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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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兩父子最像的就是那雙眉眼。

只是邵向遠這會兒終究是老了,再沒有以前看人一眼就令人生畏的鋒利。

如今倒是有人像極了他曾經,他一時感嘆真好,一時又覺得不該。

疏遠著養大的兒子一直對他只敬不愛,收斂鋒芒扮作順獸,仿佛蟄伏著只等一天,露出獠牙和他那個母親一樣與他拍桌叫板。

真的很像,樣貌,性子,如今質問他的語氣,都太像了。

且一樣有資格。

邵向遠緩緩推離開桌案,直起脊背,目光從那張有些磨了邊角的工牌上移開,繼而落到兒子盛著怒的瞳孔裏。

“誰教你在這裏摔東西的。”

他講的波瀾不驚,卻帶著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我是誰?姓林的又是誰?邵令威,誰教你這樣來問話的?”

這確實是邵令威第一次不講規矩,以往即便是父親對那些老股東的縱容都要像鞭子一樣抽到他腦門上來了,他也沒有在臺面上拉過一次臉,更遑論如此摔東西發難。

但這次是如何,再怎麽樣也不該動到他的人頭上來。

邵令威想到施繪,滿腦子怒氣不由消下去一些,卻更不願意退讓了。

他一只手甩開西裝下擺,搭上胯,輕吐一口氣平靜後強硬地表態:“爸,不管是你們誰,到此為止。”

短暫的沈默後,邵向遠一把掀掉了桌上他甩上來的兩樣東西。

紙張亂飛,撒了桌邊一地,塑料工牌砸在他桌角的銅牛上,磕出一道裂痕。

這樣粗暴的動作他做得輕描淡寫,信手拈來。

混亂過後,邵向遠起身,父子倆幾乎一邊高,他倒是還有記憶,不再是需要俯視兒子後,他們就沒有這樣對峙過了。

這時候這般架勢,一巴掌或者一拳頭,落到身上臉上,邵令威都是有想過的,他不會躲,只想把態度放得更明白些。

他想象自己是一堵墻,他也應該是,攔在所有惡意和施繪之間。

但邵向遠沒有動手,他慣用的從來不是這樣的暴力。

“蠢貨!”他罵,罵得邵令威眉心猝不及防一跳。

不是他教起來的,自然總被嫌棄蠢笨,邵令威很快消化掉這突如其來的辱罵,眉心一擰,豎起滿身尖刺,出口便是怨言:“既然從前不管,現在做這些不多餘嗎?”

“多餘?”邵向遠繞過辦公桌,伸手撿起半吊在桌沿的那面工牌,低頭粗粗帶了一眼,又往他胸前丟去,不容挑戰地說,“你是我兒子,你的一分一毫一呼一吸都是我給你的,現在你來跟我計較多餘?”

工牌砸在邵令威歪斜的領帶上,落下時被他掀手接住,攥在手裏,手指一摩就能擦到剛才摔出來的那道裂痕。

“你為什麽肯回來,想要什麽,有多大野心,我會不知道?”邵向遠聲音響起來,指著他,“你又有多大耐性,一天兩天,一年兩年,夠或者不夠,不應該到這個時候要我來罵你蠢貨一個!”

邵令威擡頭,心中開始起伏不定,稍許冷言說:“你給,那也是我接得住,否則哪還有我的位置,跟那個家裏一樣,早就都是別人的了。”

縱然很多年前從這裏到東京是他有心逃離,那也是作為父親的不稱職在先。

邵向遠知道他在說什麽,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還是一樣,一句一個蠢字地罵他:“我的東西未必就要分毫給你,你既怕別人來搶,就要有虎狼一樣的守勢,身邊一點一滴的關系皆是你籌碼,不管束不防備,容得這樣人盡皆知漏洞百出,還僥幸未被拖累,你自己講到底是愚蠢還是無能!”

他越說聲音越重,像兒時嫌他性子孤僻一樣訓他:“這點事就值得你這樣沈不住氣了?邵令威,我從前不管你生活,現在也不會管你,但你要是自己東西拿不住,不要回頭來哭叫,說你老子厚此薄彼偏聽偏信。”

講到這個份上,邵令威已明白他此番敲打在哪。

故意做得不入流,故意在這裏候著他,不知所謂地宣誓一下那點茍延殘喘的父愛。

真的沒有厚此薄彼嗎?這天平應當是失衡的,至少也是時時搖擺的。

只是當下他也跟著一道搖擺了。

自己的父親究竟向著哪一面,邵令威摸不透,認蠢,他不懂父親為什麽明明嫌惡他,又還要拐彎抹角大費周章來提點他。

但倒也不是不好釋懷,這麽多年,他若是糾結在揣測父母的心境裏活,怕是早就抑郁到尋死了。

他松掉手上的工牌,捏著繩子套回到脖子上,心裏預備等回去叫行政那邊換個新的,總歸也好把上面的舊照片換一換了。

“到我手裏的,再不可能放掉。”他說。

邵向遠聞言默了半晌才又開口:“這個家裏,誰做過什麽,想做什麽,我還不至於糊塗到被耍的團團轉,但你也要時刻清楚在腦子裏,我到底是有兩個兒子。”

“自己回去收拾好。”他勒令,“收拾幹凈。”

邵令威不再說什麽了,低頭看了眼地上散落的幾張打印紙,原本想撿,彎腰一瞬又改了主意,挺直脊背,邊理衣襟邊要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聽見身後邵向遠在收收揀揀,紙張摞起來橫豎敲敲桌面碰齊,待他手碰上門時又開口,語氣柔和下來一些:“你媽媽手術都順利?”

邵令威沒回頭,講都好。

“情緒呢?”他也不計較兒子這番態度,“有怕沒有怕?有沒有問到……”

他欲言又止。

邵令威裝作未察覺,說都好的,別的沒有多言。

門推到一半,他突然又折回來,面色已平緩許多,聲音反倒重了:“公司也好,你那個家裏也好,我知道有的是人想看我出錯,找我紕漏,但要因此叫我警惕約束,將自己的愛人僅僅作為‘身邊一點一滴的關系’去圓滿,沒有那樣的事。”

“我不會像你一樣。”這樣的決心,他祈禱還不算晚。

施繪捧著手機惴惴不安了一天,到下午還是沒等來邵令威的消息。

她突然開始反省自己怎麽就如此依賴他了。

這件事說到底也還是自己偷奸耍滑被揭穿了,管是誰來找的蔡微微,趁事情被告發前主動離職,哪怕事後再被追究,也挨不著邵令威什麽事。再講了,他混到今天,難道還要自己來操心嗎?

想到這兒,正好羅能也收著香煙回到工位坐了下來。

施繪站起來,頓了兩秒,等察覺到一旁蔡微微投過來的目光才離席往羅能那邊去。

兩個人找了個小會議室,聊了大約有半個鐘頭。

羅能倒沒勸,只是詫異,又問她之後預備去哪裏。

她拿身體不好當幌子,一問一答糊弄了過去。

羅能一副若有所思狀,最後實在沒話講了,就招招手跟她簡單講了幾句系統流程:“也沒幾天過年了,你手裏活本身不多,想趕著年前走的話,就這兩天跟蔡微微交接一下。”

施繪說好。

蔡微微在工位上等著她,面前兩杯檸檬茶。

施繪心裏松快不少,兩人一天都沒怎麽太聊天,這下終於落聽一些事,好明明白白講些話了。

蔡微微把其中一杯檸檬茶推過去:“我看你剛剛跟羅能一起出去了。”

施繪咬著吸管喝了一口,有些冰,她又晃了晃杯子,一圈浮冰在杯口撞得稀裏嘩啦的。

“我提離職去了。”她說。

蔡微微故作驚訝:“一晚上就想好了?”

施繪勉強提了提嘴角,這哪有的她再想,留一晚上窗口,不過是為了回去同邵令威講一聲,免得萬一給他找麻煩,他還昏頭昏腦不曉得。

“嗯,想好了。”她說,“羅能叫我跟你交接,待我寫個文檔,回頭我們對一對,估計年前就走得掉。”

蔡微微只點頭,沒吭聲。

施繪又喝了口冰飲,吸著檸檬籽了,怪苦,她身邊沒有紙巾和垃圾桶好吐,生生咬碎咽了下去。

舌尖發麻,她小聲講:“微微,對不起,我真心對你抱歉,之後如果還有什麽狀況,你隨時找我。”

這是要對她負責的意思。

蔡微微嘆了口氣,心裏並未覺得踏實愉快。

“你是不是……”她頓了頓,猶豫之下還是問了出來,“跟公司裏什麽人有什麽關系?”

施繪愧疚歸愧疚,卻沒有動搖守口如瓶的心,想她會這麽問是人之常情,但事實t如何不好講:“沒有,我想就是廉政查到了,這也算人事失職,他們大概覺得一個小兵而已,不值得鬧大,才私下這樣解決吧。”

牽強講不通,蔡微微並沒有信,可對方不說,她追著問也沒意思。

“好吧。”她也跟著喝了口檸檬茶,然後講了句真心話,“當不成同事,還能當朋友。”

施繪只低低“嗯”了一聲,轉身著手開始在系統上提交流程。

到羅能那兒審批掉的時候,邵令威正好發了微信來,沒講她關心的事,而是事出反常地問她過年要不要回海棠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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