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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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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比國內快了一個小時,已過零點,但邵令威並沒有睡。

他看著通話界面退出變成聊天框裏短暫的時間數字,靜躺了一會兒又從床上坐起來,踩著棉拖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看電動窗簾緩緩拉開。

東京塔就在不遠處,鋼骨網架被月色浸透,過濾著遠處澀谷的霓虹浪湧和銀座的紙醉金箔。

光怪陸離的建築之下,他似乎還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

在六本木陽臺上舉杯獨酌的人,在東京塔瞭望臺上墜入空思的人,在麻布十番居酒屋前吐著煙圈的人。

他曾經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東京對邵令威來說就是個不深不淺的落腳點,像他沒來過也不曾走過。

很多年前他跟著尤敏殊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簽證就貼在他護照的第一頁,如今換到第三本,早就記不清當年時日。

但他清楚記得自己牽著尤敏殊的手走過很多地方。

那是一雙纖細靈巧的手,能把泥土塑像,能造出他童年的萬千景致。

同樣也是那樣一雙手,牽著他去看迪士尼的花車,上野公園的櫻花,海洋館的魚群,最後牽著他走到一個不會說中文的年輕男人面前,告訴他媽媽要和這個男人結婚了。

那時候得知父母離婚的消息不過兩個星期,邵令威甚至不確定他們有沒有把所有的手續都辦完。

尤敏殊會說日語,但不是太熟練,邵令威憑著她作為輔助表達的肢體語言只猜到了他們一部分的談話內容。

她跟那個年輕的日本男人說自己會留下,而孩子不會。

邵令威知道,自己的撫養權不在尤敏殊手裏,至於是她沒有爭取到,還是沒有爭取,他不得而知。

唯一的線索是尤敏殊曾經醉醺醺地吐著酒氣問過他:“你想跟著媽媽嗎?”

那天房間的地板上是打碎的彩陶碎片,和著血一樣的紅酒,那個點綴著星星這會兒卻已經碎同滿天星子的陶瓷碗還是當初尤敏殊手把手帶著他上色的,是他帶去學校拿了整個五年級第一名的勞動作業。

年幼的邵令威有點害怕,可盡管這樣他還是點了頭。

“那說好了。”尤敏殊笑得肆意,眼眸垂下似銀彎般漾漾。

她用沾著紅酒漬的手撫過邵令威的臉頰,聲音也拖著沈冗的調子:“如果有人問你,你要說你想跟著媽媽。”

可再沒有人問過他,卻有人替他做了選擇。

第一次的東京旅行很短暫,三天後尤敏殊和那個日本男人一起把他送到了羽田機場,他緊緊攥著口袋裏那個金屬鑰匙扣,等獨自過了安檢口才覺察到掌心灼燒般的疼痛。

再後來,自己的父親也帶回來一個漂亮女人,是和尤敏殊截然相反的美。

從小家裏最多的就是陶器,在邵令威看來,如果尤敏殊是淡雅柔和的釉下堆白,那林秋意就是張揚華麗的琺瑯彩。

她行事也與尤敏殊截然不同,初來乍到便能把家裏的人際和瑣事打理得清清楚楚,更喜歡陪著邵向遠拋頭露面來往應酬,在外為他做足了體面。

直到林秋意懷孕前,她對邵令威都還是不錯的,甚至可以說比邵向遠對他要好得多。

但少時的邵令威就隱隱察覺得到,那種刻意的,為了粉飾太平而做的好是埋著條件的,一旦觸雷,便會像後來他再次被送回東京一樣。

初三開學前,他再一次在羽田機場落地,接他的人是尤敏殊,那個姓近藤的日本男人沒有出現,尤敏殊說他最近正在住院。

此後一直再到大學畢業,邵令威都留在了日本。

他一個人住著六本木最好的公寓,和尤敏殊最少半個月才往來一次,後來即使能將日語說得近乎母語水平,也沒有跟近藤說過幾句話。

如今變成一輩子也沒說幾句。

這次臨時飛過來,是尤敏殊通知他來參加近藤的葬禮。

那個和她結婚之後沒多久就查出肺癌的男人終究是沒能熬過自己的四十七歲。

邵令威原本是不想來的,但尤敏殊在電話裏哭了,她不是個脆弱的女人,這是邵令威第一次聽見她哭。

等他今天白天在葬禮上見到尤敏殊,依舊分不清那到底是怎樣一種情緒的眼淚。

“貴嗣走之前還問你在國內好不好。”她穿著一件純黑色的連衣裙,黑色的喪章別在胸前,長發規整地盤起,全身唯一一抹亮色是那對珍珠耳夾,透著溫潤的瑩白色光澤,蓋過了她眼角的淚光。

尤敏殊在交談間註意到了他無名指上的戒指,卻似乎並沒有太驚訝:“結婚了?”

邵令威說是。

“多久了?”

“不久。”

尤敏殊只是點頭:“我還以為會是斯家那個女孩。”

邵令威也輕描淡寫地說:“朋友而已。”

尤敏殊走近,伸手幫他理了理領面,他如今長高許多,已不如多年前幫他整理校服領口那般得心應手。

“你像你爸爸。”她收回手,身子也往後撤,一如既往,自然而然的疏離。

這話不是邵令威第一次聽她說,與之相對的,他也總會直接或間接地從邵向遠口中聽到“他和他媽媽太像”這種話。

尤敏殊靜默稍許,忽然說:“媽媽明天在西木大廈有陶藝展,可能抽不出時間陪你了。”

今天參加丈夫的葬禮,明天便出席自己的展覽,這種事發生在尤敏殊身上並不叫他驚怪。

“你忙。”他也擡手又擺弄了一下領結,垂著眼看她說,“我也有我的安排。”

施繪發來那張照片前,邵令威正在網站上搜索那個陶藝展的信息。

衫並區西木北豐阪西木大廈畫廊角,展覽的名字叫“瓷籠”。

他又翻到宣傳冊的封面,是一只器型籠狀的骨瓷,釉面鋪著如鳥雀翎羽的金色紋路,看著脆弱而璀璨。

邵令威幾乎在網絡上把相關的信息搜索了個遍,卻終究還是沒去。

他的確有自己的安排,第二天下午從海洋館出來,他便去了銀座的奢侈品商店,左挑右選看中了一雙粉白色刺繡的織帶高跟鞋,又在簽完字後問SA能不能幫他找一樣東西,可以額外支付服務費。

邵令威出手大方,但要的東西也的確不好找,許多年前就已經停產的東西,也不是鞋服包這樣的大物件,在中古市場並不容易淘到。

對方對報酬望眼欲穿,卻也只能承諾盡力而為。

周日的試鏡定在了早上,施繪原本還計劃著早上能完事的話,下午或許還可以抽出時間去一趟駕校,盡力而為地給邵令威一個交代。

結果那邊見了橘子之後直接給她遞了合同,簽完字便與她溝通腳本細節,下午她便和橘子一塊兒進了攝影棚。

果然是萬事俱備。

寵物經紀人,寵物訓練師,寵物美容師,甚至動物福利專員……在場的工作人員多到她認不過來,置景內擺滿了金至純選的產品和標牌,讓她這個見慣尤寵的人一下子有些反應不過來。

橘子一開始還有些怯場,吃了兩塊零食後就跟訓練師熟絡了起來,甚至在一聲聲誇讚中漸漸得意忘形起來。

“脖子上的項圈需要取一下。”突然有人叫停。

施繪趕忙跑過去。

橘子一直帶著一條皮質項圈,上面有個硬幣大小的銅片,刻印著一個卡通橘子的形象,邊緣還有一圈它的出t生日期。

平時半掩在它厚實的毛發之下,施繪因此剛剛沒註意到。

“我來我來。”她跑過去蹲下,仔細地松開銀扣解下來,舉手說,“好了,不好意思。”

拍攝在她離場後繼續。

施繪拿著項圈退到場外,捏著看了看,上面那個銅制的圓片還有些厚度,摸著十分紮實。

奢侈品加私人訂制,這樣一個玩意兒指不定比今天的片酬還要貴得多。

她想了想,抱起手臂,把項圈揣在肘彎處,莫名苦笑起來。

她突然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跟邵令威過不去。

劉均結束隔壁的工作,架著相機過來跟施繪打招呼,順便拿出手機給她看了幾張修好的樣片。

都是昨天趙梔子已經給她看過了的,但施繪是在外捧場的人,為不掃興就裝作第一次看見,極盡溢美之詞對他的攝影技術大加讚賞了一番。

劉均嫌她誇張,卻也笑得合不攏嘴。

“怎麽樣?”劉均指著幕布前和小演員互動的橘子,“我看它還挺適應這樣的場面。”

施繪點頭:“配合得挺好的,說是還有兩三個分鏡就結束了。”

她上午閱讀合同的時候非常仔細,在確認報酬前就把保險和動物福利項通讀了一遍,甚至口頭又確認了一遍“減少壓力,縮短時長”的原則。

劉均把相機收起來,突然問:“你應該跟狗主人很熟吧?”

施繪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識否認道:“普通朋友。”

這個回答倒是讓劉均楞了一下。

施繪見他反應,驚覺是自己大驚小怪更多,為掩心虛,一時反而亂上加亂。

她指了指聚光燈下,著急補充:“就是沒那麽熟,你看橘子,它是那種跟誰一會兒就能親得和親媽似的狗。”

劉均跟著瞥了一眼,笑起來說:“我的意思是,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施繪明白,全權代勞,沒那麽熟的普通朋友可能不太夠格。

她覺得劉均看自己的眼神已經有些不同,索性避重就輕地承認:“收了點服務費,平時帶狗也不是義務幫忙。”

劉均說原來是這樣。

講完這話她意識到自己原本高姿態的“救場”形象也多少打了些折扣,但談錢她既不好開口,也有些舍不大得,於是說:“還得謝謝劉老師從中牽線,改天我請吃飯。”

劉均倒是客氣:“互取所需,不用麻煩。”

等拍攝結束後施繪才知道那個姓陸的寵物經紀人竟然是劉均的女朋友,也怪不得他如此上心。

最後又確認了一遍付款的流程和實效她才帶著橘子離開,走出大樓的電梯後收到了邵令威言簡意賅的微信:「航班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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