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關燈
第14章

施繪自然也還是嘴上答應,但她沒忍住在睡前琢磨邵令威話裏的意思,以至於在夢裏也不慎與舊時的回憶糾纏起來。

邵令威這個人,在施繪最初的記憶裏叫陳天舒。

也不是在車水馬龍的荊市,而是那個偏僻的,漫天只有海風和濕土氣息的海棠嶼。

施繪也不知道這個名字是怎麽來的,海棠嶼上沒有一朵海棠花,她也還是在搬去鎮上後才在兒童公園裏見過,這種嬌滴滴的花耐寒喜陽,在海棠嶼這種濕熱多雨的地方根本活不了。

海島上長勢異常好的是柑橘,一到秋季,海岸線的火山灰土地上就是成片成片的橘紅色,一排連著一排,一圈繞著一圈。

施繪家也有一塊地,但施雨松太懶,馮蘭常年在外,沒有人管,那塊地春夏就長滿雜草,秋冬就變得光禿禿。

放了學的施繪和趙梔子坐在全島最高處的小丘陵上看時,趙梔子總會忍不住揶揄:“繪繪,你家的地最突出。”

施繪不會不高興,周五放學來田埂上撒野是她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薄薄的雨霧環繞,層雲壓得很低,山風濕潤沁人,簡直就是電視裏神仙住的地方,她根本不舍得用這個時間來為那些山下塵間的糟心事煩惱。

“梔子。”她把小書包往樹杈子上一掛,往旁邊那個不知道是誰搭起來的木秋千上一躍,“你推我。”

趙梔子也把書包扔下,繞到她身後,邊推邊商量:“你十下我十下。”

施繪說好。

但趙梔子推了五下就停下了,秋千架“咯吱咯吱”緩下來,施繪只有自己踮著腳勉強能再蕩起來一些。

“才五下。”

她剛抱怨完,就聽身後的趙梔子說:“繪繪,你爸跟人打起來了。”

施繪用腳尖剎住停了下來,鞋底推出厚厚一層泥。

“別管他。”她嘴上這麽說,人卻站起來繞過去看。

就在那塊長滿雜草的田地圩埂前一上一下地冒著兩個腦袋,其中一個一會兒竄出來一會兒埋下去的就是施雨松。

有爭吵聲傳來。

施繪視力不錯,她瞅了眼就知道,又是隔壁把種子撒到了自家地裏,施雨松自己不肯下地,也見不得別人占一點便宜,為這種事和鄰居爭吵不是一次兩次。

只是動起手來還是頭一回。

打了幾下兩個人就滾到了泥地裏,邊上陸續有人丟了鋤頭和草帽來勸架,場面一下子嘈雜又混亂起來。

趙梔子比她還急:“去看看。”

“別去。”施繪拉住她,惡狠狠地嚇唬說,“小心他揍你。”

趙梔子好奇心重,但膽子小,一聽立馬退回來。

施雨松臭名昭著,她又是喜歡偷聽大人說話的,自然知道他什麽德性。

加上施繪手臂上偶爾冒出來的淤青和她語文書上全都是自己媽媽給簽名的背書作業,趙梔子更是比其他大多數看熱鬧的人都知道施繪跟她爸有多不和睦。

但她憑單純的腦瓜又想,怎麽也是爸。

“繪繪,你不怕……”趙梔子後半句話沒敢說。

施繪在身後攥著拳頭說:“他才不會。”

施雨松幾乎不跟外人動手,他只窩裏橫,實在沒忍住起沖突,他也絕對是能屈的性子。

果然,被兩撥人拉開後施雨松就捂著臉直往後縮。

“別看了。”施繪覺得丟臉,拽過趙梔子的手把她拉到秋千架前,“你坐上去,我幫你推。”

趙梔子受寵若驚:“哇,繪繪,你這次不耍賴了。”

施繪又立刻翻臉:“就五下。”

玩到有快下雨的跡象她們才背上書包往坡下走,田裏的人早就散了,但施繪一步比一步緊張,她原本體力就差,這會兒更是大口大口地喘。

趙梔子似乎已經忘了剛剛那茬,一路都只在感嘆施繪今天真好。

她足足給自己推了五十四下。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趙梔子家的飯菜香已經飄來。

“繪繪,去我家吃飯嗎?”她比往日更熱情,“你手酸不酸?我爸剛買了個按摩的海豚,一會兒給你試試。”

施繪有點心不在焉,但還是被她話中的新奇玩意兒吸引了:“什麽按摩的海豚?”

趙梔子直接把她往自家房子的方向拽:“你去看就知道了。”

還沒吃飯趙梔子就把那個紅色的按摩儀拿了出來,海豚樣子的造型,確實是施繪沒見過的。

但她不會用,扯著嗓子喊廚房裏的宋秀雲:“媽,這個怎麽開啊?”

宋秀雲用濕帕子捧著最後一道菜上桌,笑著罵說:“別現寶了,先過來吃飯,跟繪繪一起去洗手。”

趙梔子不情願地扔下,拉著施繪過去廚房,兩個人輪番踩上洗手池下的板凳,一個比一個洗得認真。

趙兵從屋裏扇著蒲扇出來,樂呵呵地看兩個人洗手:“t行了,都搓掉一層皮了。”

趙梔子揚起下巴,小臉一鼓:“今天老師教的,七步洗手法。”

趙兵擡杠:“都二年級了,才教洗手啊,我聽隔壁老榮家姑娘天天在院子裏讀秋姑娘的信呢,怎麽,秋姑娘沒給你寫?”

趙梔子跟榮淩佳因為語文課代表之爭不對付,聽他爸胳膊肘往外拐更是生氣:“誰說的,《秋姑娘的信》我早會背了,秋姑娘摘下片片……”

說著她就挺直腰板字正腔圓地背了出來。

宋秀雲握著一把筷子揮了揮:“行了行了,先吃飯,吃完飯背給你爸聽。”

趙梔子被打斷,不樂意了:“吃完飯我要跟繪繪看動畫片的。”

趙兵這才註意施繪,口無遮攔地說:“繪啊,你爸下午被榮家二叔揍了,你不知道吧?”

“你跟孩子說什麽。”宋秀雲用筷尾戳他,又轉頭給施繪夾了塊排骨,“繪,吃飯,大人的事兒別管,尤其是你爸的事兒,誰都管不了他。”

施繪點頭,又聽趙梔子在一邊一口氣啃排骨,一口氣吐字:“我跟……繪繪……下午……看見了。”

宋秀雲又瞪她:“專心吃飯別說話。”

電視看到九點的時候宋秀雲把趙梔子趕進衛生間裏洗臉刷牙,然後走出來拎上施繪的小書包:“繪,阿姨送你回去。”

宋秀雲和施雪梅是一起長大的閨蜜,對施家多少是了解的,對施繪也頗為照顧。

“謝謝秀雲阿姨。”施繪牽上她的手。

跟媽媽還有姑媽的手一樣,軟軟的,但虎口和關節處有一點薄薄的繭子,握住的時候手心會被蹭得酥癢。

施繪拽得很緊。

還沒走到路口,酒瓶子碎掉的聲音就先傳了過來。

頭頂的路燈長久失修,一閃一閃的,施繪下意識頓了一下腳。

宋秀雲察覺,也停下腳步,哀哀嘆了口氣。

路燈閃爍的間隙,她彎腰把施繪抱了起來。

宋秀雲個子高,也幹慣了體力活,抱起施繪這樣瘦得跟小貓似的人根本感覺不到吃力。

她笑,被海風吹得有些起皮的面頰擠出兩個深深的酒窩:“走,今天跟梔子作伴去。”

施繪在趙梔子家留宿的日子不少,大多數時候都是為了躲施雨松。

他自從兩年前賭玉被人騙了以後就變得疑神疑鬼的,原本碼頭保安的正經工作也不幹了,一會兒懷疑馮蘭外面有人,一會兒懷疑街坊鄰居要搶他的地,有時候喝多了還跟施繪動手,施雪梅幾次要來把孩子接走,結果還被他發瘋似的用酒瓶子在腦袋上開了個洞。

施繪沒少聽島上的人罵他,說他白眼狼,精神病,說他六親不認,活該被人騙。

其實不全然,只有施繪知道,施雪松好的時候也會像趙兵對趙梔子那樣,給她買新奇玩意兒,講玩笑話逗她開心,在她被隔壁小男孩笑話的時候拿著笤帚替她出頭。

宋秀雲抱著她,肩上的書包滑下來,她手臂托著有些費力。

施繪體貼地說:“秀雲阿姨,我自己走吧。”

宋秀雲把她放下來,肩膀一甩有把書包背上:“繪,你身體不好,下次你姑媽來,還是跟姑媽去吧。”

施雪梅自從上次被姑父的三輪車拉走,就好長時間沒來海棠嶼了,她嫁到鎮上,施繪出生前其實也就長久沒跟施雨松往來了。

“可我媽媽回來就看不到我了。”施繪仰頭說,眼睛裏亮晶晶的。

宋秀雲嘆氣:“你那個媽,哎,也不知道她怎麽想的。”

施繪很少見馮蘭,甚至大多數時候都是在醫院裏,但她喜歡馮蘭,喜歡她回來陪她去山坡上蕩秋千,喜歡她拿著繪本讀故事哄自己睡覺,也喜歡她每次站在碼頭濕漉漉的空氣裏給自己許諾下一次的見面。

“秀雲阿姨。”她低下頭,聲音很輕,不巧被埋在了又一聲酒瓶碎裂的嘈雜中,“我媽媽很好的。”

趙梔子嘴裏還有牙膏沫子,看到施繪回來,高興地差點咽下去。

她最喜歡施繪來家裏睡覺,兩個人偷偷摸摸地在被窩裏聊天比平時說話有意思多了。

兩個人挨著躺在床上的時候,宋秀雲摸著門邊的吊燈開關說:“關燈了啊,睡覺,不準講悄悄話。”

趙梔子閉著眼,小手拽著被子,響亮一嗓子:“嗯!”

宋秀雲故作嚴肅:“你別嗯得好,一會兒又找繪繪聊天,繪,她要不睡覺你別理她。”

施繪也睡不著,但她只能裝乖巧答應。

門一關,趙梔子就立馬睜開眼:“繪繪,跟你說個事兒。”

施繪不敢大聲,往被子裏縮了縮腦袋,“嗯”了一聲。

趙梔子也放低聲音,撐起被子靈活地滑了下去:“別說是我說的。”

這是她偷聽大人說話一貫的開場白,施繪閉著眼點頭。

趙梔子小手捂了捂嘴:“我爸早上搬東西的時候在碼頭看見你媽了。”

施繪猛然睜開眼,但黑暗裏她幾乎什麽都看不見,只憑觸覺掀開被子要下床去。

趙梔子急忙抓住她:“你去哪兒?”

施繪把她圓乎乎的手指一根根撥開,用氣聲快速地說:“我媽回來了,我得回去。”

趙梔子拽她拽得更緊了:“你別回去,你回去我就闖禍了。”

施繪知道大人忌諱她們小孩子偷聽,上回趙梔子聽完她爸媽背後埋怨榮家建房子的事兒還去隔壁學嘴,被趙兵拿著癢癢撓追了半條街。

她頓時心軟了,甩了甩手:“我不回去了,你松松手。”

趙梔子總被她耍,商量著說:“你先躺回來。”

施繪躺了回去,單手把薄薄的涼被蓋到脖頸處,她不再理會趙梔子的碎碎念,開始擔心起馮蘭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