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關燈
第27章

短暫的停頓裏施繪首先感覺到了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面部迅速擴張的血管讓她的窘迫和失措無處遁形。

林秋意就這樣看著她,意料之中地笑了一下,眉眼的弧度變得柔和起來,身子前傾,輕輕拍了一下她搭在桌上的手:“你不要緊張,我們自家人關起門來說話,我今天不是代表公司的立場來找你問責的。”

剛坐下不久,她手心還有點涼,施繪被觸碰的手背像覆上了一層薄霜,刺骨的寒意碎裂後留下溫潤的涼意,讓她一時分不清冷暖。

她像有點被凍住了:“林總,我……”

林秋意似乎沒有為難她的意思,接下話說:“你學校不差的,是不是有什麽難處,可以跟我講講。”

說完她又隨意地擺了一下手強調說:“不用這麽稱呼我,就當家事聊一聊。”

仿佛對她一無所知,眼神和話語卻又透著了然的篤定。

施繪從剛剛那個讓她尷尬的問題中逃離出來,緊著著又陷入了另一種被看穿一切的無地自容中。

她不用多想也知道像他們這種富貴人家對子女的終身大事一定是謹慎的,邵令威既然沒瞞住,那自己也肯定已經被調查了個徹底,這會兒在林秋意面前同個透明人沒什麽兩樣。

“我沒有什麽好的實習經歷。”她只能老實說,“您可能會覺得很荒謬,但對當時的我來說,事實就是大公司的實習工資普遍很低,要求全勤,不如寵物店半天的兼職。”

林秋意果然是沒有太意外的,輕輕點頭說:“我理解,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

施繪垂著眼苦澀地笑了一下,盡管她在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就沒奢望過一點對方的理解,但真聽到林秋意用善解人意的語氣抒發自己粗糙的共情時,她還是忍不住覺得心酸。

姑父無底洞一般的醫藥費還有施雨松隔三差五的賭債讓她根本沒得選。

林秋意喝了口咖啡,繼續說:“你對令威了解多少?”

話題急轉得突然,施繪一下子沒接住。

她繼續問:“他跟你說過家裏的事嗎?”

家裏的事,如果是指眼下的這個邵令威是冒名頂替者,那施繪算是了解,也應該比他們了解得更清楚一些。

她不確定林秋意的話是要試探什麽,是她也有所懷疑,還就只是和她說的一樣,是關起門來,在彌補家長裏短的交談。

“說的不多。”她含糊地回答。

“看起來你也不介意他不把你介紹給家裏人。”林秋意用一種怪異的目光打量她,“不過應該不是沖你,換誰都一樣,令威他同家裏的關系不好,連現在住的這個房子也沒跟家裏說的。”

施繪只靜靜聽著。

林秋意繼續往下說:“小繪,你不要介意我說句實話,令威他年輕有性子,不把婚姻當回事,但我和他爸爸都是有想法的,可眼下木已成舟,我們只會尊重他的選擇,我來找你沒有什麽不好的意圖。”

施繪聽著她這番話,腦子裏閃過那些邵令威看不上的狗血電視劇,剛剛有那麽幾秒,她還真幻想過對方拿錢來砸她讓她跟自己兒子離婚。

可惜沒有。

而且林秋意話語裏似乎故意攤開給她看的勉為其難讓她這會兒如坐針氈。

“嗯,我理解。”她只能這樣回應。

林秋意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指尖輕點了兩下桌面:“令威對你好嗎?”

她自然只能答好。

不過循著這個問題細細想來,邵令威的好與不好總是纏得不明不白。

她時而覺得跟這個人搭夥一生也不是不能接受,時而又覺得他是把自己纏繞進渾水裏的荇草,堂而皇之地作弄她原本就搖搖欲墜的人生。

不過林秋意接下來的話倒是十分讓她驚訝。

“如果他對你好,或許你有能力讓他再接納這個家。”

施繪似懂非懂。

林秋意看出她的困惑,解釋說:“你也看到了,連結婚這樣的事他都不會跟家裏說,更不要說聽我們的話。”

施繪明白了她的意圖,苦笑說:“他是有些固執己見,我……”

林秋意打斷她,突然掏出了手機:“我們上次留了電話對不對?”

施繪有些木訥地點頭。

“有些事需要慢慢來,我理解。”她似乎只是看了眼時間,“我的意思是,我們保持聯系,這樣我和他爸爸想關心他,也不至於要四處在外人那邊周轉。”

施繪懂了,不過她恐怕無能為力。

“你說呢?”林秋意看著她,眼神篤定直接,不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見。

施繪同時懂了她那個開場白的用意。

她對自己不在意所以也不好奇,至始至終有所謂的只有她兒子。

施繪又在沒有選擇中說好。

林秋意滿意地點頭。又點亮屏幕看了眼時間。

施繪無意中掃到她的手機鎖屏,是張畫質沒那麽精良的老照片,白塔之下站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粗看五官與邵令威有些許相似。

林秋意擡頭的瞬間註意到她直勾勾落下的眼神,笑了一下,很大方地把手機舉了起來,指著屏幕上的照片說:“這是我兒子,那時候還沒上小學,人小鬼大的,拍照不肯笑,還喜歡學大人皺眉頭,是不是挺有意思。”

施繪有些不好意思地去看,的確是,尤其眉眼與邵令威太相似,也難怪可以以假亂真。

她不敢多看,生怕無意中哪點神色不對就出賣了自己的同謀。

林秋意把手機收進包裏,撫著裙邊站了起來:“我也不耽誤你時間了,我們電話聯系。”

她也趕忙跟著站起來,突然想到一件事,有些慌亂地問出口,囫圇而過讓她不知所措的稱呼:“羅主管他知道那件事嗎?”

林秋意看她一眼,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你放心。”

下午羅能沒再回工位,施繪跟對面的同事打聽了一下,說是主管都被叫去開會了。

蔡微微最後一個問題沒答上來,懊惱煩心了一下午,施繪忙著安慰她,也幾乎空t不下心來想早上和林秋意碰面的事。

等下班的時候邵令威又來分散了她的註意力。

「來停車場。」

這條微信提醒來的時候,施繪剛接受一個好友申請,是林秋意通過電話號碼加了她。

對方的微信名就是簡單一個“林”字,施繪沒改備註,發了一個您好過去後點開了對方的朋友圈。

僅三天可見,唯一可以窺視的是她的背景圖,和手機鎖屏的照片一樣,她點開截了個圖。

邵令威等了一分鐘沒回覆便打了語音過來:“在哪兒?”

施繪一邊接著電話一邊站起來把電腦收進包裏:“看到了。”

對面頓了頓:“來了嗎?”

施繪拎起包:“剛看到。”

“那我等你。”他尾音上揚,“過來吧。”

施繪掛掉語音後看林秋意回覆了一個握手的表情,她想不出來應該再怎麽回應,就先隱藏了聊天框,然後慢悠悠地往對面那棟樓的地下停車場走。

她走得很慢,倒不是故意為了讓邵令威多等一會兒,只是為了在這個可以靜下來的空隙覆盤一下早上的事。

邵令威也難得在等了許久後還和顏悅色的。

施繪到的時候,看他從駕駛座上下來給自己開門。

“橘子呢?”後座空空如也,她不由奇怪。

“下午送去洗澡了。”邵令威幫她系上安全帶,“現在去接它。”

施繪看他:“你上班真的挺閑的。”

邵令威哼笑一聲,發動了車子,用關心的口氣問:“今天答辯感覺怎麽樣?”

“還行吧。”施繪伸手把空調的風口往上推了推,微微側了點頭作不經意地瞥他,“你知道今天答辯有誰來了嗎?”

邵令威正看後視鏡:“誰來了?”

施繪偏過頭明目張膽地觀察了他一會兒才說:“HR,還有隔壁組的兩個主管。”

邵令威語氣平平:“正常,交叉評,最後還是羅能說了算。”

施繪“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不多久的沈默後邵令威在紅燈的間隙扭頭問:“心情不好?”

施繪搖頭:“沒有啊。”

邵令威沒直接往家附近的方向去,而是繞到公司後面那條街,帶她下車吃了個晚飯,飯後又直接把人往對面的寵物店帶。

“橘子今天在這邊洗澡啊。”施繪跟在他身後,對著店鋪的落地玻璃窗張望了一下。

邵令威停住將她拽到了身邊:“跟上。”

兩人到的時候橘子還在吹毛,施繪趴在玻璃窗上看了會兒,轉頭卻見旁邊不知哪時候就沒人了。

她往外找了一圈,最後在隔壁醫療診室的小窗上看到了屋裏坐在椅子上跟醫生交談的邵令威。

她第一反應是橘子生了什麽病,推門才看到他面前藍色無紡布上趴著的一只貓。

邵令威聽見動靜,回頭看到她便招了招手。

桌上的那只貓是一只潦草的銀漸層,戴著脖圈,一只腳上紮了針,身上的毛打著綹,沒有一點精神氣。

施繪走過去,看桌上放了幾張化驗單,她在寵物店打工的時候接觸過,能看懂一些指標:“是貓瘟嗎?”

邵令威比醫生先點頭,又跟對方招了招手說:“你先去忙吧,情況我了解了。”

兩個人進進出出間,那只貓只是動了動耳朵。

邵令威給她拿了張椅子過來,突然就開始說貓:“你看它現在這麽乖,其實它是之前公司樓下最壞的貓,見到別的公貓就打,打跑了好幾只,太麻煩。”

施繪大概知道這只貓是什麽來歷了。

尤寵樓下有塊地方被圈起來專門做了附近流浪貓的收容所,她每天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都會路過,偶爾也會拿一些公司的樣品餵一餵。

但這只邵令威口中的壞貓她並不眼熟。

她坐下來,盯著那雙沒有光澤的藍色瞳孔看了看:“它病了多久了?”

“快一周了。”邵令威說,“以為是腸胃炎,後來查出來是貓瘟,輸了幾天液,昨天突然狀況又不大好,它還貧血,也不知道以前哪來的力氣揍別人。”

很平靜的語氣,但施繪聽來格外揪心,她知道貓瘟的治愈率很低。

邵令威擡手捋了捋貓背上的毛:“狀態還好一點的時候它都是不給我碰的,餵了兩個月也沒餵熟,基本不理我,之前給它抓來絕育以後它就跑了,突然又回來,就等在公司樓下,不知道在等什麽。”

施繪看他一眼,心裏沈了沈。

“雖然沒康覆,好在也沒死。”

他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語氣又輕得像在講一個普通又枯燥的故事:“知道自己生病了,沒找個地方默默等死,還知道來找我,有腦子沒良心,就是只壞貓。”

施繪靜靜聽著,她從不覺得自己了解邵令威,但那一瞬間,她突然有了理性之外的動容。

她好像懂他言語間冰冷堅硬的脆弱。

他有很多錢,能做很多事,卻可能單單救不了這只沒有良心的壞貓。

靜謐之中只有藥水在點滴管中間續的聲響。

不知道坐了多久,施繪突然擡手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如果救回來了,我們把它帶回家好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