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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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邵令威在雨下下來之前漫無目的地在島上逛到了碼頭,也終於知道了這是個什麽地方。

海棠嶼,他從來沒聽過。

應該還是南方,又或者更南,島上最多的是濕潤的土地和橘子樹,霧氣彌上來的時候看不清遠處的海平線,像與世隔絕的孤島。

即便他口袋裏的錢夠買一張船票,也不知道應該去哪兒。

所以他又繞回了那個福利院的後門,踩著磚縫又爬上墻翻了回去。

雨下了一個晚上,身下的被子更潮了,他輾轉反側睡不著,仰面盯著天花板看,數上面細細密密生出的黴斑。

他離家的第三天了,不知道邵向遠有沒有發現,又或者有沒有在意。

想到白天接連被掛掉的電話,邵令威覺得胃裏一陣惡心,翻過身不再盯著天花板看。

雨下到第二天傍晚才停。

邵令威在蒸騰的霧氣裏再一次見到了施繪。

他騎在墻頭,看下面小小一個人背了個書包,擡著胳膊胡亂地拂頭上的灰,擡頭見到他,眼睛裏亮晶晶的。

跟上次差不多,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他攏共碰見這個小姑娘兩次,兩次她都在哭。

也算挺有緣的,他躍下去,預備跟她搭話。

邵令威對施繪的初印象,是覺得她像個悶葫蘆,動不動就不說話,才講是要爬上墻去,但他再問就又不吱聲了,轉頭思維跳躍地反問他幾年級。

那天在濕漉漉的爬山虎葉旁,邵令威莫名其妙地幫一個一年級小姑娘做了幾道算術題,他還貼心地幫忙維持了一下可信的正確率。

然後施繪又掏出一張檢討書來讓他簽字,檢討的內容是把作業給別的同學抄,他看完哭笑不得。

“給你。”施繪對手裏已經做完的作業和簽好鬼畫符的檢討書很滿意,掏出一顆花生糖禮尚往來地遞給他。

邵令威沒收,他不愛吃糖。

施繪把本子塞進書包裏,又眨著眼看他,心思都寫在了臉上:“我明天還能來找你嗎?”

邵令威只拿她當解悶的,但一想自己刻意控制的正確率,對方明天交完作業後大概率就不會再想來找他了:“隨你。”

“那說好了。”施繪抹了把還掛著淚痕的臉,一雙眉眼彎彎,渾然不知地跟他約定,“明天見。”

第二天邵令威在老時間等在墻下,看螞蟻來來回回搬了幾趟食物。

他覺得自己沒太把昨天的約定當回事,他只是閑得慌。

一直等到遠處的天開始褪成粉藍色,他以為施繪今天不會來了,正嘆氣,忽然看那天幕裏冒出一個毛絨絨的腦袋,直竄著往上,最後像小貓一樣輕巧地躍上了墻頭。

兩個人在對視間都楞了一下,還是施繪先笑出來,拍了兩下手心的土,又挪開眼去環視一圈院子裏的陳設,最後有點新奇地看他。

“你換衣服了。”她說。

邵令威今天換回了自己來時穿的那件黑色短袖,院長給洗了,晾幹以後還給熨了熨,上身滿滿的皂香。

不過這件衣服的水洗標上寫著不可水洗。

邵令威敷衍地點了一下頭,問她:“你今天怎麽上去的?”

磚縫裏的潮濕褪去,施繪踩著墻角的土壘,輕而易舉就摳著磚瓦翻上來了。

不過她不敢跳下去。

院裏有個爬了紋的大理石桌,邊上兩個石凳東倒西歪,施繪指了指,同下面的人商量:“你能不能幫我把那個凳子搬過來?”

邵令威看也沒看,只搖頭:“我搬不動。”

施繪又慫又急:“那我會摔死的。”

邵令威一時有些不知道怎麽接這話,快速低頭又擡頭,抿掉嘴角笑意的同時說:“你跳吧,我接著你。”

說完他敞開手:“往這兒。”

施繪挪了挪位置,別無選擇之下只得在閉眼縱身躍下前交代了一句:“你一定接住。”

再睜眼時她已經穩穩當當落在了地上,邵令威同那天一樣托舉著她手臂做了緩沖,最後把她緩緩放了下來。

施繪松了口氣,平覆完心跳後自顧往大理石圓桌前走過去,放下書包,十分順手地開始掏東西。

邵令威跟過去的時候看到她掏出的不是作業本,而是一包辣條。

他昨天就看見了她算術本上的油點子:“你都寫作業的時候吃?”

施繪搖頭,把辣條遞給他:“給你的。”

邵令威沒接:“你自己吃。”

施繪看他一眼,像看什麽異類。

不過她沒太猶豫地就又塞回了書包裏,手勢頓了頓才掏出算術本來。

邵令威看了眼封面上端端正正的鋼筆字,終於知道了昨天檢討書上最後那個亂七八糟的落款是哪兩個字。

“這你名字?”他指著問,又在心裏默念一遍。

施繪點頭,把作業翻到昨天寫的那頁,擡眼有些猶豫地問:“你是不是……學習不好?”

邵令威被她問得楞了一下,看到本子上那幾個故意為之的錯題後才反應過來。

施繪沒給他解釋的機會,冊子一合,主動幫人找補起來說:“可能粗心,我也老是粗心。”

邵令威不置可否,只問她:“不要我給你寫了?”

施繪稍稍糾結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搖頭說:“算了。”

邵令威不以為意地笑了一下,比起被嫌棄答案不對,他倒是更在意她的出現:“不要我寫你怎麽還來?”

施繪邊往書包裏塞著作業本邊理所當然地說:“我們說好的啊。”

輕描淡寫卻擲地有聲。

邵令威短暫地恍惚了一下。

樂意給他承諾的人很多,遵守的很少,他心裏切盼的很多,願意相信的很少,許多個時刻他其實也特別想為自己爭辯一句“我們說好的”,卻又覺得這話與其說是爭辯,不如說是乞要。

“我是粗心了。”許久他有些突兀地說。

施繪有點走神,捏著書包的拉鏈擡頭問:“什麽?”

邵令威沒回答,反而問她:“你明天來嗎?”

“明天?”

“明天。”他說完,伸手把她塞進書包裏的算術本又取了出來,撥著書頁翻出一陣怪異的花露水氣味,“如果我幫你訂正對了,你明天來嗎?”

施繪有點懵,目光在他和自己的作業本之間來回打量,最後有些木訥地點了點頭,同時脫口而出一個條件:“那你給我背書作業簽字。”

邵令威笑了笑:“說好了。”

那時候他不知道,施繪其實不算是個太守承諾的人。

她會在不想寫題的時候咬著筆桿碎碎念,講自己不厚道的一面。

比如跟趙梔子說好一人蕩一會兒秋千,實際大多數時候都是她耍賴坐在秋千架上。

又比如約定俗成的一起回家,她卻一連幾天都在下課鈴響後立馬消失不見。

這一連幾天裏,邵令威都會在墻下的老地方接應她,兩個人在石桌前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桌上放個粉色書包,書包邊上堆兩包油糊糊的小零食。

邵令威發現施繪是個愛偷懶的,總想要他把答案一口氣報出來,吃的賄賂不通就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他。

他看她就跟看貓一樣,不至於無動於衷,卻也不會迷了心智。

不行就是不行,他就撐著桌面在一邊沈默地看著,直到看到她筆下出現離譜的錯誤才會開金口說“不對”。

同時邵令威也發現施繪寫作業的時候性子很好,他說不對她就改,劃掉重寫還是不對她就再改,塗塗改改到題目邊上都沒有塊好地兒了才會擡頭央求:“到底是幾?”

邵令威看不下去紙上那些烏泱泱的黑塊,給她報完答案後又在第二天溜出去給她買了一塊好看的橡皮來。

施繪因此更加愛黏著他,寫完作業了也不肯走,坐在大理石桌上,兩條腿晃晃悠悠的,熱衷於跟他談天說地。

有些話對邵令威來說太幼稚了,有代溝,好在施繪也不介意他接不上話,只顧自己天馬行空地講。

“我今天不想寫作業了。”這天是個周五,施繪背著書包被他從墻頭抱下來的時候就開始耍賴。

邵令威垂眼看他,嘴角帶著似曾相識的笑意:“那怎麽還來?”

施繪這次t沒回答,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衣擺:“有個地方,你想不想去?”

她顯然是怕對方拒絕,故意揚著語調表現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邵令威打量她一眼,下巴擡了擡示意讓她帶路。

施繪把他帶到了土坡上的那個秋千架邊。

為了掩飾自己的目的她還特意先帶他繞了一圈,敞著手臂猛迎了一陣山風,然後扒開臉上的發絲回頭問他:“漂不漂亮?”

邵令威不接茬,扭頭去看秋千:“你想玩這個是不是?”

施繪虛偽的笑僵在嘴角,一頓一頓地走過來,看他一眼才說:“你能幫我推嗎?”

邵令威說可以。

她一下子又眉開眼笑,把書包卸下來往草地上一丟,敞開手臂跑到秋千架邊。

邵令威走過去把書包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單肩挎在了自己背上。

施繪躍上去坐好,兩只手攥緊麻繩,一副準備就緒的樣子沖他咧了咧嘴,像哄趙梔子那樣給了個口頭保證:“一會兒換你。”

邵令威走到她身後,兩只手握上麻繩,微微彎了點腰,使勁前在她耳旁說:“抓緊。”

“抓緊了!”她大聲回應。

最後一個音蕩在了風裏,變成興奮又雀躍的歡呼。

邵令威推了兩下,側身退到一邊,等幅度降下來,又見縫插針地走過去輕推她握著麻繩的手。

施繪校服的下擺被風鼓起,她像一只收攏羽翼的白色大鳥,在簌簌風聲中起飛又降落,揚起的身影仿佛和更遠的天際線一起要被吞進遠海的薄霧中。

邵令威的力氣要比趙梔子大得多,他也不會推一下就倒數一下,最後是施繪覺得攥著麻繩的手有些疼了,側頭說想下去。

他便在再一次落下時就用恰到好處的力道穩穩托住了她,灌進校服裏的風倏然溜走,邵令威伸手扣住秋千的座椅,完全靜止的瞬間問她:“玩夠了?”

施繪沒聽清,耳邊似乎還有風聲在晃,縱身躍下的時候一個沒站穩往前面撲去。

邵令威趕緊去撈她,但腳下是泥地,他不慎踩進一個松軟的泥坑裏,抓住施繪的同時也被絆了一下,好在反應及時在落地前側了點身子,將施繪護在懷裏斜斜地側摔下去。

他右肩著地,還沒來得及反應疼,反而先聽懷裏壓在他身上的施繪喊了一聲。

“痛!”

邵令威扶著她坐起來,拍了拍手臂上的土,問她哪兒。

施繪揉著手肘,倒吸了口氣:“麻麻的,你身上什麽東西這麽硬?”

邵令威被她問得一懵,看她揉完手肘揉手指,猜想大概是硌著麻經了。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褲兜,指尖觸碰到一個微涼的金屬塊,頓時知道了罪魁禍首。

“是這個。”他掏出口袋裏的東西,是一只銀色的海豚金屬鑰匙扣,“是不是硌到你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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