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臟

關燈
第15章 臟

陳聿懷的飛機在周六下午三點落地,京城的七月底比滬城幹熱,繃得人臉皮發緊。

中央別墅區距首都機場只有幾公裏,來接他的司機在陳家呆了二十幾年,沈默寡言開著車。

車內寂靜得無聊,陳聿懷從後排往車窗外望去,幾幢紅磚灰瓦的獨棟別墅屹立著慢慢靠近。

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沒怎麽變,當年給每棟規劃的公攤面積大得嚇人,透著一股所謂有錢人的從容與松弛,營造出京城表面上的慢節奏。

車緩緩泊進院子,綠茵草坪中央種了顆梧桐樹,風一吹就颯颯作響。

陳聿懷下了車,陳母曲項歌早早就在門口張望,打著卷的發髻油光水滑,面色紅潤少細紋,顧盼神飛之間未見半分更年期的老態,這是只有浸潤在幸福中的女人才有的狀態。

陳聿懷走近了,叫了聲“媽。”

曲項歌親昵摟住他的胳膊捏了捏,心疼道,“又瘦了,是不是工作累著了?”

“還好——這個發型好看,顯得你臉特別小。”

曲項歌眉開眼笑,半是嗔怪:“就知道哄我開心。”

陳聿懷被她拉進屋裏,條件反射瞥一眼二樓書房的方向。

曲項歌看在眼裏:“你爸還沒回來。你弟在房間裏呆著,我叫他下來。”

話音剛落,樓上響起開門聲,陳高徉那張居高臨下的臉沖著他,穿著睡衣,不鹹不淡叫了聲:“哥。”

“哎,”陳聿懷笑瞇瞇應聲,“這次去哪出差了?”

“去華西區考察了一下。”陳高徉走下樓梯,狀似無意提起,“爸說先讓我接觸接觸那邊的業務。”

陳聿懷一臉驚訝:“嘖嘖,不愧是我弟弟,年輕有為小陳總啊。最近累壞了吧?瞧著法令紋比媽都深,這要是出門,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她爸呢,來,快坐下歇歇。”

他說著頗為大方拍了拍沙發旁邊的空位。

“......”陳高徉最討厭別人拿他外貌說事,有陳聿懷在身邊對照,想不介意都難。

“謝謝哥,不過我還年輕,身體很好。”他皮笑肉不笑挨著陳聿懷坐下,“聽說男人二十五歲之後明顯力不從心,你要好好註意身體啊。”

“......”

曲項歌看見這兄友弟恭的一幕,欣慰地扭身去廚房,“我去看看菜好了沒有。”

唯一觀眾一走,陳聿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低頭玩手機;陳高徉冷哼一聲,一屁股挪遠了。

兄弟倆相差三歲,關系卻稱得上惡劣,平時在親朋好友面前裝得哥倆好,背地裏卻不知道掐了多少回架,每每不到見血不消停。

從陳高徉角度很容易解釋惡意的根源。

比如陳父陳母都是普通人長相,卻偏偏中了個陳聿懷這樣的基因彩票,從小到大只要兄弟倆共同出現的場合,長相優越的陳聿懷永遠是備受矚目的那個。

再比如,陳聿懷從小腦子就活,上學時屬於天妒人怨的天賦型學霸,而陳高徉高一入學時,光榮榜已經掛上自家親哥的高考分數和錄取院校。好巧不巧,兄弟倆的班主任都是同一個,在班主任的“厚望”下,他苦學三年,高考排名還是比陳聿懷低幾千名。

後來陳聿懷因為玩音樂和家裏鬧得不可開交,拒絕了陳父安排的人生路線,不肯接手家裏公司。寄予厚望的陳父失望透頂,大號練廢了才記起有個小號,終於把目光投向被忽視多年的陳高徉,慢慢讓他學著管理公司。

陳高徉為了得到父親的認可,在各方面都把自己逼到最好,甚至連聯姻都乖乖聽從父母的安排,去年娶了一個門當戶對卻並不愛的女人。

兄弟倆從小被周圍人比來比去,陳高徉輸了太多年,早已忘了親情的滋味。嫉妒和不甘似苔蘚陰暗滋生,到頭來卻發現陳聿懷根本不在乎這些。

-

陳父臨近飯點才姍姍回來,一見陳聿懷,臉黑了大半,“臭小子,你還知道回來!我看你是在滬城樂不思蜀了,大半年才能求著你見一面。”

陳聿懷客氣道:“不敢,這不是回京述職來了麽。”

“油嘴滑舌。”陳引堂嘴上斥責,面色倒是緩和了一些,“來書房,正好我和你有事要說。”

陳聿懷應聲起身,餘光瞥見陳高徉的視線似有若無黏在這邊,心裏跟明鏡似的,擡腳跟在陳引堂後頭上二樓。

書房的裝修參考了上世紀的歐式風格,紅木書櫃沈實厚重,連燈光都是大氣不敢喘的暖黃。

陳引堂說:“坐吧,咱父子倆好久沒好好談心了。”

陳聿懷坐下,“爸,有什麽事就直說吧。”

“咳咳,其實也沒什麽大事。”陳引堂生平首次露出不自在的尷尬神色,“你弟結婚一年多了,一直沒個孩子。上個月去檢查,說是無精癥。”

陳聿懷舌尖抵齒憋著笑:“哦。然後呢?”他幾乎能想象陳高徉看到檢查結果的臉色。

陳引堂:“我們陳家總要留個後吧?”

陳聿懷假裝聽不懂他的暗示,“所以您這個歲數打算要三胎了?”

陳引堂:“......”

陳引堂怒道:“你個混小子,我是說你什麽時候娶老婆!高徉結婚的時候我就催了,你都這個歲數了還單著像什麽樣!”

陳聿懷被他的怒火沖得往後靠了靠,眉梢微擡:“這個啊...老婆又不能強求,你總不能從大街上隨便綁一個過來吧。”

陳引堂恨鐵不成鋼問:“你活到這年紀還沒個看順眼的?”

腦海內下意識浮現出某張臉,陳聿懷頓了頓,“沒有啊。”

陳引堂多吃二十年飯,老辣的眼光自然沒放過他的微表情,“怎麽?還不好意思說?”

陳聿懷恢覆了那副看不出破綻的表情,氣定神閑道:“我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您就別瞎操心了。”

“我怎麽能不操心?你孟叔叔的閨女今年博士剛畢業,長得漂亮人又聰明,也算你同齡人...”

“等等啊,緣分不能強求...”陳聿懷剛要拒絕即將到來的牽線,陳引堂再接再厲捅他一刀:“要麽相親要麽捐精,自己選一個吧。反正孫子我是一定要抱的。”

陳聿懷:“......”

很難想象二十一世紀能聽到這樣的暴言,陳聿懷壓下內心那句“老陳家的基因生出來除了同性戀就是無精癥,難不成有皇位要繼承嗎”,扯出一個僵硬微笑:“我...其實,陽痿。”

陳引堂:“......”

陳引堂痛心疾首:“這就是你這麽多年不找女朋友的原因?”

“呃,算是吧。”陳聿懷適時裝出那種失落又難堪的表情,沈痛點點頭。

晚上吃飯的時候餐桌上多了三個傷心的男人,曲項歌一邊給倆兒子夾菜,一邊關切道:“怎麽不吃呀,是飯菜不合胃口嗎?”

陳聿懷把她夾過來的菜吃了,“沒啊,您難得親自下廚,我得細嚼慢咽,仔細品嘗不是。”

曲項歌松了口氣:“是嗎,我還怕太久沒下廚手藝退步了呢。那你多吃點啊,在滬城是不是吃不慣那邊的東西?”

“還行,又不是天天吃地方特色。”

陳聿懷搭著話,吃飯速度沒落下半點,擱了筷子正要下桌,陳引堂突然咳了咳:“剛讓阿姨煲了湯,喝完再下桌。”

“還加菜啊?”陳聿懷莫名其妙。

陳引堂用筷子虛虛點了點還在埋頭吃飯的陳高徉:“海參羊肉湯,高徉也補補。”

陳聿懷&陳高徉:“......”

這湯補什麽不言而喻,陳聿懷意味深長看了一眼陳高徉,“哦,話說起來,聽說你...”

開口一半,就感覺桌底下有人踩了他一腳。

陳高徉磨了磨牙,不動聲色惡狠狠碾他,“看來最近你身體有點虛?”

“謝謝關心。比起這個,我更好奇喝了這湯能不能讓你無中生有,畢竟我也很期待抱上小侄子。”陳聿懷眉頭都沒皺一下,慢條斯理踩回去。

兩人明嘲暗諷,往來幾回,誰也沒占到上風,只好暫時休戰。

陳引堂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怎麽不繼續踩了?還沒踩死老子呢。”

這才發現混亂中誤踩了自家老爹好幾腳的兄弟倆:“......”

陳引堂黑著臉道:“一個兩個都不省心。待會兒給我喝了兩碗再下桌!”

陳聿懷自知理虧,和陳高徉一人被灌了兩碗羊肉湯,撐得扶墻回了房間。

入夜,陳聿懷草草洗漱完便仰面躺在床上。陳引堂給他推了所謂孟博士小姐的微信,他敷衍應付過去,玩了會兒手機就關燈睡覺。

睡到半夜,他突然被一身汗捂醒,燥熱自體內升騰而起。

“嘖...”陳聿懷翻身把空調調低了幾度,閉上眼睛重新入睡。

“......”

睡不著。好熱。

陳聿懷懷疑是那兩碗羊肉湯的功效,陳引堂可能在裏面放了什麽不為人知的東西,補得他氣血下湧。

陳聿懷那方面自然是正常的,眼看要出事,只好下樓摸到廚房。

一杯冰水入喉,體內的火氣降下一些。以為就此打住的陳聿懷回了房間,閉眼沒一會兒,降下來的躁意又天雷勾地火騰起來。

“......”他掀開被子看了一眼某處,無言爬起來去沖冷水澡。

花灑裏清涼的水兜頭澆下,陳聿懷的手慢慢隨著水流往下。

“......”

浴室裏只剩下他有些粗重的呼吸。

臨到界點的時候,陳聿懷不知怎麽突然想起喬讓那張臉,和那句“惡心的同性戀。”

他閉著的眼睫毛猛地顫了一下,悶哼著睜開眼睛,有些失神看著手上的東西。

良久,直到水順著額頭、眉骨流進眼睛,酸脹得難受,陳聿懷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把水調大,沖洗幹凈。

臟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