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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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大年初二,邵令威按計劃飛東京。

登機前接到了弟弟的電話:“哥,你大年夜怎麽沒回家吃飯?爸爸生氣了。”

邵令威游刃有餘地岔開話:“給你買了新年禮物,擱在公司忘記了,下午我叫人送家裏去。”

邵愷樹不算那麽好哄的小孩,物質上啥也不缺,人生可簡單概括為心想事成四個字,問事情總是要達目的:“聽我媽說你結婚了,哥,你是不是去嫂嫂家過年了?”

邵令威原本不想吐露太多,但聽到這個稱呼還是被鼓舞了一下,“嗯”了一聲耐心說:“我去東京,有什麽想要的,給你帶回來。”

邵愷樹卻只問:“哥,初五你能回來嗎?我初五就要飛了。”

他不假思索講:“會回來。”

“嫂嫂也會一起來送我?”

他沈默,後又講:“等你春假回來,我和她一起去機場接你。”

尤敏殊大病初愈,精神頭卻還不錯,沒有了丈夫一道過年,她便忙自己新的展覽,將邵令威也帶去了陶藝教室。

“還會用嗎?”她遞上圍布,指了指面前的拉坯機問邵令威。

“還記得。”邵令威慢騰騰地卷起袖子,看邊上兩只新燒出來的馬蹄蓮高腳杯,滿塗白色的釉下彩,花瓣尖端的一點卻是一抹綠色的釉,有融化的流動感,跟尤敏殊以往的色彩風格不大相似。

“今天要做什麽?”他問。

尤敏殊將頭發盤起,抿著笑講:“隨心。”

兒時學的技藝,如今早不熟練,即便刻苦又專註,做得還是不盡人意。

“花不像花,果不像果。”邵令威最後看著自己面前那個小杯子上捏的兩朵海棠花,自嘲道。

尤敏殊端來窯板叫他放上來,笑笑說:“看看這裏有沒有哪件喜歡的,當新年禮物給你帶回去。”

邵令威便未客氣,指了指那對馬蹄蓮酒杯:“這個可帶走?”

尤敏殊順著他指看了眼,也未猶豫就否決:“這個不行。”

她講:“這是給安其的。”

邵令威微怔,又見尤敏殊瞥過來,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別出心裁的斜紋旗袍,中西元素大雜燴,領口是特意做高的,遮掉了脖子上的手術刀疤。

她笑盈盈講:“安其送的,每個新年雷打不動送我一條裙子,今年還不一樣,以前是自己做著玩,現在跟著國內那個高定設計師學習,已經有了風範,你看呢?”

邵令威只瞟了一眼,笑笑,事不關己講:“我?我不懂時尚。”

他想起,斯安其跟著外公在美國讀書那兩年,學的就是設計,當模特本就t是兼職,只是她天分好,對人對事又總肯用心,便什麽都能做得出類拔萃。

尤敏殊看他不接茬,問:“杯子,你幫忙帶回去?”

邵令威低頭搓了一下虎口上的泥,還未開口,又聽她說:“算了,你們兩個,都是小孩子脾氣。”

尤敏殊裝完窯,看他還在還在原地站著,便招他去洗手,收拾的空隙問:“上次說帶人來看我,怎麽又還是一個人孤零零來?”

邵令威仔細搓著手上的泥,水流裏指節都搓紅了。

“等天氣暖和了。”他還是那句話。

從陶藝教室回去的路上,他翻出工作手機的微信聯系人,點開了斯安其的頭像,看到界面,猝不及防地吃了一驚,隨即不由笑出來。

打著紅色感嘆號的那句話不是出自他之手。

很短,未能發送,帶著笨拙又警惕的試探。

原來她真的很介意過,甚至連這種事都做了,應該也是第一次幹,否則竟然連刪除記錄這種基本的善後操作也顧不上。

他低著頭看,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深,快樂程度僅次於那麽多天自娛自樂般地給施繪發消息,終於在除夕夜收到她的一句「新年快樂」。

施繪在鎮上一直過完了元宵才回荊市,初八的時候她在邵令威一眾嘮嘮叨叨的小作文裏選擇了一條回覆。

邵令威:「什麽時候回家?橘子很想你。」

施繪:「想好了嗎?」

對方便就此不提,還是繼續拿她的賬號當備忘錄發。

再就一直等到她高鐵到站這刻,邵令威又發信息問:「我們聊聊可以嗎?」

她拖著行李箱鉆出人群,到站臺一邊的角落,捧著手機想了一會兒才回覆:「我要講的話就那些。」

邵令威仿佛長在微信裏,秒回:「可是我還有很多話要說。」

「或者只是見一面呢?」

施繪便以沈默應對,握著手機有些失神地站在站臺一角,直到人潮退去,有乘務員來驅趕她。

先是在趙梔子的公寓暫時湊合了兩個晚上,但為了方便去企業面試,施繪搬到了市區的酒店。

搬走的第二天收到趙梔子的電話:“繪繪,你快點回來拿東西!”

她奇怪:“什麽東西落你那兒了嗎?”

趙梔子說不是:“是給你的,都寫的你名字。”

一溜的奢侈品,鞋服包配五花八門,是要把專櫃搬空的架勢,趙梔子招架不住,眼睛饞,卻沒膽子代收:“放家裏我都怕遭賊,你快來運走。”

施繪能猜得到是誰送的,只覺得無語:“能不能拒收?”

“拒收嗎?你確定?”

施繪被她一問,猶豫了,想了想說:“不然你先收著,明天掛網上去變現。”

還是沒必要跟錢過不去,邵令威既然自願當冤大頭,她正好劫富濟貧。

“他喜歡搞這些名堂,就讓他當你小店的魔鬼投資人。”

趙梔子在電話裏哈哈大笑:“好,讓他人財兩空。”

入賬一筆不小的收入,施繪反而更加投入地去找工作,剩下一點空閑時間報了個健身課,保證每晚都能量耗盡,心無雜念地入睡。

她酒店故意挑在還算便利但又離邵令威會出沒的場所有些距離的地方,可不可避免的是尤寵那片地屬於商業板塊,旁邊幾棟樓裏塞滿了大大小小的公司,有時候必要的線下面試她還是得經過。

好在一連幾次都沒有碰到過熟人,倒是有幾只她以前餵過的流浪貓,冬末開太陽的日子,它們就會從尤寵樓下的那個收容所裏溜出來,在邊上的草叢裏冒頭問她討食。

施繪想到邵令威每天發的那些橘子照片,多少有點惦記,便趁著這天剛面試完,借口給小流浪貓買點零食,打車到了家附近的那間寵物店碰碰運氣。

前臺已經換人,大概是已經結束寒假的兼職,但平常給橘子做美容的店員認得她,開口就說:“來接橘子嗎?剛好,在裏面吃東西,我進去帶出來。”

施繪沒想到這麽走運,連說不是,卻又往裏面探頭:“我來買點貓罐頭。”

店員驚訝:“邵總養貓了嗎?”

她趕緊說:“我的,跟他沒關系。”

對方不明所以,但也沒敢追問,只是最後挑完東西的時候硬是不讓她付錢。

施繪也沒再糾纏,拎好東西問她:“我進去看一眼橘子?”

“好呀。”店員還是問,“那是等一會兒邵總來接?”

施繪點頭。

橘子剛洗完澡,一身蓬松的毛香噴噴,前一秒還在舔罐頭,看到她就仰起腦袋高興地搖著尾巴轉圈。

施繪招架不住它的熱情,又舍不得放手,陪著玩了一會兒,有些忘乎了時間,等到又有人進進出出才反應過來已經快一個鐘頭。

她正準備起身告別,突然聽外邊走廊裏前臺喊:“橘子來接啦!”

立刻有皮鞋踩地的聲音傳來,沒兩步便近了。

施繪背對著門,猛地僵住了身子,心跳驟然加速,她跟邵令威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有見面,一個月,都快占了她們婚姻存續期的四分之一時間。

這一個月,她也一直是堅定強勢的那個,但此刻,卻不由自主地感到忐忑和不安,仿佛是個被半路追回的逃兵。

她不是,愈來愈近的腳步聲裏,她拼命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又盡量調整好面部表情。

全副武裝,可一轉頭,眼前的人卻不是邵令威。

是她過度緊張了,再一回想,腳步聲也不像,沒有走出邵令威那種目中無人的感覺。

“橘子好了是嗎?邵總有會,讓我來接一下。”年輕的男性,聲音很熟悉,施繪想起來,是年前在電話裏跟她聊房子的那個人,邵令威的新助理。

她心跳還未平覆,嘴角微微抽動,面色自然下來,松了口氣,卻講不清是慶幸還是失望。

對方也不認得自己,好在。

她預備就這樣當個路人甲,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地離場,卻在跟男助理擦肩而過的瞬間被對方問了一句:“您是邵總的太太嗎?”

“嗯?”施繪回頭看過去,對方一臉真摯,電話裏辦事牢靠老練,實際看臉很稚嫩,大概也是跟她一樣才畢業不久的應屆生。

看施繪沒有否認,他更加肯定自己的眼光,繼續說:“是您吧,邵總辦公桌上有您的相片。”

“啊?”施繪有點不知所措,第一反應不是夫妻間的小情調,而是邵令威又在耍什麽鬼把戲。

就跟不合時宜的玫瑰花一樣,擺在家裏她會覺得賞心悅目,但要在同事各異的註視和玩笑中捧去工位,她看不到浪漫,只會感覺恐慌和窘迫。

小時候的教訓太多,她是個很忌憚旁人眼光的俗人。

看對方臉色不對,男助理急急地閉嘴,牽著狗連哄帶抱地逃了出去。

施繪也沒再停留,在他前腳走後,後腳拎著東西也出去了。

她原本不打算今天再跑一趟餵貓的,但最後打車的時候又鬼使神差地填錯了地址,到尤寵樓下時天也還早,就想,來都來了。

幾只貓是她熟悉的,有一只新來的奶牛貓沒見過,但不怕人,施繪一個罐頭就把它迷得神魂顛倒。

她抱著剩下的罐頭蹲在草叢邊數貓貓頭,點了一圈,發現沒有她離職前新來的那只三花。

不至於吧,那只貓最嘴饞粘人,也討貓群喜歡,施繪餵過它一次後就總會走在路上被它尾隨,難道是被領養走了?

她又開了兩個罐,然後站起來繞過花壇到樓後面搭起來的收容所去尋,可還未到轉角,被突然冒出來的一個人嚇了一跳,差一點叫出聲來。

手上罐頭哐啷哐啷掉到地上滾了一圈。

是邵令威也就算了,偏偏他這下裝扮嚇人,沒穿外套,只著薄薄的西裝,工牌和領帶一道反掛到肩上,西裝敞開露出的淺色襯衫上浸著紅色的汙漬,手上,甚至臉頰上也有,不像顏料不像番茄醬,施繪只能下意識想到血。

邵令威晾著手從轉角出來,原本眉頭緊鎖,神色略有倦意,見到施繪也驚了一下,但很快舒展眉目,本能地笑了一下,想往前走,但餘光瞥見自己身前和手上的血漬,又怕嚇到她,原地頓住了腳步。

卻反倒看施繪急匆匆地往自己這邊走來,他驚喜地眨了一下眼。

“這什麽?”她語氣很急,盯著他手一遍又一遍地看。

“血。”他雙手往黑色西褲上一擦,已經完全不講究,只怕這個樣子把她嚇跑,“不是我的,放心,沒事。”

施繪的確沒在他身上看到傷口,但還是不確信,難道是打了人?不是說開會,開會開出血光之災來了?

“你剛幹什麽去了?”她蹙眉問。

他答得有些語無倫次:“接生。”

“給貓。”

施繪楞了一下,對這手藝存疑。

他咳了一聲裝鎮定,往旁邊指:“年前來的一只三花,遇到的時候已經大了肚子,剛剛生了三只,各種花色都有。”

又看向施繪,語氣很軟,生怕她拒絕:“去看看嗎?”

施繪跟著他指的方向t看過去,正想邁腿,扭頭又見他含情脈脈的眼神,突然跟觸電一般縮回了身子,改主意說:“不了,我還有事。”

邵令威手上還有血漬,只好用身體來攔她路:“那去哪裏,我送你。”

“不用。”她低頭要走。

邵令威不讓道:“施繪。”

她以為又要吵起來了,但擡頭卻只聽他嗓音沈沈地說:“今天看到你,我真的特別高興。”

他頓了頓:“但也很怕。”

施繪似懂非懂,告誡自己不能多想。

邵令威看她垂眸不語,又試探著問:“我送你,就是送送你,可以嗎?”

她搖頭,手裏的罐頭攥得太緊,鋁罐凸起的邊緣有些硌手,把她疼得還算清醒。

“施繪。”

施繪擡頭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尖發顫。

明知會讓他難過的話有些講不出口了,開口聲音很輕:“你現在這個樣子很嚇人,走在路上都可能被警察抓走,先回去收拾收拾吧。”

講完繞開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背著他最後一句話聲音有些抖,大概是冷風吹的:“再見邵令威。”

很奇怪,施繪覺得邵令威不懂愛,沒有心,吵得最兇的時候甚至覺得他不配講愛。

但這刻,她又偏偏十分清楚地知道怎麽樣來讓他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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