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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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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漣漪

何競文的車尾箱簡直堪稱百寶箱。

他把幹凈衣物取出來,連同一盒未拆封的內褲和浴巾,一起拋給唐天奇。

準備得很充分、很周全,但唐天奇心情卻更加糟糕,鉆進車後座回想起兩人都有些失控的那次“分手炮”。

隨身帶套,車內還常備替換衣物,他都不敢再去細想那些風流韻事的真實性。

何競文那方面需求很高,他們的戀情從一次酒後亂性開始,就註定不可能是什麽柏拉圖戀愛,二十四天的時間,現在唐天奇想想都覺得荒謬——

——他們用掉了整整三盒,十二只裝。

但從車裏那一次之後,打著炮友的名義,他們卻沒再履行這種關系的實質。

是何總後悔了,還是已經找到更合拍的人選?

他把何競文的襯衫套上,很快被他身上獨有的木質調清香包裹,恍惚間好像落入了那個熟悉的懷抱。

這股氣味從他和何競文第一次見面初始就縈繞在他的夢境裏,一個月前達到最濃烈,而最近有了要消失的跡象。

他透過車窗大膽窺視背靠著車門抽煙的何競文。

這個人總是被一股濃煙籠罩著,虛虛實實,讓他永遠摸不透。

唐天奇換好幹凈衣服出來,頭發也盡數撩到腦後,總算恢覆了昔日唐總監的翩翩風度。

他和何競文身高並沒有差太多,可骨架大小卻相差甚遠。他肩沒那麽寬,背也更薄,穿他的襯衫袖子居然能蓋住一半手掌。

不過上衣不合身,褲長倒是正合適,不用故意挑刺的眼光去看也沒什麽違和感。他們一前一後重新回到六爺家,方桌上已經擺上好幾道元廊農村的特色菜,最中間砂煲裏的就是命運多舛的大公雞。

都已經天黑了,今天再去上山測量肯定是不可能,劉睿願意他都不敢再讓她冒險,事已至此只好坐下來吃飯先。

六爺端上最後一道菜後在桌邊坐下,聲淚俱下地講述自己和“琦琦仔”的動人故事。它是自己外出務工的兒子買來和自己作伴的,剛來家裏的時候還是個小雞仔,平時走在路上雄赳赳氣昂昂,全村人都很喜歡它。等他講完何競文從西裝內兜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紅包,道聲“節哀”,六爺瞬間掃去愁容,眉開眼笑地招呼大家“盡量吃盡量吃”。

唐天奇聽和自己同名的友仔生前故事聽得有點倒胃口,筷子偏移幾尺夾了塊魚腩吃,想把白天的仇報覆回去,擡頭再低頭,碗裏多了條翠綠的菜心。

他停下筷子,餘光裏瞥見何競文似乎對蔬菜情有獨鐘,幾次都刻意避開“琦琦仔”。

另外兩位隨遇而安的朋友倒是吃得很香,許峻銘頻頻發出感嘆:“真是雞有雞味魚有魚味,幾百年沒吃過這麽正的農家菜。”

港市人整體生活節奏特別之快,所以回歸自然、親近田園就成了某種執念,周末有的是人跨海去山卡拉裏搜尋原生態農家美食,也難怪之前那麽多人被拐到這裏幹活,都沒人報警。

恩怨到此一筆勾銷。唐天奇還要趕回公司做事,捎帶手拽走兩位還想再飲多幾碗靚湯的朋友,又問何競文:“你回哪裏?”

“家。”

唐天奇把劉睿扔給他,“正好你們順路。阿銘,我們回公司。”

許峻銘正要應聲,忽然聽到一陣“簌簌”的可疑動靜,緊接著一道黑影從車後面鉆進林子裏。

唐天奇以為是野貓野狗,沒太在意,和許峻銘坐進車裏才聽到他突然大喊:“死了!”

“別成天把死掛嘴邊,”唐天奇斥了一聲,把頭探向儀表盤,“怎麽了?”

“爆胎了。”

唐天奇疲憊地揉揉眉心,“開到有訊號的地方先。”

“四個胎全爆啊Kevin哥!”

“……”

他瞬間就想起剛剛那個可疑黑影,打開車門,恰好望見車前立著一個約莫十歲扮著鬼臉的小男孩,看到他就撒開腿跑,邊跑還邊嘻嘻笑。他頓時怒從心頭起,罵了聲“死仔”就要追上去,手腕卻忽而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

轉過頭,他對上何競文略帶無奈的表情,“算了,他沒人照顧的。”

一句話把唐天奇準備殺人的念頭扼殺在了搖籃裏。

他回頭瞥一眼,“你車胎也被紮了?”

何競文“嗯”了一聲。

荒山野嶺的信號又弱,根本找不到人來修胎,求助六爺得到的回答也是:“恐怕要等到扳手王回來。”

何競文還在繼續交涉,唐天奇又一次陷入了平靜的崩潰,他真的覺得這個案子就是折磨他來的。

既然註定今天離不開這裏了,何競文問六爺:“方便給我們安排住宿嗎?”

“空屋是有,不過只有兩間,你們自己分下?”

劉睿感覺到他一說完三道視線就齊刷刷投到了自己身上。

她無助地抱緊自己,“我好傳統的。”

劉睿肯定是單獨住一間房了,那麽三個男人就只能擠一間,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沒什麽問題,但實際上問題可大了。

唐天奇不耐煩地提議道:“抽簽得了。”

他隨手撿了兩短一長三根樹枝,道:“短簽睡床,長簽地鋪。”

言畢就把簽交給劉睿,她轉過身好一陣排兵布陣,然後用手掌遮擋住長短不一的下半部分給他們抽。

“好了,”唐天奇把簽拿在手裏,指揮道,“三、二、一。”

三根簽聚在一起,他手裏的是短的,何競文也是短,許峻銘是長。

結果已經出來了,那就沒什麽好說的。唐天奇淡聲道:“鋪床,睡覺。”

等到他平躺在床上瞪眼看天花板的時候,坑害了自己可憐馬仔的後悔感才湧上心頭。

床只有四呎,容納兩個身高都超過一米八的男人實在太勉強,更何況身側的還是何競文,他連翻身都需要謹慎考慮。

而阿銘就因禍得福,四仰八叉睡得很香,撲街仔還時不時磨幾下牙,攪得他更心煩意亂。

唐天奇翻了個身背對著何競文,想屏蔽他的存在感,可那股幽幽的木質調清香卻始終和他的呼吸糾纏不清。初夏從海上刮來的風潮濕燥熱,催生出額頭細密的汗珠,他聽到了枕頭“咚咚咚”的心跳聲。

枕頭怎麽會有心跳呢。

唐天奇手肘撐著床坐起身,幹脆不睡了。

鄉下沒有控煙督察,不用擔心被罰款,唐天奇含著煙繞著魚塘慢吞吞地走。

月色真好,他卻辜負了難得一見的皎皎明月,不肯擡起頭看看,只懷著滿腔心事盯住漆黑大地。

前幾天商量好的事已經籌謀得差不多,曹振豪很快就會有動作,而他還在猶豫要不要對何競文下手。

唐天奇擡起手腕用四指摩挲襯衫袖口硬挺的布料,他不知道他們之間這種藕斷絲連的關系,除了困住自己外還有什麽意義。

不知不覺他踱步到何競文站立過的黃皮果樹下,伸手摘了一顆。

又苦又澀。

“睡不著?”

唐天奇隨手把手裏的黃皮果丟進魚塘,轉頭望進鏡片後那雙沈如深潭的眼睛。

水面以苦澀的果實為圓心,漾出一圈圈波瀾。

唐天奇說:“有點熱。”

何競文已經走到他身邊,“是有一點。”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卻很有默契地在樹下席地而坐,唐天奇這才仰面看到綠葉掩映下的皎潔月色。

他記不清有多久沒有和何競文這樣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無關情欲,也沒有相互算計。

農村的夜靜謐祥和,明明是場糟糕的意外,卻無形中為兩人在爾虞我詐裏隔離出一個相對真空的環境,得以把過快的生活節奏放緩。

有些沒有意義的話,只能在此刻問。

“你和六爺怎麽認識的?”

“一年前有發展商想開發這裏。”

何競文的回答點到為止,唐天奇自動補上了後半部分:“他們不肯拆遷,所以找到你,你幫他們搞定了發展商?”

何競文“嗯”了聲,有一些笑意。

唐天奇隨手揪根地上的草拿在手裏把玩,低聲道:“這真不像你。”

他看著唐天奇問:“我是什麽樣子?”

後者想了想,給出毫不客氣的評價:“利益至上的businessman。”(商人)

“我沒有忘記,TK,”何競文遞給他一朵不知從哪摘來的紫荊花,“讓港市人live better。”

平靜的湖面又泛起了漣漪。

月光被水紋分割成了一道一道的,照進唐天奇偏淺的虹膜,就好像他的眼瞳變成了琥珀色。

他垂下眼看著手裏的紫色小花,不鹹不淡地道:“照你這麽講,犧牲少部分村民的利益不是能給更多人換來住所?”

“龍潭地方偏僻,建樓也只是給不缺住所的人添不動產,這樣的犧牲沒有意義。”他聲音很低很輕。

唐天奇忍不住轉頭看他,發現他視線一直在黏著在自己身上,沒有移開過。

有點,過於專註了,專註到近乎冒犯。

他呼吸亂了,為了掩飾慌張開始胡言亂語:“那我現在給富人設計別墅也沒有意義。”

“不一樣,”何競文說,“兩個窮學生,和兩個公司話事人,能為城市做的貢獻根本沒得比。”

唐天奇屏住了呼吸。

八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仲夏夜,十九歲的他和那個變成了秘密的名字。

還有一樹盛放到迷人眼的紫荊。

穿過水面的風越來越黏膩濕熱,唐天奇猛然站起身道:“我困了,我回去睡覺了。”

他一步比一步邁得急,再次躺回床上,甚至能感覺到床板在瘋狂跳動。

何競文就是這樣,游刃有餘地把持著車速,每當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遠遠甩開的時候又故意放慢,給他一種再快點就能追上的錯覺,然後再次無情甩開,如此反反覆覆地折磨著他的心臟。

他真的受夠這種每一根神經都為他所牽動的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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