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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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早六點的船,施繪和衣躺在快捷酒店的床上,仰面盯著天花板,一絲睡意都沒有。

舟車勞頓,明明身體已經疲乏到極點,腦袋卻清醒又亢奮。

她先是想著施雨松那點破事,手裏有錢不至於再像之前那樣慌張無助,但也難免覺得頭疼心累。

做長輩的,一點責任擔當沒有就算了,怎麽能一直這樣沒完沒了地惹事,叫子女弟妹跟在後頭擦屁股呢?

施繪越想越氣,起身抄起手機,剛把施雨松的微信從黑名單裏放出來,手指點在輸入框裏想打臟字的時候,頂上一條新消息滑了下來。

邵令威:「睡了嗎?」

已經是淩晨兩點。

她選擇高擡貴手放施雨松一馬,這個點她那個爹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睡覺,她要洩憤也只會像一拳頭打在棉花上一樣無力。

不如找人說說話。

她直接給邵令威去了個電話。

對方接起來,有些受寵若驚:“是被我吵醒了還是沒睡著?”

“沒睡。”施繪翻了個身對著窗,心想今晚要是有月亮就好了,“睡不著,你呢?”

他說:“我也睡不著。”

“你在家吧?”她臨時起意查崗,“在家裏嗎邵令威?”

邵令威輕聲笑了一下,大概是躺在床上翻了個身,聽筒裏傳來發絲擦過布料的聲響:“我叫橘子過來聽個電話?”

施繪被他逗笑,也跟著耍嘴皮子:“你自己不睡不要影響別人。”

邵令威“嗯”了一聲,又依依不舍講:“睡不著也閉上眼休息一下,不是多大的事情,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

施繪說:“你別掛。”

他說:“我不掛。”

施繪把手機放到枕邊,點開免提,恢覆剛才那個仰臥的姿勢,閉上眼緩緩說:“你知道嗎,上次那二十萬我原本不想再想辦法了,他如果要坐牢那就去坐,都什麽歲數的人了,不要求對別的誰負責,也該對自己闖的禍負責,我當時就下決心,再也不管了。”

“可他偏偏搞尋死覓活那套,我原來也是不信的,不開玩笑,我覺得像我爸那種自私透頂的人是絕對舍不得去死的,可他竟然真的會去跳海,像是我逼得他走投無路了一樣……”

她講著,突然苦笑:“但最後也沒死成不是,不曉得是他真的命大還是故意挑了個有人在的時候跳下去,又耍了我一次,真就又讓我走了一次回頭路。”

邵令威安靜聽著,一邊想她此刻出於什麽願意跟自己吐露,一邊又覺得糾結忐忑。

施繪繼續說,聲音愈發懶,像是困了,也像是都釋懷了:“但不管怎麽樣,我到底是不可能真的讓他去死的。”

“所以我雖然一直控訴你當時拿錢逼我結婚,但其實我真的沒有那麽恨你。邵令威,你不好伺候,卻也紮紮實實給了我庇護,這幾個月是我過過最舒坦踏實的日子,我應該感激你。”

她頓了頓,慢慢睜開眼,也就趁著這會兒疲勞感推波助瀾才敢承認:“只是我好像變得貪心了,控制不住的那種……原來人不是兜裏揣著錢就會覺得幸福和滿足的。”

邵令威將手機放下,貼在耳邊,胳膊曲著掌在額頭上,指尖掐著皮膚,一點點往下直到掌心蓋住雙眼。

這比施繪在床上被他脅迫著說出來的一萬句“我愛你”都動聽,可他現在卻只覺得害怕。

剛剛幾秒鐘裏那些真切的情愫就像陽光下如夢似幻的泡沫,隨時可能被他陰暗又拙劣的謊言刺破。

到時若只剩虛痕殘影,他該怎麽辦?

“邵令威?”半天沒有聲響,施繪以為他睡著了。

“嗯。”他聲音控制不住得有些抖,不敢有所回應,卻又怕她失望,最後抱著僥幸說,“睡吧,天亮了我就來找你。”

施繪側頭看著手機屏幕一陣失神。

十分鐘後,她伸手把通話掛斷。

幾乎就是清醒著到鬧鈴響起的,她快速洗漱,拿著為數不多的一點貼身行李去樓下辦了退房,天還沒亮,她趕著半透的夜色到碼頭,踏上了最早的那班船。

上島的時候終於見天光,但起霧,四色並不清朗,施繪快速往家趕,路上經過自家那塊地,因為被料理得很好,不再是醒目的雜草堆,她數著籬笆才得以認出來。

趕到家門口的時候,正遇上馬可君飼鴨回來,踩著高筒雨靴,滿鞋面的泥,手裏提著一籃新鮮撿出來的鴨蛋。

“啊呀,這不是繪。”她從前年開始戴上老花鏡,看人看物都習慣瞪眼往前抻著脖子,“這麽早回來過年啦?”

施繪跟她問好:“可君阿姨,我姑媽在家沒有?”

馬可君擡手腕掂了兩下鏡框,一下子猜到她這麽早回來是為啥。

“你姑媽到鎮上去了,今天是你姑父打針的日子,兩個人昨天就去了的。”

“那我爸在的吧?”她往門邊走去,瞥了一眼那個新換的鐵鎖扣。

馬可君嘴角抿出兩道紋路來,不大願意講:“繪,哪個把你叫回來的?”

施繪說沒有。

馬可君心眼不實,以為是試她,實際自己就講出來了:“繪,你是曉得那個女的的事情了?”

施繪點頭,索性跟她打聽:“這下人在哪裏?”

馬可君換了只手挎籃子,嘴上一點沒遮攔:“鬧著要搬進來,你姑媽死活不同意,前兩天差點動起手來,警察都叫來了,你那個爸你曉得的,作精一個,講不讓他女人住進來,他也搬出去,兩個人昨天到那頭住旅館去了。”

馬可君說著,腦袋朝西面搗了兩下。

海棠嶼上就一家旅館,每天都經營得跟快要倒閉了一樣,就指著施雨松這種敗家精去照顧生意。

施繪提包說:“我去找人。”

馬可君來攔她:“你這下去,門都敲不開,他們白天要回來的,那個女的厲害,哪裏是要住到你們家裏來,是要你爸把這房子給她,最好銀行卡存折也交她手裏,骨頭渣子都吞掉。”

施繪不屑:“他銀行卡裏能有幾個錢,也就去賣血賣腎才值點鈔票,今天安穩,明天指不定就要闖禍的,那女人昏頭了?就圖他能走在前頭是不是?”

馬可君說:“我聽講那女的以前鎮上幹那什麽的,眼皮子淺,自己啥也沒有,碰到你爸這個手裏還有點的,可不要使勁貼上來,拿人當豬宰啊。”

施繪氣得拍胸口:“他真是嫌自己活得長!”

馬可君也搖頭,往自家門口指指說:“一大早急忙忙的,早飯吃過沒有?”

“我不餓。”施繪說,哪裏還會有胃口。

“不餓也要吃點的。”馬可君過來把她往自家屋裏拽,“等下收拾你爸,不吃早飯都沒力氣,剛好你正正哥哥也在家裏,我把他叫起來跟你一道吃早飯。”

施繪問:“劉正今年也這麽早回來了?”

馬可君羞得捂臉,腳步飛快:“丟人,不要講了,在外面混得沒名堂,被炒魷魚,年底就賴到家裏來了。”

她先給施繪盛了碗粥,又讓她去廚房端小菜,自己罵罵咧咧踩著樓梯上去逮人:“三十多歲的人,一天到晚沒事情浪來浪去,對象也沒有,工作也不找,還好意思睡懶覺,我都想怎麽睡得著的呀……”

“劉正!趕緊給我爬起來!你繪繪妹妹外面都趕回來了,你要睡死床上去了是不是!”

施繪坐在長板凳上,直接捧著碗喝了口熱粥,聽到樓上叮鈴哐啷響,實在習以為常。

劉正裹著大棉襖子從樓上被馬可君揪下來,領子還半翻著,一頭雞窩發邋裏邋遢,施繪沒眼看,側了個身自顧專心喝粥。

劉正惺忪著眼邊把裏頭的秋衣塞進褲子裏邊抱怨:“哭貓回來幹我啥事,我還不好睡覺了,才幾點鐘。”

他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看到施繪,擡頭抓了兩下頭發,又被馬可君搡著下去。

“快點,早飯吃掉幫我去買兩斤排骨來。”馬可君拍他後腦勺,“丟不丟人,讓妹妹看你這副鬼樣子,去衛生間洗把臉再上桌!”

劉正心裏埋冤,想著丟人還不是你給找的,嘴上卻沒敢橫,轉了個身往衛生間去。

再出來的時候,算有了點人樣。

馬可君去院子裏曬衣服,劉正打了碗白粥,踢開長凳在施繪對面翹起二郎腿坐下,呼呼吸了兩口粥後假裝漫不經心跟她搭話:“你回來管你t爸閑事?”

施繪從小就不愛搭理他,也曉得從他那張嘴裏講不出好話,只出於維持表面和諧應了一聲。

劉正嘴裏嚼著鹹菜,斜眼上下打量她:“畢業做啥工作?”

施繪說不工作。

“不講拉倒。”劉正又端碗,呼呼一口氣仰頭把粥刮幹凈,擱下筷子說,“大城市裏哪那麽好混的,你還不如回來幫你姑媽搞搞那塊地,今年收果子她忙都忙不過來,三天兩頭屋裏頭喊腰痛。”

施繪不至於要聽他教訓,但講到姑媽,她也心疼,於是問劉正:“她去看了沒有?”

劉正說:“介紹她去中醫院紮針,她講沒時間。”

施繪嘆氣,心裏盤算這趟回來,也順道要再瞞著施雨松給姑媽這邊多塞點錢。

劉正又去盛了碗粥來,換了條腿翹著,一邊動筷子一邊問她:“談對象沒有?”

施繪從思緒裏跳出來,警惕地瞥他一眼。

“你看我做啥,我就八卦八卦。”他突然結巴,捏著筷子往門外點,“我不問,出去一堆婆娘也要問。”

施繪想到邵令威。

這還是個問題,一會兒他真來了,該怎麽介紹。

劉正看她不講,自作聰明說:“曉得了,肯定談了,過年不帶回來?”

他又嘴碎打聽:“啥時候談的,哪裏人,做什麽工作,獨生子不是?”

施繪一概不答。

劉正笑笑講:“看來沒到談結婚那步,不然嘴巴這麽緊。”

施繪白他:“你操心你自己。”

劉正在這事上被她嗆,一下子臉都紅了,跳起來講:“我又不著急,男人三十一枝花曉得不?”

施繪嗤笑,本想再奚落兩句,突然順著他話想起他年紀,嘴角漸漸落下來,認真問:“你初中是不是認識挺多人的?”

劉正微楞:“啥意思?”

施繪懶得繞彎子:“你初中同學裏有沒有個叫陳天舒的?”

劉正想也沒想說:“有啊,陳天舒,咋了?”

“你還有印象?”施繪驚訝。

“有印象。”他說,“怎麽沒有,印象不要太深,初一從鎮上來的,一只耳朵聽不見的,話都講不靈清,好像說天生有點什麽毛病,來了半個學期就走了。”

施繪嚇到捂胸口:“你沒記錯人吧?”

“錯啥錯,錯不了。”劉正實在確定,以至於被她質疑有些開始不耐煩了,“問要問,講又不信。”

施繪急著又問:“他哪時候走的?”

“講了初一來的,半學期,自己算。”他敷衍地掰了兩個指頭出來,轉著眼珠回想,“我初一的時候你讀二年級沒有?”

施繪搖頭。

但她記得清楚,第一次知道這個名字是自己二年級時候的事情,她才會背《秋姑娘的信》,乘除法還沒學得太明白,七步洗手法倒是班裏最熟練的……

“啥表情?”劉正拿筷子尾巴戳戳她,才覺得奇怪,“陳天舒跟你啥關系?他話都講不清的,個子比我都矮……”

施繪在他的喋喋不休裏抓起手機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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