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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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施繪是午休的時候去的寵物醫院,她進門的時候醫生就說小壞快不行了,給邵令威打電話沒打通。

她昨天也才來看過,明明一切都往好的在變化,狀態是,指標也是,還有她也越來越有信心,越來越想把小壞帶回家。

可今天怎麽就突然毫無預兆地急轉直下了,長條的化驗單上標滿了帶箭頭的數字,昨天還會朝她齜牙的小貓躺在保溫箱裏幾乎一動不動。

消毒水刺鼻的氣味讓施繪的五感都似乎有些遲鈍了。

她把手掌貼在保溫箱的玻璃上,漸漸感覺到隔著恒溫器傳來的細微震動,小壞癱睡在裏面,像一團正在融化的蠟,幹凈的毛發在急救燈下泛著冰冷慘白的釉光。

護士在邊上監測著小貓驟然下降的體溫,著急的神色逐漸褪成絕望,在第三次調t整輸液泵速率的時候垂下手,轉頭小聲跟醫生說:“體溫掉得太快了。”

緊接著監護儀發出綿長的哀嚎,波浪線漸塌成僵硬的直線。

施繪的手在保溫箱上壓出潮濕的紋路,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貓尾巴,希望它能再動一下。

她就這樣看著,直到醫生摘下聽診器,伸手打開保溫箱的鎖扣,問她:“要不要給邵總打個電話?”

這句話從她進門起,對方就一直在問。

施繪此刻還是沒有應答,她收回手,往後趔趄了一步,幻覺小壞沙啞又微弱的呼嚕聲還在耳邊。

小護士給她遞來紙巾,她不明所以地接過,看對方指了指自己的臉。

原來她哭了。

醫生又說:“要不要試著聯系邵總看看?”

施繪一開口,帶著猝不及防的哭腔:“後面的事情我來處理就好。”

寵物殯葬,她知道流程。

醫生卻搖頭說不是這個意思:“邵總送過來的流浪貓流浪狗治不好的都會安排火化,當然這只他特別打過招呼。”

然後他冷靜又詳細地說了一下後續對接的殯葬服務流程,也給施繪留了幾個選擇。

“這些遲一點您再看。”他體諒對方已經放空的眼神,“我的意思是,要不要邵總過來陪陪您?”

就在剛剛幾分鐘裏,護士小心翼翼地把貓從保溫箱裏抱出來。

松掉的輸液管跌墜在金屬臺面上敲出空心的回響,幾根貓毛飄在強燈束下,卷進帶起的風裏翻滾,施繪在小壞被抱走後徹底不受控地抽泣起來,轉眼已經哭花了臉。

她手裏那張紙巾已經濕得起渣,被搓成一團捏在掌心。

“不用。”她在醫生遞來新的紙巾時掩了掩面,盡力控制聲音和表情。

醫生遞紙在半空的手頓了頓。

施繪垂眼,幾乎是像搶一樣地接過,抹了兩下眼下的淚,一說話就又潰堤:“不用他過來。”

他也過不來。

消完毒之前施繪又去遠遠看了小壞一眼,她見過很多貓貓狗狗的離世,有些是有主人的,主人在寵物店哭得聲嘶力竭,有些是她曾經餵過一兩次的流浪兒,幾天不見,再出現就是路邊死因不明的屍體。

她淚腺脆弱,哭是不由自主,但如此傷心是第一次。

其實小壞也跟她萍水相逢的那些小流浪沒什麽區別,甚至不如那些小家夥會看人臉色跟人親近。這只壞貓跟她不親,拿她當敵人,只要恢覆點精神,就會對她齜牙咧嘴地哈氣,仿佛乖乖配合治療就是為了等有朝一日咬他們一口。

或許就算以後治好了帶回家也是個不讓人靠近的麻煩,施繪不是沒有這樣想過。

可她也想過這只病貓健康起來的樣子,在家裏跟橘子追追鬧鬧,改邪歸正地和她撒嬌,與她同仇敵愾地對著邵令威齜牙……

這些她都想象過,都是曾經有過的希望。

死亡帶來的落空擲地有聲,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懼。

走回辦公樓的時候施繪的眼睛還是紅紅的,她沒敢這個樣子走回工位,於是又去吸煙區的連廊上吹了會兒冷風,看著遠處建築屋頂騰起的白霧發呆。

眼睛看到發酸時她心裏又一陣難過,跟剛才想一個人安靜不同,傷心之後的空虛感和眼淚一起再一次湧上來,她第一反應是剛才醫生不斷重覆的那個問題。

施繪不想承認那一刻她覺得全世界只有邵令威這個最不體恤的人可以共情她。

電話裏聽到他聲音的那一瞬間她蹲到角落裏,過載的情緒仿佛一下子找到豁口,全都漫了出來。

邵令威嚇到了,只著急要她別哭,又一直喚她名字。

短短幾個字,施繪哽咽著,泣不成聲地講出來:“邵令威,小壞沒了。”

她至此才接受這件事。

對方沈默一陣,大概也猜到:“你在哪?”

她背著風,用從羽絨服裏扯出來的毛衣袖子擦掉了眼淚,擦得臉頰刺刺的。

平覆一些後她站起來,但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邵令威又說:“冷靜一下,你不能這麽哭的。”

施繪一邊抽泣一邊深呼吸,灌進去幾口冷風後哆嗦了一下,後知後覺他這話耳熟。

但再一想,大概率是她自己多心。

“有些事情我們只能做這麽多,任何結果都有可能。”邵令威的聲音有些沈悶,“得接受。”

他不擅長說安慰的話,也自覺沒有說太多,聽電話裏還有拉遠的啜泣聲,又問了一遍:“現在在哪?”

施繪也沒指望,邵令威對她的寬慰更多來自他作為痛苦同擔者的身份。

“在公司。”對面有人推門出來,她往角落裏靠了靠,捋開貼到面頰上的幾根頭發,聲音盡力壓著不自覺的抽泣,導致有些顫抖,“你呢?”

邵令威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擡頭看了眼遠處建築上的日文漢字,剛想開口,又聽電話那頭急匆匆地自己接上:“算了,說了我也不知道。”

“我沒去過東京。”施繪低頭踢了一下欄桿底下銹起來的地方,落下來些許碎碎的紅屑。

邵令威說:“下次,我們一起。”

來來回回被淚水浸潤又風幹的臉頰變得緊繃,施繪抽泣兩下,張嘴都變得有些遲鈍,最後只發出了一個鼻音很重的“嗯”。

兩人都沈默了一會兒,任各自地方的風聲貫耳。

許久邵令威又有些生硬地安慰她:“別太傷心,不想工作就休息幾天,跟朋友出去……”

他突然頓住,再說話時口氣變得不自然起來:“你……要我回來陪你嗎?”

施繪一楞,只有還沒停下來的抽泣聲。

“施繪?”

“什麽?”她回神,假裝剛才沒聽清,“風聲有點大。”

對面也沈默。

施繪試探著問:“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邵令威把手機貼近了一些,重振旗鼓剛講了兩個字,卻又洩氣。

剛才的沈默裏他大概能判斷出來對方不是沒有聽清。

“我盡量早點回來。”最後他說。

“你忙就是。”施繪垂眼,貼著墻角轉身,看到對面剛剛出來的那個人已經把自己抽成了一根煙囪,好久之後才來一陣風吹散,看清面孔,是隔壁組的人,她趕緊別過臉。

“我先去上班了。”她沒等邵令威那邊再說什麽就掛掉了電話。

隅田川上吹來的風帶著冷冽的松脂氣息,掀動邵令威襯衣的領子。

他放下電話,盯著屏幕看了一陣,再轉身斯安其早已不見人影。

他擡手撫平衣領,又用指尖輕輕蹭過下眼瞼,正欲再沿著河川走一段,無意間瞥到長椅上那罐黑咖啡,目光停留了幾秒。

上面的餘溫大概都已經被風冷卻。

尤敏殊午休醒來後抱著平板電腦掃看自己過往的一些展覽照片,正翻到自己在“瓷籠”海報下與參展者的一張合影,就看邵令威提著一瓶水走了進來。

她放下手裏的平板,眼神往他身後探,問:“安其呢?”

邵令威把半瓶水往床頭的櫃子上一放,但過了一秒又拿起來,擰開瓶蓋仰頭喝了幾口。

尤敏殊也不再問了,繼續把平板豎起來,指尖滑動往前翻了幾張。

邵令威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斷斷續續把瓶子裏剩下的水都喝完了。

他捏了兩下空瓶,發出聲響,問尤敏殊在看什麽。

“照片。”她沒擡眼,指尖還在屏幕上輕掃,似不經意講,“那個女孩的照片你回頭也發給我,我存起來。”

邵令威看她一眼。

尤敏殊倉促擡了一下眼,在這兩個音上蜻蜓點水般地滑過:“施繪。”

邵令威當然知道她指誰,問存起來幹什麽。

她笑了笑:“萬一哪天失憶了呢,存著還能時不時翻出來看看,真忘一幹二凈了也會覺得有意思。”

邵令威眼神滑到她手裏的平板上,金屬邊有明顯的劃痕,應該用了好些年了,看大小也不是這兩年出的型號。

“難道你還存著以前的照片?”他帶著一點遲疑開口,眼神漸漸變得諷刺,“也會時不時翻出來看看?”

尤敏殊擡頭,手裏的平板又倒了下去,壓在她小腹上。

這麽多年,邵令威沒有主動在父母任何一方面前如此直白地表露過那些不滿和困惑,他慣用生疏和沈默來宣洩和反擊。

大聲質問為什麽離婚,為什麽都不想要他會讓他覺得自己徹底坐實被拋棄的身份,他不接受,就算是拋棄,也得他是那個原本就沒什麽渴望在先。

他寧願要人憎,不要被人嫌。

尤敏殊依然用端詳的眼神看他,這的確是出自她手的作品,只不過摻了另一個人的基因。

“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是我作,好好的要鬧離婚,覺得是我對不起你爸爸?”她話講得很溫柔,和很多年前那個打碎紅酒杯的夜晚一樣笑盈盈的,但細聽卻少了幾分篤定。

“你恨我,我理解。”她說得不明不白,“你不要像我,也不要像他。”

邵令威錯愕,才意識到自己緊張到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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