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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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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二中的籃球場在黃昏時分總是熱鬧的。顧淮投進最後一個三分球,汗水順著下頜線滑落。場邊幾個女生發出小聲的歡呼,他視而不見,抓起地上的校服外套甩在肩上。

“淮哥,晚上強哥那邊有個局,去不去?”黃毛遞來一瓶水。

顧淮擰開瓶蓋灌了幾口,“什麽局?”

“就...你懂的。”黃毛擠眉弄眼,“新來了幾個小妹,挺正的。”

顧淮把空瓶精準地投進遠處的垃圾桶,“沒興趣。”

“別啊淮哥,你都多久沒出來玩了?自從那件事之後...”

“別提那件事。”顧淮聲音冷下來。

黃毛訕訕閉嘴。三年前,顧淮為了護著一個被欺負的低年級學生,把王強軍的肋骨打斷了三根。事情鬧大後,顧淮差點被開除,最後是那位學生的家長和李老師拼命作保,才勉強留校察看。

從那以後,顧淮變了。不再混圈子,不再打架,只是打球,學習,獨來獨往。

“走了。”顧淮抓起書包。

“真不去啊?”

“要上晚自習。”

黃毛目瞪口呆地看著顧淮的背影。晚自習?顧淮?

二中的晚自習教室總是吵吵鬧鬧,玩手機的,聊天的,睡覺的。只有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顧淮一個人安靜地做著物理題。

李老師悄悄從後門進來,站在顧淮身邊看了會兒,“這個解法很巧妙,但考試時可能拿不到全分,步驟太簡略了。”

顧淮擡頭,“李老師。”

“跟我來一下。”李老師示意。

辦公室裏,李老師遞給他一份文件,“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的報名表。我覺得你應該試試。”

顧淮皺眉,“我?有前科的學生,能參加嗎?”

“為什麽不能?”李老師直視他的眼睛,“顧淮,你是我見過最有物理天賦的學生。那次事件,你是在保護別人,學校已經重新評估過了,不影響你參加競賽。”

顧淮看著報名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

“而且,”李老師輕聲說,“如果你能拿到好名次,對考大學有幫助。我知道你想離開這裏,這是機會。”

顧淮沈默了很久,最終拿起筆,在報名表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競賽培訓很苦。每天放學後,顧淮留在空教室裏刷題。沒有隊友,沒有討論,只有自己和解不完的題目。有時候他會擡頭看窗外,想象如果當初轉學了,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但他很快搖搖頭,繼續埋頭做題。

決賽在省城舉行。考場裏,顧淮遇到了很多來自重點中學的學生,他們自信滿滿,討論著題目,交換著聯系方式。顧淮一個人坐在角落,檢查文具。

題目很難,但顧淮做得順利。交卷時,監考老師多看了他一眼——這個來自普通中學的考生,提前半小時完成了所有題目。

成績公布,顧淮拿了全省第一。

消息傳回二中,全校震驚。校長在升旗儀式上點名表揚,同學們看他的眼神變了——從畏懼變成了敬佩。

但顧淮沒什麽感覺。他只是在想,下一步該怎麽做。

高考,顧淮以全校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北航的航空航天專業。離開二中的那天,李老師送他到校門口。

“以後好好照顧自己。”李老師說,“你值得更好的未來。”

“謝謝老師。”顧淮鞠躬。

大學四年,顧淮依然獨來獨往。他成績優異,但很少參加社團活動,沒什麽朋友。畢業後,他進了航天研究院,參與衛星設計工作。

工作很忙,常常加班到深夜。站在研究院大樓的落地窗前,看著北京的夜景,顧淮偶爾會想:如果當初轉學了,人生會不會不同?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這個想法。人生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三十歲那年,顧淮被派往酒泉衛星發射中心,參與一個重要項目的發射任務。發射前夜,他在基地的院子裏抽煙,擡頭看星空。

這裏的星空很幹凈,能看到銀河。顧淮想起小時候在奶奶家看的星空,想起高中時一個人在籃球場看星星的日子。

“顧工,還不休息?”同事走過來。

“快了。”顧淮掐滅煙頭。

“聽說你大學是北航的?怎麽沒繼續讀研做研究?”

顧淮沈默片刻,“想早點工作。”

其實是因為,研究需要熱情,而他好像早就失去了那種東西。

發射很成功。慶功宴上,領導拍著顧淮的肩膀,“小顧啊,這次多虧了你。有沒有興趣去國外進修?所裏有個去加州理工交流的名額。”

加州理工。顧淮聽說過,那是世界頂級的理工科院校。

“我想想。”他說。

那晚,顧淮在宿舍查加州理工的資料。網頁上,天文系和行星科學中心的介紹吸引了他的註意。那些研究,那些設備,那些星空...

他關閉網頁,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如果當初轉學了,如果遇到了那個據說很優秀的學生會長,如果一起參加了天文社,如果一起看星星...

顧淮搖搖頭,把這些荒謬的想法甩出腦海。

但第二天,他還是去找了領導,“我想去加州理工。”

平行宇宙二:未曾遇見顧淮的林知遠

林知遠的高中生活按部就班,完美無瑕。年級第一,學生會主席,物理競賽省一等獎,鋼琴十級,學校籃球隊替補控衛——雖然上場時間不多,但動作標準,從不失誤。

他的人生像一部精心編寫的程序,每一行代碼都正確,每一個輸出都完美。

“知遠,下周的物理競賽決賽,有信心嗎?”班主任問。

“我會盡力。”林知遠標準回答。

“不要有壓力,你已經保送北大了。”

是的,林知遠已經被保送到北京大學物理系。這是父母期望的,老師期望的,所有人期望的。他也覺得,這應該是自己期望的。

競賽決賽在省城。林知遠提前一天到達,入住指定的酒店。晚上,他覆習完資料,站在窗前看城市的夜景。

手機震動,是媽媽發來的消息:“明天加油,不要緊張。比賽結束張叔叔接你吃飯。”

張叔叔是爸爸的生意夥伴,有個和林知遠同年的兒子,也在準備出國留學。兩家父母希望兩個孩子多接觸。

林知遠回覆:“好的,媽媽。”

他放下手機,繼續看夜景。城市燈火輝煌,看不到星星。他想起了學校天文社那臺老舊的望遠鏡,想起了曾經想重啟天文社的念頭——但被父母否定了,因為“浪費時間”。

第二天比賽,林知遠正常發揮。題目有些難度,但他都解出來了。交卷時,他註意到前排有個考生提前交卷了——穿著二中的校服,表情淡漠。

林知遠沒多想。二中是一所普通中學,很少出競賽高手。

成績公布,林知遠全省第二。第一是那個二中的學生,叫顧淮。

頒獎典禮上,林知遠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顧淮。個子很高,表情很冷,接過獎杯時只是微微點頭,沒有任何笑容。

“恭喜。”林知遠主動伸出手。

顧淮看了他一眼,握手,“謝謝。”

手指接觸的瞬間,林知遠感到一種奇怪的電流——不是物理上的,是感覺上的。但這個念頭很快被他壓下去了。

比賽結束後,張叔叔真的來接他吃飯。飯桌上,張叔叔的兒子張浩侃侃而談,講著托福備考,講著常春藤申請,講著未來的規劃。林知遠禮貌地聽著,偶爾點頭。

“知遠以後想做什麽?”張叔叔問。

“可能繼續讀物理,做研究。”林知遠說。

“好志向!”張叔叔稱讚,“不過也要考慮實際問題。做研究收入不高,不如考慮金融或者管理。”

林爸爸點頭,“我們也這麽想。知遠,你可以雙修,物理和經管。”

林知遠想說,我只喜歡物理。但他說出口的是:“我會考慮的。”

北大四年,林知遠依然是那個完美的學生。GPA年級前三,學生會幹部,發了兩篇論文,拿到斯坦福的直博offer。

父母很高興,親戚朋友都來祝賀。但林知遠覺得,心裏好像缺了什麽。

博士期間,林知遠的研究方向是凝聚態物理。他做得很好,導師很器重。但他常常在實驗室待到深夜,不是因為熱愛,而是因為...不知道回去做什麽。

一個人的公寓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三十歲,林知遠博士畢業,在普林斯頓做博士後。研究進展順利,但他開始失眠。夜裏,他常常站在公寓的陽臺上,看新澤西的夜空。

這裏的星空比北京好一些,能看到更多星星。林知遠想起高中時那個重啟天文社的念頭,想起那些關於星星的夢想。

“我到底在做什麽?”他問夜空,但夜空沈默。

博士後第二年,林知遠參加了在洛杉磯舉行的學術會議。會上,他遇到了一個來自加州理工的研究員,研究方向是天體物理。

“你為什麽轉行?”林知遠好奇地問。

“因為我發現,我對星星的熱愛比對材料的熱愛多。”那個研究員笑著說,“人生苦短,要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

那句話擊中了林知遠。會議結束後,他沒有回普林斯頓,而是在洛杉磯多待了幾天。

他去了格裏菲斯天文臺,站在那個著名的望遠鏡前,看著洛杉磯的夜景。一個工作人員走過來,“要看看嗎?今晚木星很清晰。”

透過望遠鏡,木星和它的衛星清晰可見。那一刻,林知遠感到一種久違的悸動——像是什麽丟失的東西,突然找到了。

回到普林斯頓,他提交了轉研究方向申請。導師很驚訝,但支持他的選擇:“做你熱愛的事,才能做得最好。”

轉行不容易。三十歲重新開始,學習全新的領域,面對年輕同事的競爭。但林知遠覺得,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為自己做決定。

三年後,林知遠拿到了UCLA天文系的教職。搬到洛杉磯那天,他站在新家的陽臺上,看著城市的燈火。

手機裏,媽媽發來消息:“你真的決定了嗎?凝聚態物理更有前途...”

林知遠回覆:“媽,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喜歡星空。”

發送後,他關掉手機,擡頭看天。洛杉磯的光汙染很嚴重,但努力看,還是能看到幾顆星星。

他想起了高中物理競賽上那個二中的學生,那個叫顧淮的男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

如果當初遇見了,人生會不會不同?

交匯:加州理工的秋天

顧淮抵達加州理工的那天,帕薩迪納正在下雨。秋雨細密,將校園裏的棕櫚樹洗得翠綠。

他的辦公室在行星科學中心的三樓,窗外可以看到遠處的聖加布裏埃爾山。整理行李時,他翻出了高中物理競賽的獎牌——全省第一。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留著這個獎牌,不知道為什麽。

第二天,orientation(新生/訪問學者介紹會)。顧淮坐在禮堂的後排,聽主持人介紹各個研究組。當介紹到天文系時,屏幕上出現了一個亞裔教授的照片。

“林知遠教授,去年加入我們,研究方向是系外行星和星系演化...”

顧淮楞住了。照片上的人,依稀還有高中時那個優等生的影子,但更成熟,更自信。

介紹會結束後,顧淮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向了那個正在和幾個學生交談的教授。

“林教授?”

林知遠轉身,看到顧淮的瞬間,眼睛微微睜大,“顧淮?”

“你還記得我。”顧淮有些驚訝。

“全省物理競賽,你第一,我第二。”林知遠微笑,“很難忘記。”

他們握手。這一次,那種奇怪的電流感又出現了,但兩個人都沒有表現出來。

“你在這裏訪問?”林知遠問。

“一年期的交流學者,在行星科學中心。”

“太好了。我是天文系的。也許我們可以...合作?”林知遠說出口後,自己都有些驚訝。他很少主動邀請合作。

顧淮點頭,“我研究衛星軌道設計,但一直對行星科學感興趣。”

“那我們找時間聊聊。”

第一次正式會面約在一周後。顧淮帶著自己的研究資料,林知遠準備了天文系的介紹。但聊著聊著,話題轉向了別處。

“你後來去了北航?”林知遠問。

“嗯。然後進研究院,做衛星設計。”顧淮說,“你呢?聽說你去了斯坦福?”

“凝聚態物理博士,然後轉行做天文。”林知遠簡單帶過中間的掙紮。

顧淮沈默片刻,“為什麽轉行?”

林知遠看著窗外,“因為發現,比起材料,我更喜歡星星。”他頓了頓,“你呢?為什麽來加州理工?”

“因為...”顧淮難得地猶豫了,“因為想看看,如果當初走了另一條路,會是什麽樣子。”

這句話說出了兩人共同的心聲。他們相視一笑,某種默契在沈默中建立。

合作很順利。顧淮的工程背景和林知遠的理論專長互補,他們很快構思出一個新項目——利用衛星數據輔助系外行星探測。

工作之餘,他們偶爾一起吃飯,聊科研,聊生活,聊那些“如果”。

“如果當初你轉學到了我們學校,”一次午餐時,林知遠突然說,“我們可能會成為同學。”

顧淮想了想,“可能吧。但也許不會成為朋友。那時的我很...封閉。”

“那時的我很...完美。”林知遠苦笑,“完美得不真實。”

“現在呢?”

“現在...”林知遠看著顧淮,“現在更真實了。”

項目進行到第六個月,他們需要去帕洛馬天文臺收集數據。那是個周末的夜晚,山上的星空很清澈。

工作間隙,他們站在觀測室外,看星星。

“那是獵戶座,”顧淮指著天空,“腰帶三顆星。”

“我知道。”林知遠輕聲說,“小時候,我爸爸教過我認星星。但長大後,很少看了。”

“為什麽?”

“因為忙,因為覺得不實用,因為...”林知遠停頓,“因為沒人一起看。”

顧淮沈默。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小時候在奶奶家,能看到整條銀河。後來到城裏,就看不到了。但有時候,我會一個人去樓頂,用雙筒望遠鏡看。”

“現在呢?”林知遠問。

“現在,”顧淮轉頭看他,“有人一起看了。”

星空下,兩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並肩而立,像回到了十八歲,但又不是——他們有了歲月的痕跡,有了生活的重量,也有了更清晰的自我。

一年訪問期結束前,顧淮收到了研究院的催促,問他是否續約。

“我想留下。”顧淮對林知遠說,“加州理工給了我正式教職的offer。”

“恭喜。”林知遠真心為他高興,“那我們就是同事了。”

“不只是同事。”顧淮難得地主動,“知遠,這一年,和你一起工作,一起看星星...是我很久以來,最開心的時光。”

林知遠看著他,眼中有什麽在閃爍,“我也是。”

他們沒有說更多,但一切都明白了。

顧淮接受了加州理工的教職,林知遠幫他找房子,最後找到了帕薩迪納一個帶後院的小房子,可以安裝小型望遠鏡。

搬家那天,顧淮從箱子裏翻出那個物理競賽獎牌,遞給林知遠。

“給你。”

“為什麽?”

“因為如果沒有這個獎牌,我不會走上這條路,不會來到這裏,不會...”顧淮頓了頓,“不會遇見你。”

林知遠接過獎牌,手指摩挲著冰涼的金屬。然後,他從書架上拿出一個相框,裏面是高中物理競賽的合影——前排,顧淮拿著第一名的獎杯,表情淡漠;後排,林知遠拿著第二名的獎杯,標準微笑。

“我一直在想,”林知遠輕聲說,“如果當初在競賽後,我主動多說幾句話,我們會不會更早相遇?”

“也許。”顧淮握住他的手,“但現在也不晚。”

“嗯,現在也不晚。”

在這個未曾相遇又最終相遇的平行宇宙裏,他們繞了很長的路,錯過了很多年,但最終還是找到了彼此。

就像兩顆恒星,在不同的軌道上運行了很久,最終被彼此的引力捕獲,開始共同旋轉。

而星空,始終在那裏,見證著所有的錯過與相遇,所有的如果與結果。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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