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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76、完美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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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76、完美棋局

昔日草木繁榮的山腰經過這些時日已經開辟為平整的空地,遠處正在搭建供工人臨時休息的工棚,唐天奇不由地感嘆:“時間過得真是快。”

他還記得第一次被何競文帶來這裏看現場,當時兩人剛分手不久,又因為采購部糾紛大吵一架。現在時移世易,他們和好了,鬧僵的卻變成了他跟曹振豪。

李嘉良跟在他身後調侃道:“知道嗎Kevin仔,當一個人開始感嘆時間過得快,就說明他已經不年輕了。”

唐天奇極目遠眺,看著海對面林立的高樓感嘆:“是啊,都是快被時代淘汰的人了。”

“其實也不用想這麽多,”李嘉良掏出卷尺開始做事,不甚在意地道,“憑我們這群人阻擋不住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做得幾日算幾日啦,至於未來嘛——”

李嘉良直起腰,對著他淡淡微笑,“今天都才剛開始,不如先想想午餐吃點什麽?”

唐天奇也跟著笑,順著問題答他:“炸雞配咖喱飯怎麽樣?”

“啊你又吃油炸的,小心你師兄知道了要發火。”

唐天奇輕哼道:“他才不敢。”

另一邊公司會議室裏氛圍就沒這麽閑適了。

昨天出了那種事,大清早設計部又無緣無故辭退三個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公司真的要變天了。

會議主題依舊是歷史遺留的各部門職能混亂問題,何競文雖然不挑明,但“某些已離開崗位卻仍然參與公司決策的人”指向性太強,根本就沒有第二位。

曹振豪坐於長桌末位,全程都面色陰沈。

多年老謀深算,鬥不過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如今他在總部失勢不說,分公司的勢力也逐漸被瓦解,怎麽可能有好臉色。

更不用提會議最尾何競文特地對劉睿道:“恭喜轉正。”

劉睿起身鞠躬,“多謝何總,多謝各位同事。”

於一片只缺一人參與的恭賀聲中,梁家明朗聲宣布:“散會。”

“來我辦公室。”何競文掠過曹振豪,食指在他面前輕點兩下,沒有分給他任何眼神。

新總經理喊舊總經理談話,八卦氣息呼之欲出,然而今天水果群聊卻是異常寂靜,實屬罕見。

只有幾道窺探目光時不時掃過總經辦,可惜一切情報都被合上的百葉窗隔絕。何競文關上身後的門,對來訪者說聲“請坐”,又拿起手機道:“家明,暫時屏蔽這邊的監控。”

曹振豪朝他擡了擡下巴,語含嘲弄:“準備怎麽清算我這個喪家犬?講來聽下,雙花紅棍。”

何競文在辦公桌另一面坐下。

他不急著答話,反而慢條斯理翻看起文件,直到下馬威給足,對面暴露出坐立難安的情緒才緩緩開口。

“認輸了?”

“繼續掙紮有用嗎?”曹振豪嗤笑一聲,向後靠上座椅靠背,把花白的發絲都捋到腦後,“一把年紀鬥不動嘍,我可沒那個老虔婆那麽好的精力,一天工作十幾個鐘,時時刻刻監視身邊每一個人,晚上還可以抽空吃頓宵夜。”

他似乎是想到什麽,突然直起腰,擠眉弄眼地問:“其實我一直好奇,你究竟有沒有請她吃過宵夜?講句實話,我保證不告訴奇仔。”

何競文沒興趣滿足他的八卦欲,合上文件,淡漠的眼中逐漸添上一層慍怒。

“你再恨她,都不該打唐天奇的主意。”

“怎麽,心疼啊?”

曹振豪又重新靠回去,仰頭望著頭頂的天花板,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哂笑還是苦笑。

“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麽嗎?我在想,幾年前我怎麽會看走眼覺得你性格悶悶的沒威脅,連你私下接觸楊董都沒什麽所謂,到發覺養虎為患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時候,何競文借助楊董之手已經在集團高層中站穩腳跟,擁有了龐大的、足夠與他抗衡的勢力。

“那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麽扶植我來做空你?”何競文問。

曹振豪與他對視一眼,當著他的面把自己手機關機平攤在桌面上,同時擡手向他示意。

等何競文也把自己兩部手機都關機放上桌面,他才重新開口。

“我知道她太多醜事了嘛。自古以來我這種開國功臣都是新皇登基之後第一個要殺的,加上我名義上又是她那個短命鬼老公的人,不知道多好下手。她來找我安排我去嚴董手底下做二五仔的時候,我就猜到有這麽一天。只不過她比我想的更絕情,剛上位就找借口說港市房地產式微,一手遷都把我從中央官削弱成地方官,我為她賣命十幾年,最後就得一個連年虧損的破爛分公司,是你你會甘心嗎Evan?”

“所以你就趁著沒被杯酒釋兵權,肆無忌憚地斂財,又給自己養好替罪羊,假使東窗事發也可以有退路。”

何競文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居高臨下逼視著他。

“年初你造假病歷辭職,打算推唐天奇上任當傀儡,結果被我搶先一步。之後我同他走得近,你擔心我們聯手,指使Jason挑撥離間。采購部的事原本是我給你一個警告,被你挑唆成搶他東西,明知道那陣子楊董正盯緊他,還帶他去董事辦拋頭露面。”

“沒錯啊,”曹振豪攤開手坦然大笑,“全部壞事都是我做的,直接講啦,打算把我怎麽樣?”

何競文卻並沒有放任怒火繼續燒下去。

他背過身,聲音冷靜到散發出寒意:“你失敗,不是因為壞。”

曹振豪表情微滯。

何競文說:“是因為不夠壞。”

九月份的日光雖沒有那麽毒辣,背朝著天做事還是出了一身細汗。唐天奇擰開一瓶礦泉水大口飲下,直起腰對李嘉良道:“休息一陣。”

二人在搭建的涼棚下拉開折凳,李嘉良指著不遠處道:“再有三天人員就差不多配置齊了。”

“這次的case很重要,不要外包。”

“知道,都是中天自己的人手。”

看了會工人上山下山搬運材料,唐天奇突然問:“嘉良哥,我師父到底為什麽這麽忌憚在職場裏講感情?”

李嘉良正在擰瓶蓋的手頓了頓,繼而淡然一笑。

“就知道你今天跟我出來是要問這些。”

“我現在很亂,”唐天奇垂下眼,盯著沾染上灰塵的鞋面,“我真的理不清楚,操控別人人生的獨裁家、事事照顧我的好師父,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李嘉良仰頭灌下一大口冰水,聲音卻發幹發澀。

“他本來可以一直當個大好人的,是我受人挑唆沒有抵抗住誘惑,是我對不住他。”

“二十年前,李嘉良為了名利不顧兄弟情義狠狠捅你一刀,利用你在嚴董面前得勢。之後楊董向你伸出橄欖枝,她答應你,只要她上位成功就幫你報仇。”

“所以,采購造假的事嚴格來講是我同豪哥的私人恩怨,你跟Evan都是無辜被卷進來。”

“你借用唐天奇的手做這件事,既為自己報了仇,又限制住我的行動。只不過你自己都沒想到你會對替罪羊產生感情,一直拖延到李嘉良回國都狠不下心對他下手。”

“我回國就是因為想通了,這一切是我種下的因,沒道理讓你們師兄弟來承擔後果。我知道我走之後沒人牽制豪哥,他會越來越極端,楊董絕對容不下他,所以我要回來,要阻止他一錯再錯。”

唐天奇不禁發問:“你在國外這些年吃盡苦頭,還背上這麽大的罪名,難道就一點都不恨他?”

李嘉良悶聲笑了笑,撿起一塊小石子拋向遠處,看著它滾落下山。

“我同師兄之間,談不上恨吧。”

空氣長久地寂靜著。

曹振豪雙拳收緊,關節用力到發出瘆人的咯咯響動,從牙縫裏擠出罵聲:“李嘉良這個下賤吃屎狗,怎麽不幹脆死在國外……”

“就算沒有他,你以為楊董會放過你?自古以來權臣有幾個可以全身而退?”

“我明明可以的!”他站起身厲聲大吼,情緒徹底失控。

“都是唐天奇,都是這個死仔!他那雙眼睛看著我,笑瞇瞇地喊我師父,我也是人啊,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你讓我怎麽下手?你說啊Evan,你這種冷血動物都下不了手,要我怎麽下手?!”

“抱歉,我跟你不同,”何競文不加以任何修飾,大方承認,“我很愛他,從開始到現在,一切都是幫他鋪路。我不要他走你的老路,我要他站在最高的位置也可以堅持本心,做自己喜歡的事。”

曹振豪一時怔住,幾乎不敢相信。

“西洋棋有個規則,叫做‘王車易位’。現在棋局已經布好,只差每枚棋子站上自己的位置。”

何競文向他伸出一只手。

“豪哥,既然大家都有共同的敵人,不如合作?”

“你……什麽意思?”

“我經常對唐天奇講,‘一家獨大容易功高震主,互相掣肘才是生存之道’。”

何競文收回手整理袖口,將腕表翻出來,“職場沒人可以一直贏,所以我要下的,是一盤和棋。”

靈活狡猾的騎士,曹振豪。

蠢笨但身份有大助益的主教,陳子俊。

任勞任怨的皇後,李嘉良。

三方相輔相成又互相牽制,達成一個看似危險實則平衡的局面,既打消楊董疑心,又讓她再也沒有任何可以插手的餘地。

這就是何競文精心謀劃多年的,一盤完美和棋。

“坦白地講,如果不是唐天奇在這,我根本懶得理中天這些爛鬼事。陪你鬥只不過讓你知道我有資本和你鬥,否則我早該轉換陣地。”

曹振豪胸腔中發出悶笑聲,繼而又放聲大笑起來。

“Evan,我真的太低估你。”

何競文懶得再和他多廢話,直截了當地問:“你自己選,辭去總部職務,回分公司安度晚年,還是繼續過這種有今天沒明天的生活?”

曹振豪跌坐回椅子上,以手覆面,陷入了長久的沈思中。

放棄嗎?鬥了半輩子,就這樣狼狽收場,從此淪為一枚用於制衡的棋子,還要忍受跟李嘉良繼續共事。

不放棄又能怎麽樣?

何競文步步謀劃,為每個人都找到了無法拒絕的完美結局,有什麽抵抗的必要?

“你就這麽相信奇奇沒動那份文件?”他最後垂死掙紮。

何競文沒有任何一秒鐘的猶豫:“我信他。”

“我沒想到你對他這麽認真,”曹振豪慢慢放下手,看著地面苦澀道,“你可能也想不到,我快五十歲了,替楊董賣命半輩子,落得個沒妻沒子、沒親沒友的下場。每天我睜開眼,不是擔心這個害我,就是擔心那個要搞我,只有跟奇奇呆在一起的時候可以感覺到一點點放松。”

“惡人自有天收,那份病歷不是假的,Evan,我真的得了老年癡呆,醫生講最多還可以清醒十年。”

他苦笑幾聲,之後嘆出這輩子最長也最釋然的一口氣。

“我認輸了。”

何競文打開抽屜,那份文件果然還安然無恙地躺在裏面,他沒有去鑒定是否被動過手腳,不假思索地投進了碎紙機。

“這是我的底牌,就當見面禮。”

曹振豪渾濁的眼瞳顫了顫,“我橫在你跟奇奇之間這麽多年,你一點都不怨我?”

何競文顯露出一點淺淡笑意。

“我反而要感謝你,豪哥。”

“在我不夠強大的時間裏,你的確幫我把他保護得很好。”

曹振豪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鬥來鬥去,最後反而要借敵人之手護自己周全。

他還是放不下心,問:“你確定萬無一失?”

“過幾天等我新公司籌劃好,我會去找楊董談判。”

提到這個名字,曹振豪眼中燃起仇恨,但很快又平息下來。

“我花了半輩子都沒找到擺脫她控制的辦法,被你找到了。”

何競文說:“是你太多疑,不信人,不會用人。”

“你倒是真的夠膽,連我這種人都敢用,你忘了我手裏還捏著你的命脈?”

回應他的是沈默。

采購貪汙案一直是紮在何競文和唐天奇心裏的一根刺,時至今日兩個人都在拼命地找東西去一層層包裹住它,想要假裝它不存在。

可裹得再厚它也不會憑空消失。

在要退出總經辦之前,曹振豪沈吟許久,做下什麽決定般道:“不如我也亮個底牌給你。”

他轉過頭,又重新掛回招牌笑容。

“你跟奇奇拍拖這麽大的把柄都被我抓到,我可以拉他同歸於盡來最後報覆你的,知不知道為什麽我沒有這樣做?”

“因為他的手是幹凈的,各種意義上。”

這次換何競文怔住。

曹振豪對他的反應很是滿意,像終於扳回一城:“想不到吧,你們兩個都被我玩了,最後大贏家還是我。那張BOM表在提交進系統前最後一秒鐘被我攔截下來,我又自己重新做了一張提交上去,從頭到尾唐天奇沒有參與任何一個環節。”

他低頭嘆息一聲,表情懊悔不已,“我專門養只頂罪羊,到要用的時候卻舍不得殺,我竟然罵他蠢,根本我才是最蠢的。”

何競文並不質疑這些話的真實性,更不想去質疑。

這是他跟唐天奇之間剩下的最厚也最無法跨越的一道墻壁,他日夜都祈盼著那件事沒發生過,現在曹振豪主動交底,得知真相的狂喜讓他甚至可以忽視曹振豪曾經給唐天奇帶來過的傷害。

不過有件事他還是想不通。

“他到底是從什麽時候察覺到你不對勁?”

如果唐天奇沒有靠自己領悟出全部,按照何競文原定計劃,曹振豪會從始至終都是他心目中的好師父。

雖然他已經深刻反省,認識到剝奪他的知情權是個殘忍又不尊重的舉措,但他仍然好奇究竟是哪個環節出現疏漏。

曹振豪道:“這件事我也不清楚,Evan,不管你信不信,曾經有那麽一段時間,我真的演到把自己都騙過去。”

如果唐天奇一輩子不醒,他也打算一輩子裝睡。

何競文沒有應他,拿起桌面上的手機重新開機。

一瞬間,辦公室群彈出消息,Joey發的。

【午餐唐總請客,大家可以提前一小時下班】

他心臟重重一顫。

與此同時,門從外打開了。

唐天奇正擡手扶在門邊,臉上布滿陰翳。

“我提前支開了所有人,”他冷笑道,“就猜到你們兩個有鬼。”

“兩位宮鬥玩到出神入化,竟然都忘了,宮鬥最重要的一招叫做‘偷聽’?”

何競文靜默片刻後問:“是醫院那次嗎?”

唐天奇沒有正面回答,目光轉到曹振豪身上,道:“可惜我這招用得太遲,上次就偷聽到你們最後一句。我真是想了很久,什麽叫‘你放過唐天奇,他放過你’,雖然最後想不出來你們到底瞞了我什麽事,不過靠這句話大概猜出來我親愛的師父有問題。”

所以那段時間才會暫時休假,不僅是治情傷,也是在努力消化曹振豪對他沒那麽真心這件事。當終於調節好情緒,返回公司他刻不容緩地擺脫控制,扶植李嘉良上位,為自己培養勢力。

曹振豪遲疑著問:“今天的事你聽到多少?”

唐天奇聳聳肩,嘲弄地笑:“今天就走運了,從頭聽到尾。你們兩個還真是高手過招,把我這個番薯算計得清清楚楚。”

他冷冰冰斜瞥何競文一眼,一陣風似的快步離開。

留在原地的兩個人都有些頭疼。

曹振豪揉著眉心道:“這個死仔,有些時候聰明得讓人心煩。”

何競文:“同感。”

“還不快去追,”曹振豪主動退出門外,忍不住斥了聲,“陰濕基佬,搞我徒弟。”

【作者有話說】

中間反覆切視角那段是在嘗試使用平行蒙太奇手法,制造出一種兩個場景正同時發生的錯覺,讓TK的出現更加出乎意料,不知道會不會讓大家看得有點亂(對手指)

奇奇察覺到師父不對勁的伏筆在42-44章。

“一家獨大容易功高震主,互相掣肘才是生存之道”,這個伏筆在第一章,師兄說過的話奇奇總是記得很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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