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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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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

從婚宴主場地出來時,莊柏言掌心的通訊器還沒有收到任何新消息,置頂的通訊人裏,只有程新雪在拿到新的通訊器時發過來的一個系統自帶的笑臉表情。

禮貌,克制,謹慎,程新雪是這樣的。所以在沒有當面見到她的時候,總是會讓莊柏言覺得太飄忽不定,會讓他不自覺地懷疑,所有經歷的這一切是否只是一場夢,是他被信息素折磨得太痛苦產生的幻覺,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

就在十幾天前,剛從醫院醒來之後,莊柏言需要處理的事情很多。紅塔研究所的歷史遺留問題簡直是堆爛攤子,大選將至,軍部和聯盟政府也在互相扯皮,莊氏的其他人本就想摻一腳,莊世卿更是明示,讓莊柏言可以借此機會多多露面,為所謂的“自家人”,比如莊宏,多多爭取選票,仿佛莊柏言的立場就能決定某派政.黨的地位一樣。

集中處理了些緊急的事務後,他才得知程新雪不在身邊。不在軍區基地,不在軍區總醫院,莊柏言待的地方沒有她的氣息。於是剛穩定下來的激素險些又要失控,他的大腦如同隔了層濃霧,聽不進任何多餘的話語,只想不管不顧地找回程新雪,並且牢牢綁在身邊。

近乎病態地監視,前所未有的掌控欲,以及壓抑許久的邪念洶湧地反撲上來,獸性本能在與人性爭奪主體地位,部隊的醫生們都差點壓制不住,止咬器壞了一個又一個。

記不清都經歷了怎樣的過程,莊柏言打過幾支鎮定,恢覆些許理智後向索倫醫生陳述了自己的想法,索倫醫生沈思許久,斟酌道:“上校,您應該去找心理專家。專攻兩性關系的那種。”

莊柏言就這樣被迫轉了科。情感高需求,缺乏安全感,強控制欲。十幾個小時的療程,診斷書上寫得明確。莊柏言從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癥狀。

先前的莊柏言攝入的是程新雪提供的血液信息素,用來緩解紊亂的腺體癥狀,而回想起所有記憶的莊柏言,急需攝入的是程新雪本人。想要見到她,與她靠近,近到沒有任何距離,永遠在一起。

從治病到致幻,血液信息素會讓人不知不覺地就上癮,成癮者需要接受藥物、心理、物理、康覆訓練等多層面的治療。

莊柏言曾經懷疑過自己是否是藥物或信息素成癮,但身體機能一切正常,是他的心淪陷得徹底,成為身體與精神的主宰。

幸運的是,都不必等他細細琢磨,自己的內心就已經找到了此類病癥該如何治愈的答案:只要見到程新雪本人,這種不正常的感覺就能被消解。找到程新雪,才能找到解藥。

理智徹底回籠是在幾天後。在短暫地失去程新雪行蹤之後,莊柏言終於再次得到程新雪的消息,即便知道她是安全地待在自己的家人身邊,他仍舊等不及,立即定下計劃要前往程新雪所在的雷市,並順道參加他母親的婚宴,達成經年積壓下的某種和解。

說不上來是何種渴求,他突破了軍部的監管,用了些手段,先一步看到了程新雪的狀況。

在特護病房裏待著的午後也並不溫暖,陽光總是被厚重的雲層遮蓋,枯枝在室外的寒風中戰栗,莊柏言如同一臺升級後的高精尖機器一樣,無情地處理著送到他面前的許多事項。

程新雪的照片就是在這樣枯燥乏味的時刻被傳送到了他眼前。那是一些再溫馨不過的照片。

她穿著很柔軟的素白衣裙,與自己的父母待在一起,像個優雅輕盈的貴族小姐,站在輝煌的燈火下,笑得很純粹,眼睛裏都落滿了光,看著很舒適平和,遠不是陪在自己身邊的動蕩和波折。

仿佛沒有遇見莊柏言的程新雪,本該就是這樣成長、生活。

莊柏言看著這張照片,指下久久沒有滑動,自始至終也沒有說話。

夜漸漸深,窗外起了層濃濃的霧,燈光將莊柏言的影子投在案前,面前的屏幕已經許久沒有動過了。

這裏太過僻靜,顯得夜色也尤為深重。莊柏言望著面前的照片,陷入了某種沈思,腦海中不斷閃過與程新雪接觸以來的一幕幕。

在聯盟北部壯闊而華美的晚霞下的重逢,或許亦可稱為初見,程新雪裝作不認識他,十分沈靜內斂的模樣。又想起在首都城的相處,一步步的試探與靠近,程新雪有些呆楞,偶爾又顯露出不同尋常的鋒利模樣。還有被他找回的記憶裏,程新雪作為C-916號時的模樣。

往事如霧似地迅速消隱,所有的一切都匯聚成程新雪現在的樣子,她漆黑如墨的長發被風吹開,一張素白的臉在晚霞中微微發著光,專註而認真地看著莊柏言,說很愛很愛他的模樣。

所有畫面裏的程新雪都如此生動、鮮活,哪怕不遇見莊柏言,程新雪也會過得很好很好,獲得很多的愛。

但可能是莊柏言這輩子的命運過於可憐,所以求得上蒼垂憐,讓程新雪來到他的身邊救贖他。也或許是程新雪運氣不太好,在感情上也不是很聰明,被莊柏言一些微小的舉動感動到,而後又只會憑借本能地靠近,付出,奉獻,讓莊柏言沒有來得及抓緊,才生出了這樣多的波折。

假如他們的相遇不是在紛亂的戰區,而是在平安的首都城,或者隨便哪個祥和的城市,莊柏言也有自信讓程新雪不必遭受這一路過來的風霜與傷痛。

她的愛意從不是帶著索求回報的目的,是如此的純真無暇,獨一無二,莊柏言遇見並且很幸運地得到了這樣一個人,擁有了這樣一份愛,就永遠都不可能再放開。

“嘭——”

宴會所在的湖畔邊緣放起了準備好的成串彩色煙花,來赴宴的賓客們紛紛駐足觀望。絢麗的焰火在夜空中炸開,也倒映在清澈的湖面上,霎時間,水天共彩,寰宇同輝。

在喧囂聲中,洶湧的人潮裏,程新雪逆著人群從湖畔提著裙擺悄悄靠過來,一雙眼睛燦若星辰,直直地盯著莊柏言看。

光焰映著她的臉,與莊柏言對視時,她的眼中閃過一點笑意,嘴角很輕快地揚起,說:“放煙花了。”

兩個人同站在一叢裝飾性的花樹下,隔著不過四五步的距離。

煙花直沖天際,綻放在半空中顯得喧嘩無比,一切景象都如此繽紛燦爛,而在紛繁的花樹下,兩人周身卻格外沈寂安靜。

程新雪的面容在煙花與宴會上的燈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明麗,喊著莊柏言名字的聲音也非常動聽悅耳,衣裙上有金銀絲線勾勒而成的暗紋,在明暗交錯中流光溢彩。

一輪焰火將熄,程新雪的臉在昏暗的光中瑩潤如白玉,她立在原地,輕輕放下手中的裙擺,說,“莊柏言,好久不見。”

不過轉瞬的十幾分鐘,為見面而魂牽夢縈的人不止莊柏言一個,時針慢慢,程新雪等不及,再見到也覺得是很久很久都沒見一樣。

“嘭——”的又一陣聲響,下輪焰火持續騰空綻放。

程新雪的身影忽然燦照在一片絢麗的輝光之中,她有些驚異地擡頭看向漫天的煙花,又轉過頭來看著莊柏言,露出一個純凈的笑,“好像還是第一次和你一起看煙花。”

不知道哪裏來的風吹過,沙沙響動兩下,成片的花瓣從花樹上落下,如同下了場繽紛的飄雪。莊柏言看著程新雪的眼睛,心莫名漏了一拍。

一切的聲音、場景都仿佛隱沒了,莊柏言忽然上前一步,在程新雪沒有反應過來時就緊緊地抱住了她,程新雪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回手抱住了他。在絢麗的煙火天幕下,二人緊緊相擁。

莊柏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還在世時,一家人在年節時分聚在一處,閑來聊天,不免提起婚戀相關的話題。

那時一家三口遷入新居,放了一場盛大的焰火。就在這片璀璨的煙花下,父親的臉龐卻顯得有些幽暗。

他看著不遠處靠在窗邊的葉清如,轉頭對尚且年少的獨子說:“柏言,如果你以後有一個很心動的人,擁有一段牽念的感情,即便是以後分開了,這份愛意也是珍貴到值此一生的。”

彼時的莊柏言看著父親和母親,很自信張揚地說自己會找到世界上最好的人,他們之間會像父母親之間的感情一樣好。

後來,父親驟然離世,母親也離開這個家,甚至有了新的感情,找到了新的人,這讓莊柏言產生一種近似背叛的感覺,甚至是信念的崩塌,從此不再相信所謂的愛情,也不再相信會有什麽值得相愛的人,更遑論心動。

但這麽多年過去,時移世易,莊柏言可以篤定地覺得,自己年少的心願已經達成,而且遠比那時候想象的要好得多,因為程新雪太好了,而她願意給予莊柏言的這份情感也太過珍貴。

值此一生,死亦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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