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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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雪花似乎又變得大片了起來,落在邵令威的肩上,又落進他敞開的領口裏。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分開了一些,頭頂的黑傘幾乎全部傾向了施繪這邊,她臉頰上的水痕連同餘溫一起被風幹。

“林女士是誰?”邵令威又問了一遍。

施繪沒擡頭,漸強的鈴聲逼著她局促地伸手去搶他捏在掌心的手機:“給我。”

邵令威將手機舉起來,先後按下了接聽鍵和免提。

施繪的心跟著一起懸到了高處,她摸不準他打算做什麽。

下一秒林秋意的聲音就響起來:“餵,小繪。”

邵令威幾乎是掐著她名字的尾音把電話掛了。

施繪伸手去夠,眼神直直地盯著手機,刻意躲開他淩厲的目光:“給我!”

邵令威手臂垂下來,任由她把手機搶了回去。

施繪低頭拿袖子抹了兩下屏幕上的水漬,抹出來兩道明晃晃的潮痕。

“你為什麽會認識她?”邵令威的質問裏帶著盡力壓制的憤怒,但施繪有預感這點克制應該隨時會潰堤。

果然,下一秒頭頂黑壓壓的傘布就晃了晃,伴隨邵令威伸過來鉗住她腕骨的手和氣焰萬丈的逼問:“什麽時候,怎麽認識的,她跟你說什麽了?”

他沒等到回答又冷笑,用不至於弄疼她的力將她牢牢牽制住:“施繪,你可真行。”

施繪依然低著頭,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紅的指節上,又順著他手背暴起的青筋緩緩移到陰影下他手腕處黯淡的陶瓷表盤上。

她讀了一眼時間。粗略地計算了一下方才的溫存停留在了何時。

“說話。”邵令威已經沒什麽耐心了。

施繪緩緩擡眼,看清了他虹膜上翻湧的鉛灰色漩渦。

“你肩膀上都是雪。”她喉嚨發緊,卻盡力把話平靜地說出來,與此同時擡起另一只還能自由活動的手想撣掉他肩上的細白。

邵令威拿冰冷的傘柄擋了一下:“施繪,別來這一套。”

她料到他不會領情的。

“哪一套?”施繪側過臉笑了一下,收回手捋了一下耳邊的碎發,“我還以為我們挺有默契的。”

扮演相安無事的平常夫妻,她甚至覺得邵令威比自己更技高一籌,既有以假亂真的天賦,也有進退自如的嫻熟。

“你別這麽沈不住氣。”她說完掙了一下胳膊,沒掙開,“我沒忘記你為什麽要跟我結婚,就像你當初說的,法律契約,經濟捆綁,出賣你就是出賣我自己,我沒那麽傻。”

邵令威眉眼愈發沈,咄咄逼人地喊她的名字,尾音卻帶著難以自察的顫:“施繪。”

“你松手。”施繪晃了一下手腕,感覺到他指節的力有些松動便快速掙脫開來。

她把手機解鎖,指尖飛快滑動,在微信的通訊錄裏翻到林秋意的頭像。

“看吧。”她把聊天記錄和通話記錄一一給他看,“怕我刪了你也可以自己去查,反正沒有什麽是你查不到的,我一共和你媽見過兩次面……”

“她不是我媽。”邵令威沒好氣地打斷。

施繪頓了頓,輕蔑地笑了一下,然後配合地點頭,繼續說:“兩次,我生病在家一次,還有昨天對面的咖啡館一次,我和她說了什麽,多長時間,什麽內容,你都可以去查。”

“我有問你和她說了什麽嗎?”邵令威沒有耐心去看,想到她昨天t的問題,忽得冷笑出來,“施繪,你還挺費心的,你想幹什麽呀?”

“我沒想幹什麽。”施繪把手機塞進口袋裏,霎時溫暖的空氣讓她意識到自己手指已經凍得有些發麻了,“我說了,我沒有,也不會給你找麻煩。”

“對,你不會給我找麻煩。”邵令威臉色更難看了,冷冰冰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施繪,你巴不得跟我劃清界限。”

“莫名其妙。”施繪有點吵不下去了,“你動動腦子,別上來就發瘋行不行,我要是真賣了你,你這會兒還能好好在這兒嗎?”

“我沒在跟你說這個。”

施繪只覺得他強詞奪理:“那你發什麽神經,你不就是覺得我把你的秘密抖出去了嘛。”

呼出的白氣交纏著,施繪在對方的沈默中別過臉,被遠處馬路上車燈晃了一下眼睛。

她忽然有了氣勢,模糊的視線在他臉上下掃:“說啊,你不就是擔心這個。”

“我不是。”邵令威眼皮快速地掀動,有些急赧地否認,重重地吸了口氣才說,“你也知道我們是婚姻關系,但你信任過我嗎?你把我當自己人嗎?”

施繪楞了一下。

倒不是她覺得自己隱瞞而理虧,只是覺得邵令威這話挺可笑的。

他們兩個人之間講信任未免太諷刺了些。

“說話啊。”邵令威見她沈默,又突然跟占了上風一樣地追著問,“既然沒打算出賣我,為什麽不告訴我?”

施繪摸了一下被風吹得刺痛的耳朵才回神,理所當然地說:“既然沒打算出賣你,就沒有必要告訴你啊。”

她想了想又瞪他一眼,補了句:“你自己說你疑心病重不重。”

邵令威不屑地哼了一聲,重申自己的控訴:“你就是不信任我。”

“那你信任我嗎?”施繪有點煩了,“你不光不信任我,還不尊重我。”

起了頭,她就覺得自己對這個人的胡攪蠻纏和忽冷忽熱有些忍無可忍了。

邵令威猝不及防地吸了口冷空氣進鼻腔。

施繪氣沖沖地搡了一下他的肩膀:“婚姻關系我們是各取所需,憑什麽就你頤指氣使吆五喝六的,公司不是紫禁城,家也不是皇宮,想關起門來當皇帝,我看你才真行!”

邵令威被她劈頭蓋臉的一頓罵定在了原地。

施繪洩完憤才察覺自己心跳得飛快。

她輕輕吐氣,拍了兩下胸口轉身要走。

“你去哪啊。”邵令威回神,遞著傘跟上去。

施繪轉身,得勢不饒地瞪了他一眼:“別跟著我。”

邵令威被風吹得回過勁來,頓覺剛剛被她錘散的一口氣又在胸口聚了回來,堵得他心裏鈍痛:“施繪,你當我上趕著?”

“下雪!”他把傘柄往她手裏一塞,惡聲惡氣地扔下兩個字就頭也不回地冒雪走了。

施繪也沒多留。

身後路燈下背道而馳的影子走走停停。

她撐著傘走到路口,滲進等紅燈的人群裏去,等過了馬路才回頭不知所謂地朝剛才爭執的地點看了一眼。

雪夜裏灰蒙蒙的,燈影和人影一樣磕磕絆絆。

施繪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中間幾次打開手機導航了幾個地方,最終又都作罷。

她突然想起剛才那段插曲的始作俑者。

林秋意的電話被掛斷後並沒有再打來,施繪趕緊打開微信,蜷著有些凍僵的手指在唇間哈了口熱氣,然後低頭在鍵盤上仔細地敲敲打打。

「不好意思林總,剛剛地鐵上突然沒信號了。」

又拙劣又合理,她發完突然冒出個怪異的念頭:林秋意怎麽會挑下班的點聯系自己。

不合理。

對面的消息回得很及時:「沒事,就是想恭喜一下你今天順利轉正。」

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她卻專門打了個電話過來。

施繪看著這條溫和又疏離的信息,霎時有些不寒而栗。

她不敢耽誤,立馬回了個謝謝過去。

淺薄的交流於是就停在了這裏。

她從聊天框裏退出去,視線很難忽略掉下方邵令威的頭像。

是橘子的大頭照,烏溜溜的鼻孔對著鏡頭,兩顆豆豆眉一高一低,看著憨憨傻傻的。

施繪沒忍住笑了一下,貼著邊框的手指不小心誤觸點開了聊天框。

她嘴角的笑容即刻僵住,轉而對著屏幕翻了個白眼。

最後一條聊天記錄是邵令威命令一般的指示,但奇怪,她在收到的那個當下還沒覺得有這麽生氣。

人果然容易被表面看起來美好的東西迷惑。

施繪又游蕩了一條街,路過便利店時進去買了一個飯團和一杯奶茶。

這種她喜歡的預制速食和高糖飲料被邵令威定義為垃圾食品,他不至於阻止,但也會直白地表達鄙視,施繪因此戒了一段時間。

被他蹂躪了兩個多月的自尊心在這個晚上全都一股腦地冒了出來,想到這裏,施繪又轉身繞進貨架裏買了一桶薯片和一袋辣條。

從便利店出來的時候她突然收到了趙梔子的微信。

「我回荊市了。」

「什麽時候約?」

施繪跟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快速敲下兩個字發過去:「現在。」

「啊?」

她懶得再打字,播了個語音過去。

對方接起來,環境音有些嘈雜:“開玩笑的嗎?現在?”

“現在不行嗎?”施繪把手機聽筒拉遠了一些,“你在哪兒呢?”

趙梔子說醫院。

“怎麽了?”施繪立刻緊張道,“哪不舒服?”

“不是。”趙梔子尾音不自然地打著轉,“看個朋友。”

“什麽朋友啊。”施繪把兩包零食往胳膊裏一夾,酸溜溜地說,“那你忙吧。”

趙梔子樂呵呵地哄她:“別鬧,說,哪兒,幾點見。”

施繪霎時笑逐顏開:“去你家吧,我今天住你那兒行嗎?”

趙梔子毫不猶豫地說行:“但怎麽這麽突然,出什麽事兒了嗎?”

“一會兒說吧。”施繪無聲地嘆了口氣,語調又提起來,用嚴肅的口吻說,“那個,電腦的錢別再給我轉了,你轉一次我就退回一次。”

打車到趙梔子公寓的時候已經將近九點,她在電梯裏習慣性地摸了一下肩膀,這才驚覺自己的包不見了。

記憶順著來時的軌跡迅速摸索,最後停留在和邵令威傘下交鋒的畫面上。

他走的時候只給了傘,卻沒還包。

施繪懊惱地拍了一下額頭。

趙梔子給她開門的時候手裏還拿著剛換下來的床單,臉上是同小時候一般爛漫的笑:“我都換了新的,咱倆好多好多年沒睡一張床過了。”

施繪卻只能一臉哀怨又抱歉地看著她說:“梔子,今晚我還是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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