,炫技般道:“這叫個人特色。”

喬讓就會從床上跳下來和他爭半天,到最後鬧到天亮,誰先困了誰認輸。

喬讓總是先犯困的那個,所以小陳老師從無敗績。

“看見頻譜沒有?”喬讓指著屏幕,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這裏,800Hz附近我提了1.5dB。還有,這兩小節,我加了白噪音,模擬黑膠底噪,這樣即使樂器少,聽覺上也不會覺得空。”

陳聿懷看著屏幕上的波形圖,那幾乎看不見的低八度和聲像一道陰影,輕輕支撐著主旋律線。

“你自己先聽。”兜裏的手機響起,喬讓直起身,將耳麥戴回他頭上,“我出去接個電話。”

“哢噠”一聲,房門被他從外面帶上,徒留陳聿懷有些楞怔的視線。

耳麥裏修音天王的聲音漸起:

“這天我見到太陽零秒/不太美妙

是我不好/讓你煩惱

可是墻角影子寸寸漸長/有點惆悵

氣氛微妙/我該怎麽聊

咖啡冷掉/才讀懂你/沈默的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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