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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陳聿懷的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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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陳聿懷的十八歲

十八歲,是個手臂一張開,就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自己懷抱裏的年紀。

十八歲的陳聿懷高考之後,只背著一把電吉就伶仃來到了滬城。

倒不是他想體驗浪跡天涯的俠客風情,是因為一下飛機,陳聿懷托運的吉他沒丟,行李箱丟了。

和航空公司掰扯半天,最後發現行李箱托運失誤,目前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總之工作人員承諾會盡快幫他找到。

於是夜晚的陳聿懷揣著一部手機,背著把吉他路過一家酒吧,被裏面隱隱傳來的音樂聲絆住腳步。

貝斯的低頻穿透力強,撞進耳膜,鼓得人心發躁。

他站著聽了一會兒,像是被伊甸園的禁果吸引,推門而入。

空調的冷氣裹挾著音浪,在推門的一剎那傾瀉而出,陳聿懷被酒吧裏頭的disco燈球晃得瞇了一下眼,才看清裏頭的布局。

酒吧的規模不大,老板私心將舞臺建得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上面的樂隊正在演出,身後的電子屏幕閃爍著“3402”的字樣。

音響裏低沈的貝斯聲透過空氣傳導震得人胸腔共鳴,現場氣氛十分熱烈。

陳聿懷的眼睛一一掃過造型誇張的樂隊成員,目光定在貝斯手身上,也許是因為對方的身材很不錯,誇張的造型在他身上竟也不算難看。

對方五官隱沒在舞臺故意設計的迷蒙光線下,看不真切,但強光勾勒出的身材輪廓,該有的肌肉線條一分不少。

貝斯不像吉他那麽狂野,因此那人演奏時漫不經心輕晃的身體,腳底打著的節拍都好似比其他人沈穩幾個度,不急不徐。

吉他的riff漸快,彰顯著歌曲即將進入高潮部分。

陳聿懷目光緊緊盯著臺上的貝斯手,看著副歌部分原本彈得有點懶散穩重的人低頭踩了一腳效果器,然後極快地拽了一把貝斯背帶——

來了一段炫技的slap。

即使隔了些距離,陳聿懷也能看出貝斯手的手速很快,大小拇指上下翻飛,金屬品絲敲擊的清脆高頻完全一改之前慵懶低調的風格,瞬間攝住了在場觀眾的耳朵。

臺下的人發出怪叫,甚至夾雜了幾聲歡呼的口哨,跟隨著節奏做出搖滾手勢。

被打斷欣賞的陳聿懷略微皺了皺眉,但看著臺上的貝斯手因為這些反響微微側了一下頭,似乎笑了一下,手上的動作愈發誇張,像一只炫耀的花蝴蝶,心裏那點煩躁突然被抹平了。

他聽著富有節奏的slap律動,驟然騰空的心有些興奮和激動,仿佛全身的細胞和情緒都被調動起來了。

一曲畢,臺下歡呼,陳聿懷幾乎是迫不及待攔住了下臺的樂隊成員們。

“能請你們喝一杯嗎?”

那個頭發有點長的貝斯手聞言眉梢微挑,“這麽大方啊,小弟弟成年了嗎?”

陳聿懷註意到他齊肩的黑發在腦後紮了個松散的小揪,幾縷碎發在昏黃燈光下照得發透,像是發光體的色散。

他有些緊張,更多的是興奮:“我成年了,剛高考完來這裏...”

“哦。”那時的主唱笑著指了指他背後的琴包,“是個票友,一起玩玩吧。”

貝斯手饒有興趣問:“你叫什麽名字?”

“陳聿懷。”

“哪個yu哪個huai?”

“聿懷多福的聿懷。”

貝斯手歪了歪頭,也不知道聽明白了沒有,“嘖,和你們文化人有壁壘。我叫喬讓,讓開的讓。”

那晚他們喝了很多,當時3402的成員年紀都不算大,最小的喬讓20歲,心比天高,少年意氣,喝多了開始摟著陳聿懷吹牛打屁。聊了些亂七八糟的,從經典的“94紅磡後真正的搖滾就已經死了”一路吹到“我們玩的才是真正的搖滾”。

到後面,幾人怎麽爬出酒吧的都不記得。

陳聿懷架著喬讓踉踉蹌蹌綴在最後面,喬讓喝多了話特別多,含糊不清嘟囔:“多福...你怎麽回去?你家在哪?我怎麽感覺那個...月亮在笑...”

陳聿懷雖然第一次喝酒,酒量意外還不錯,有些無奈道:“我叫陳聿懷,不是多福。我等會兒打車回去,住酒店。月亮沒笑,你喝多了。”

“哦...”喬讓長長拖著音調,儼然已經把他當成了親兄弟,“住酒店多費錢啊。不如你來我家住兩天...哥帶你在滬城好好玩玩。”

陳聿懷一想,也就順勢答應了。反正自己現在行李也沒個著落,住酒店未必方便。

那時候他們也是一個敢收,一個敢住。

等陳聿懷帶著人七拐八拐走進一個小破巷子裏才覺得不對勁起來,“哥你住哪啊?”

“再拐兩個彎...就到了。”

五分鐘後,陳聿懷和喬讓站在一扇破鐵門面前,對方醉醺醺摸了半天鑰匙,對了半天鎖孔,最後把他推了進去,“歡迎光臨...”

陳聿懷摸黑打開了燈,瞇著眼睛看清了殘破得慘絕人寰的出租屋。一盞幾十瓦的小燈吱悠悠照亮著一張鐵床,客廳內唯二的家具:折疊小桌板上堆著來不及收拾的塑料餐盒,配有兩個紅色塑料矮凳。

上吊都沒地方吊。還不如住酒店。

陳聿懷問:“我睡哪?”

“這兒。”後腳進來的喬讓關上門,指了指屋內唯一的床。

“你睡哪?”陳聿懷這時還抱有另一張床的妄想。

“這兒。”喬讓指了指相同的床。

“......”陳聿懷有些猶豫,“這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都是大男人...”喬讓醉得發困,伸手摘下腦後的皮筋,頭發散落,三兩步撞過去,毫無形象摔到床上睡了。

甚至還給他騰了塊位置。

陳聿懷嘆了口氣,把自己的琴靠在墻根放好。接著憋氣認命給喬讓脫鞋,然後關燈,小心翼翼躺在他旁邊。

十八歲的陳聿懷從未想過自己會和一個陌生人同床共枕。一時間無眠。

黑暗中老舊風扇嗡嗡響著,吹散些許六月天的燥熱,壁虎爬過吱吱叫,蚊蠅嗡響,造成一片盛大的而怔忪不寧的假象。

陳聿懷閉上眼睛,眼前出現喬讓那張臉。

坦言來說,喬讓的單眼皮大眼睛長得很乖順,眼尾微微下垂,顯得比實際年齡小很多。偏生叛逆在眉骨、唇下打了釘子,看上去有點不良,換作平時走在路上看到這種人,乖乖好學生陳聿懷會選擇繞道走。

但陳聿懷已經下定決心要擺脫好學生的標簽了,比如這次的離家出走。

還有跟著一個陌生人回家。

陳聿懷知道自己的舉動很幼稚很危險,但循規蹈矩的理智日子過膩了,他再也不要回到那種窒息的束縛中去。

身旁人的肌膚緊緊貼著他,狹小的床有些擁擠潮熱,陳聿懷聽著喬讓均勻的呼吸聲,眼皮漸漸闔上,進入夢鄉。

...

“後來呢?”馮阿敏問,“你睡完一覺,就加入3402,留在滬城了?”

陳聿懷把杯子裏的水喝完,“是啊。”

低著頭扒飯的喬讓心裏冷笑一聲,沒作聲。

“看不出來啊,你之前居然也留過長發,還打釘子,真夠潮流的。”馮阿敏上下掃視如今已經變成“良民”的喬讓,“有照片嗎?”

喬讓吃完了,放下筷子道:“沒有。”他當然不會告訴他們陳聿懷以前瞎拍過自己很多照片,都是黑歷史。

這頓飯吃得喬讓如坐針氈,偏偏陳聿懷還一直給他夾菜,在小妍姐的攝像頭目光下,喬讓只好硬著頭皮吃下去。

喬讓甚至覺得小妍姐就像青樓裏的老鴇,自己被她逼著去接仇家的客,陳聿懷說什麽分文不取,說不定兩人骯臟的交易內容是喬讓。

吃過飯之後,外面又下起了大雨,正午陰沈得如同傍晚。

眾人在門口紛紛道別,有車的往負一樓走,沒車的往雨裏走,喬讓也有車,不過是電瓶車。

陳聿懷道:“等會兒妹妹還要上學吧?下雨不方便,我送你們。”

“你叫那麽親熱幹什麽?”喬讓幫喬溫背好書包,顯然沒什麽好臉色。

但喬溫已然叛變,噠噠跑過去抓著陳聿懷衣服下擺:“有車不坐大蠢蛋。”

喬讓:“......”

陳聿懷勾唇笑了,伸手輕拍喬溫的後腦勺,扭頭看著喬讓:“走吧,大蠢蛋哥哥。”

他最後兩個字咬得十分意味深長,生怕少占了一點便宜。

“走啊,小、弟、弟。”喬讓扯出一個殺人的僵硬微笑,跟了上去。

車行至小學門口,喬溫跳下車,小小的身影撐著雨傘蹦蹦跳跳消失在雨幕中。

車內頓時只剩下喬讓和陳聿懷,密閉空間內氣氛有些尷尬。

“你家在哪?”陳聿懷率先打破沈默,偏頭問副駕駛上的喬讓。

“把我送回飯店,我自己騎電動車回去。”喬讓目視前方,看都沒看他一眼。

“雨這麽大,不安全。”

“關你...”

“關我的事。”陳聿懷打斷他,車內光線昏暗,顯得那張臉晦暗不明,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看著喬讓,“你是不是還住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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