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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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一下子仿佛落入真空,施繪連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都不可聞了。

謝蘊之不比她好到哪裏去,半晌才有些反應過來。

“什麽?”

那天晚上,施繪在謝蘊之臉上見到了人類最覆雜的面部表情,沒有單純的好惡可言,唯一明朗一些的是眼底油然升起的不屑。

最後謝蘊之強撐著體面,用所剩不多的善意說:“看你高興啊,有什麽必要來問我。”

那晚之後施繪幾乎沒有再在宿舍裏見過謝蘊之,偶爾教學樓裏碰到,對方也會刻意避開,實在躲不過去了才勉強打個招呼。

施繪並沒有為此太苦惱,她認真想過自己和何粟的未來,因此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好在她跟何粟的關系看起來是越來越近了,但礙於空閑的時間實在是少,兩個人的見面也不頻繁,更多的時候還是在微信上聊天。

何粟起初是問一句答一句,後來漸漸也會主動關心她的生活,施繪幾次試圖把話題引到宿舍和專業班上,但都沒有能讓何粟問出謝蘊之的名字。

三番五次之後她開始察覺他的有意避之。

直到她周末在寵物店接過何粟手裏抱來的那只狗,有些懷疑才被蓋上了確鑿的鋼印。

那是一只打扮精致的約克夏,她常常在謝蘊之的朋友圈裏看到,相似的狗很多,但一樣的粉黑色蝴蝶結打扮,讓她很難往僅僅是巧合上去偏袒。

況且何粟看到她時那個驚訝又有些慌張的表情,跟他平常游刃有餘的樣子比起來實在顯得突兀了點。

施繪騰出一只手把肩膀上滑下去的圍裙帶子撩起來,然後回歸日常待客時的笑臉,抱著狗跟他說:“好巧,我以為這周碰不上面了。”

何粟點頭,環顧了一圈周圍才重新看向她:“你在這裏是?”

“打工。”她說。

“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在學校的咖啡廳兼職。”

“平時在那邊,周末就來這兒。”施繪說,“洗一只狗抵那邊一中午,貓就更多了,但容易被撓。”

何粟說這樣啊。

“是這樣。”她笑了一下,問,“這是你的狗嗎?”

何粟轉頭去看旁邊的貨架,零食和玩具各擺了一半,是施繪剛才趁空收拾的。

“朋友的。”

“那是在這裏等還是一會兒來接?”她又問。

“在這裏等吧。”他回頭,“要多久?”

“現在空,很快,你可以在那邊的沙發上坐一會兒,有茶水和小零食。”施繪跟他指了指休息區。

把狗抱進去後施繪還又打開了謝蘊之朋友圈的照片比對了一下,連那個蝴蝶結上的褶皺也一模一樣,她試著小聲叫了一下狗的名字,叫得應,她啼笑皆非。

被小狗甩了一臉水後施繪擡起胳膊把臉上不自覺的苦笑一道抹掉了。

結賬的時候她問:“小狗的名字叫什麽?可以看看有沒有開會員卡,能打八折。”

“我不大清楚,直接付吧。”何粟掏出手機。

“你朋友的名字和手機尾號也行,能查。”

何粟搖頭,又把手機往前湊了一點,說得很堅決:“直接付吧,沒事。”

施繪把掃碼槍拿起來,“滴”的一聲後她擡頭問:“晚上有空一起吃個飯嗎?我七點下班。”

何粟一如既往地說好。

其實如果按請晚班算,施繪六點就可以走,但她需要額外的一個小時回去換掉身上的臟衣服,然後把頭發裏腌入味兒的腥臭洗掉。

匆忙趕到宿舍門口時她擡頭看到風窗透著光,正預備掏鑰匙,聽到屋裏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們學校的宿舍是老房子,隔音並不好,加上兩個室友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她離門一臂遠,聲音清楚得像就在站在她們面前。

“你聽說嗎?施繪在追蘊之那個前男友。”

“就是工信那個學長?”

“對,聽說蘊之才剛和他分手,施繪就去找人家了。”

“是不是早就……”

“那誰知道,不過你看蘊之現在都不大回來了,也不在群裏說話。”

“不過說起來到底也是已經分手了,你單身我單身,施繪要追人家也沒什麽問題。”

“是沒什麽,就是有些膈應人。”先說起這個話題的李玥顯然知道得更多一點,“我聽蘊之跟我說,上次期中我們吃飯,施繪專程跑人面前去問她能不能追那個男的。”

“啊?施繪嗎?她怎麽想的?”

“我也不懂,你說她是故意膈應蘊之還是就單純缺心眼?”

“不理解,她倆之前沒什麽矛盾吧?”

“估計是有點嫉妒心作祟吧,你看施繪平時這兒打工那兒兼職的,要是能跟蘊之一樣找個有錢男朋友,不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你說施繪追他是為了錢?”

“我猜的,你聽聽就算。”李玥轉了個身,想想又回頭補了句,“不過工信那邊也有人這麽說。”

施繪把鑰匙插進鎖孔裏,裏面立馬傳來噓聲。

她推門進去,面色如常,看兩個室友背對背坐在各自桌前,一前一後扭頭跟她打了個招呼。

“你們都在啊。”她微笑,走到自己桌前把肩上的帆布包扯下來往椅背上一丟。

“嗯,我倆剛吃完食堂回來。”張梓嬌說,“你吃飯了嗎?”

“沒有,一會兒出去吃。”施繪轉身去衣櫃裏拿換洗的衣服。

“跟誰啊?”李玥問。

施繪半個身子探在衣櫃裏,聲音悶悶的:“朋友。”

李玥扭了個身,同張梓嬌遞了個眼色,看施繪去臺面的架子上抽出臉盆時才說:“施繪,上個月的水電費賬單下來了,天氣熱了我們空調開得多,電費比上上個月都高些。”

施繪側著身說:“嗯,多少錢,我一會兒轉給寢室長。”

寢室長是張梓嬌,但她剛想開口,就被李玥把話搶了過去:“你在寢室裏的時間也不多,基本就回來睡個覺,我和寢室長商量了,你也不容易,這錢就不攤到你頭上了。”

施繪這才轉身看向她們,放下手裏的臉盆走到書桌前拿起正在充電的手機:“我住在宿舍裏,正常該是多少就多少,一共多少錢?我現在轉。”

李玥臉色有些變,手裏的筆往攤開的課本上一丟,滾進了書脊的夾縫裏:“施繪,我是好心,你天天腳不沾地地打這工打那工不就是想多賺點錢麽,我們知道你困難,大家一個宿舍的室友,能幫則幫,你要這個態度那就有點沒意思了。”

施繪懶得掰扯,她趕時間,只看向張梓嬌問:“寢室長,一共多少錢?”

張梓嬌有些為難,看了一眼李玥,說了個抹了零頭的數。

施繪口算了一下,最後有零有整地轉給了她。

“好了,辛苦收一下。”她放下手機,轉了個身繼續回到臺面旁,但進廁所前又折了回來,語氣平淡地說,“每個月飲水機的水我沒喝過,這個錢我以後就不攤了。”

施繪關上廁所門時聽到外面李玥跟著罵了一句“有病”。

她把淋浴的花灑開到最大,任由熱騰騰的蒸汽撲到面上,狹小的浴室裏水聲貫耳。

何粟跟她約在北校門的那條美食街上,施繪到的時候看他手裏拿著一杯奶茶。

“給。”

“謝謝。”她接過去,“我們吃什麽?”

“你定,你想吃什麽?”何粟打量她一眼,看到她肩上貼著領口皮膚的發梢,問,“怎麽頭發沒吹幹就出來了?”

施繪低頭瞥了一眼t,沒太在意:“天氣太熱,沒耐心了。”

“我們吃路口新開的那家蘇州菜吧,我請你。”她瞇起眼沖他笑。

“為什麽請我?”他想到什麽,又問,“白天累嗎?”

“今天客人不多。”施繪說,“因為我有話跟你說。”

但吃飯的時候施繪只是在講一些瑣事,等從飯店出來她才跟突然想起自己的承諾一樣,問何粟要不要去學校的湖邊走走。

春夏之交的時節,湖邊有陣陣花香。

施繪踩在有些不平的青石板上,鞋底很薄,基本沒有什麽回彈,她走得有些腳疼,於是四顧找了個長椅拉何粟坐了過去。

柳樹下他們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中間隔了半個人的位置。

“我們認識三個月了,是不是?”

何粟沒有意外她突然的話題,點頭說:“是啊。”

施繪歪起腦袋,在路燈不明的光線下同他眨了眨眼:“你看得出來我喜歡你吧?”

何粟沒有動,像回答剛才那個問題一樣說了同樣的兩個字。

施繪依舊看他:“那你呢?”

他睫毛微微顫動,目之所及的湖面有波紋蕩起,不知是浮面的魚還是點水的飛蟲。

“嗯?”施繪聲音輕輕的,“何粟?”

她很難得會叫他的名字。

何粟先是垂下眼,然後才轉頭看她,兩人四目相對,都是沈沈無波的瞳孔,照不出彼此的倒影。

“施繪,我馬上要出國了。”

“哦。”她表現得無動於衷,“什麽時候?”

“很快,下個月。”

“去哪兒?”

“美國。”

“不回來了?”

他有點不知所謂地笑了:“當然不是。”

“那為什麽要跟我說這個?”施繪睜了睜眼,用故作天真的表情望著他,“我問的是你是不是也一樣喜歡我。”

“施繪。”他有點招架不住地喊她。

施繪擡頭看了一下天空,今晚月亮不知所蹤。

“我以為你也喜歡我呢。”她笑了一下,擡手抹掉了鼻尖和發際的細汗,“我知道了。”

何粟看她:“什麽知道了?”

施繪轉過臉,眼神大膽地從他眉峰掃到喉結:“我沒跟你說過謝蘊之是我的室友對不對?”

何粟楞了一下,過了半分鐘才說話:“我知道。”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他很快又接上。

“可以。”施繪無所謂的聳聳肩。

她看起來坦蕩的做派襯得何粟反倒是沒那麽直白,像是又反覆斟酌了幾下才問:“你為什麽喜歡我?”

施繪沒有馬上回答,低頭盯著自己的指尖瞧了會兒才說:“這個問題你之前有問過謝蘊之嗎?”

何粟說沒有。

“那為什麽問我?”

“我想知道。”他答得有些不講道理,“想聽你說。”

施繪還是同他打周旋:“你以為呢?”

“我沒有什麽以為。”

施繪笑了:“沒有你就不會來問我了,你想聽什麽?我的答案很俗的,可能不是你想聽的。”

“施繪。”

施繪站起來,背著燈光,看不出她臉上的笑有多僵硬:“下個月什麽時候走?暑假我可能會很忙,不一定能去送你。”

何粟輕輕皺了一下眉,問:“你會等我回來嗎?”

施繪抱起手臂,側了點頭看他,語氣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好奇怪,我發現你總愛問問題,卻不樂意回答別人。”

她說完想走,被何粟拉住,他跟著站起來,握著她手腕的掌心有潮熱的濕意傳遞。

“施繪,你誤會了。”他聲音有些啞。

“那你能解釋給我聽嗎?”施繪掙開手,給自己的明知故問留了一點體面,“我應該是抽不出時間了,祝你一切順利。”

考試周前兩天何粟給施繪發了信息,說自己是半個月後的飛機,還發來了航班號。

施繪忙到晚上才看見,她有很多份工要打,又要覆習考試,沒有太多的力氣和時間去追究這種事。

而且她同時發現自己的校園卡不見了,補辦要二十一張,相當於白洗了一只五公斤的狗。

第二天她在失物招領處翻找無果,還是咬咬牙去辦了新卡,往回走的時候路過湖邊,因為疲憊在長椅上短暫坐了十分鐘。

蟬鳴已經四起,荊市徹底入了夏。

施繪回想,春來春去,不過三個月,何粟也是。

他最後留給她的,是一場盛大的空歡喜,還有一項無處申訴的罪名。

原來喜歡一個人也可以成為罪過。

施繪不懂,但她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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