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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花墻處傳來一陣熱鬧的人聲，大提琴手奏響了一曲舒緩悠揚的調子，湖面撒著點點燦麗的輝光，幾只水鳥輕掠而過，泛起的漣漪就像最柔滑的金色絲絳。
婚宴司儀說著開場詞，人群簇擁著這對新人出場，粉藍白的花瓣從空中落在草地上，整座溫室花園被恒溫玻璃籠罩，從外面朝裏看，或許會覺得這裏的場景像一個放大版的水晶球。
程新雪端著酒杯，目光遙遙投向人群中心。
“不好意思。”旁邊有人經過，險些撞倒她手中的杯子，好在她拿得很穩，杯中的液體只飛濺出幾點。
撞到她的人急匆匆走過，留下角落裏的她，還有另一位被誤傷的賓客。
這是一名有些年紀的男性Alpha，戴著頂灰色的毛線帽，坐在一臺舊輪椅中，穿著得體，兩條褲管空空，面容看上去比滿頭白發要更年輕些，清澈的雙眼顯得整個人有些拙撲，失去的雙腿並不使他頹唐。
“這裏的東西好吃嗎？”他仰頭，笑瞇瞇地問，“你吃了嗎？”
程新雪點點頭，很友好地說：“還可以。”
不遠處，他的朋友找過來，急哄哄的沖動性子，人還沒到，就劈頭蓋臉地輸出：“克裏斯，你到底有沒有找到人，是你相冊裏的人沒錯吧？我就說了我這過目不忘的眼力肯定不會看走眼，她就是那個……”
程新雪轉頭，與來的男生對視，雙方皆是一怔。是之前在酒店花園中攔住她的青年。
空氣都仿佛在這裏安靜了下來，克裏斯倒是沒在意，仍十分熱情地說：“你太吵啦，喝點東西歇一歇，要不要再去給你拿點吃的？這個姑娘說東西好吃的。”
那名青年楞住，看了看程新雪，又轉過頭對著克裏斯嚷道：“你還想著吃？你一直在找的人不就是——”
克裏斯似乎眼睛也不太好，有些畏光，他瞇著眼睛：“你說什麽呢？我哪有在找什麽人，倒是卿雲剛剛在找你，說在餐臺等你，要是你5分鐘內還找不見人，就要扒了你的皮拿去下酒。”
那名青年大驚失色，連忙往身後看了一眼，再顧不得這邊的動靜，“隨便你吧，反正我已經把你給運過來，我找我老婆去了。”
賓客都朝主舞臺圍過去，程新雪四周空了下來，只剩下這位腿腳不便的人。
靜默許久，他在觀察程新雪，而程新雪也沒有走開，停在原地，就這樣看著他，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對不起。”克裏斯看著程新雪，很慢地說，“其實這句話應該很早就說的，只是我一直沒有找到機會。”
他已經很明顯的衰老，似乎是受到類似輻射的沖擊而加劇了□□的萎縮，銀發與皺紋使得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上幾十歲，兩條褲管空空，坐在輪椅上，讓人完全無法將他與當年北部基地裏眼神清澈的青年對上。
“新來的將官，叫克裏斯，32歲，B級Alpha，在聯勤保障中心就職，問我一些基地的飯菜好不好吃之類的。”程新雪還記得當年莊柏言詢問自己時，C-916號給出的回答。
“湯普森博士給了我一張你的照片，但我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我該如何稱呼你？”克裏斯禮貌地說，“我欠你一樣東西。”
他仰頭看著程新雪，松開了左手，手心朝上，一枚方形的秘銀吊墜閃閃發光。
“當年科索裏爾城那起爆炸案的真相——一盤全息錄影帶，由湯普森博士臨終時交付給了一名來打掃殘骸的聯勤護衛隊士兵，期望他可以將科索裏爾城發生的一切動亂都公之於眾。”
克裏斯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接著道：“但他因為自己的懦弱與貪婪，沒有將這些東西交給最高檢的審判官，而是試圖用來換取高昂的經濟利益和極高的權勢……這份貪心在最後也讓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他是個軟弱的人，貪了你與湯普森博士的功勞，間接害得北部軍區特戰隊近乎全軍覆沒，科索裏爾腹地的極端分子不斷流竄，還讓莊上校背負了叛賊的罵名。”
克裏斯的手在顫抖，“這些年，我一直在為我當時的一念之差贖罪。如今，英魂忠骨大多得到平反，還剩下的唯有你，我怎麽都找不到你，C-916號。”
他看著程新雪，神情有些激動：“是你阻斷了仿生人動亂，提前疏散人群，炸掉了秘銀礦脈，救了我，救了科索裏爾城幾十萬人的性命，不該就這樣被歷史忘記。”
輪椅被帶得有幾分晃動，程新雪擡手按住，防止他從中跌落。
兩人距離拉近，程新雪能清晰地看見他後頸腺體位置的醜陋疤痕以及那張臉上的悔恨與欠疚。他失去的不止是雙腿，腺體也被挖除了，身體內部各臟器也明顯處於非健康的狀態，身上其他地方還有些灰褐色斑點，或許某些治療的後遺癥。
即便程新雪不是他的主治醫生，也能看出來這個人身上散發著腐朽的，行將就木的氣息。
他快死了。
時移世易，關於C-916號生命的最後那段時間，程新雪已經記不太清，或許也是大腦的保護機制，刻意模糊了這段記憶，即便她選擇再次想起，依舊模糊了那段經歷。
過往種種對現在的她也不會再有什麽影響，除了她在意的人，程新雪也沒有更多要牽掛的東西。
“謝謝。”她垂眸看著那人手心的東西，分辨得出這是一枚數據存儲硬件，但沒有接過來，“C-916號已經消亡了，她當年只是執行命令，沒有那麽崇高，您也不必再有什麽執念。”
“我不需要這些，您可以移交給相關執法機關或政府部門。”程新雪想了想，說，“但如果您這邊有關於湯普森博士的東西，不知道方不方便轉交給我，包括那張照片。”
克裏斯急忙道：“當然，當然。那張照片也是他囑托我要找到你，我都塞進了隨身的藥劑包，沒有損毀，當時的艙門沒有完全關閉，我很慌亂，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做，周圍都是屍體，爆炸來得很快……”
他陷入那段沈痛的記憶，仿佛褲管裏還存在著被流焰灼燒著的雙腿，劇烈的疼痛傳達到神經，讓他原本平靜和煦的神情都扭曲起來。
程新雪彎腰拍了拍他的肩，順著他的後背撫了撫，就像之前在戰區基地照顧病人一樣，放輕聲音：“都過去了，不要再想了。”
“克裏斯先生，或許您想吃點東西嗎？”程新雪看著他，“這裏的甜點還可以。”
程新雪的禮服是很柔和的珍珠白，頭發輕盈地挽著，露出很漂亮的肩頸線，暗光下的皮膚閃著瑩潤的光澤。
她長睫微斂，靜靜地看著克裏斯，讓他覺得這樣的程新雪露出一種悲憫。
“你……還是這樣。”克裏斯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說：“你的情緒太平穩，旁人能分得你一點關懷，就已經覺得像是恩賜。”
程新雪眼皮微擡，輕輕搖頭：“不是的。”
她自認為自己的情緒在某些時候堪稱濃烈，父母評價過她的膽大與任性，大事做起來簡直石破天驚，莊柏言也說她只是看著乖順，或許只是日常中沒太多事要做，也不太見無關緊要的人，經常發呆，所以顯得情緒淡漠吧。
她不再言語，只是與克裏斯交換了名片，並且端過兩碟自己適才覺得不錯的食物，放在他的手邊。
婚宴場地的草坪柔軟，主幹道上鋪陳了厚重的地毯，空氣中有食物與鮮花的芳香。新郎新娘已經宣誓完畢，交換了甜蜜的親吻與戒指，在全場的掌聲中合影。
最後一點落日沈入湖面，天際顯露出幽幽的藍，暮色逐步降臨，成串的彩燈在樹上亮起，樂團又換了一首歡快的舞曲。
藍調時刻降臨了。
宴會進入下半場，程新雪不想再多停留。她提起層層疊疊的裙擺，轉身朝賓客匯聚處走去，試圖在人頭攢動間找到自己的父母，但還沒等她準確找到自己要找的人，放在手提包裏的信號接收器突然有了動靜。
那枚不算大的信號接收器終於閃起了紅燈，躍動的信號燈在這幽暗的夜裏，像是為遠航人閃爍著的指路燈塔。
程新雪的無聲無息地停下腳步，連身後草坪上傳來的動靜也沒察覺，直到她連忙拿出信號接收器將要轉身離開，一回頭卻對上一雙眼睛，她瞬間呆立在原地。
一輛加長林肯停靠在路邊，隨行的安保人員都肅靜無聲，蘇銘穿著西裝單手插兜，很慵懶地端著酒杯，智能管家001還是那副圓滾滾的模樣，揮舞著雙手無聲地朝她吶喊。
而在所有人的最前方，離程新雪最近的地方，一個高大的人影正靜靜地站著，身姿挺拔，面龐隱在朦朧泛起的夜霧中，打眼看去只覺得不甚真切，遙遠似畫中仙。
可那雙深沈的眼睛又是定定地註視著她。
湖畔的風吹過來，拂動Alpha額前的發，屬於3S級Alpha的清淡味道順著風傳遞過來，讓程新雪鼻頭一酸，半天都沒說話。
蘇銘笑了一聲，“傻站在這裏做什麽？乖寶001，快去看看小程，要發呆也換個地兒啊。”
智能管家001還未有動作，莊柏言朝著程新雪的方向邁開了腳步，而後步伐越來越快。
程新雪奔向莊柏言時，她的裙子撩起地上的散落的花瓣，帶起的風吹得這些花瓣縈繞她的腳踝，直至躍入那個懷抱。
溫柔而遼闊的風卷起水波微微蕩漾，湖水拍岸有著沙沙的聲響，宴會的樂曲輕快而明麗，仿佛天地間都為這場相逢造了個無比相宜的背景帷幕。
十年間，不知多少風沙雨雪刮過，舊日的痕跡已然消磨，唯有他們彼此緊握不放，最終又在一個平凡而普通的冬天轉回了原地。
程新雪把自己埋在莊柏言懷裏，深吸著那股熟悉的信息素味道，所有的驚懼與擔心都消散開來，任憑控制不住的淚水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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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司儀說著開場詞，人群簇擁著這對新人出場，粉藍白的花瓣從空中落在草地上，整座溫室花園被恒溫玻璃籠罩，從外面朝裏看，或許會覺得這裏的場景像一個放大版的水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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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名有些年紀的男性Alpha，戴著頂灰色的毛線帽，坐在一臺舊輪椅中，穿著得體，兩條褲管空空，面容看上去比滿頭白發要更年輕些，清澈的雙眼顯得整個人有些拙撲，失去的雙腿並不使他頹唐。
“這裏的東西好吃嗎？”他仰頭，笑瞇瞇地問，“你吃了嗎？”
程新雪點點頭，很友好地說：“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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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新雪轉頭，與來的男生對視，雙方皆是一怔。是之前在酒店花園中攔住她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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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青年楞住，看了看程新雪，又轉過頭對著克裏斯嚷道：“你還想著吃？你一直在找的人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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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青年大驚失色，連忙往身後看了一眼，再顧不得這邊的動靜，“隨便你吧，反正我已經把你給運過來，我找我老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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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來的將官，叫克裏斯，32歲，B級Alpha，在聯勤保障中心就職，問我一些基地的飯菜好不好吃之類的。”程新雪還記得當年莊柏言詢問自己時，C-916號給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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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頭看著程新雪，松開了左手，手心朝上，一枚方形的秘銀吊墜閃閃發光。
“當年科索裏爾城那起爆炸案的真相——一盤全息錄影帶，由湯普森博士臨終時交付給了一名來打掃殘骸的聯勤護衛隊士兵，期望他可以將科索裏爾城發生的一切動亂都公之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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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這些，您可以移交給相關執法機關或政府部門。”程新雪想了想，說，“但如果您這邊有關於湯普森博士的東西，不知道方不方便轉交給我，包括那張照片。”
克裏斯急忙道：“當然，當然。那張照片也是他囑托我要找到你，我都塞進了隨身的藥劑包，沒有損毀，當時的艙門沒有完全關閉，我很慌亂，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做，周圍都是屍體，爆炸來得很快……”
他陷入那段沈痛的記憶，仿佛褲管裏還存在著被流焰灼燒著的雙腿，劇烈的疼痛傳達到神經，讓他原本平靜和煦的神情都扭曲起來。
程新雪彎腰拍了拍他的肩，順著他的後背撫了撫，就像之前在戰區基地照顧病人一樣，放輕聲音：“都過去了，不要再想了。”
“克裏斯先生，或許您想吃點東西嗎？”程新雪看著他，“這裏的甜點還可以。”
程新雪的禮服是很柔和的珍珠白，頭發輕盈地挽著，露出很漂亮的肩頸線，暗光下的皮膚閃著瑩潤的光澤。
她長睫微斂，靜靜地看著克裏斯，讓他覺得這樣的程新雪露出一種悲憫。
“你……還是這樣。”克裏斯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說：“你的情緒太平穩，旁人能分得你一點關懷，就已經覺得像是恩賜。”
程新雪眼皮微擡，輕輕搖頭：“不是的。”
她自認為自己的情緒在某些時候堪稱濃烈，父母評價過她的膽大與任性，大事做起來簡直石破天驚，莊柏言也說她只是看著乖順，或許只是日常中沒太多事要做，也不太見無關緊要的人，經常發呆，所以顯得情緒淡漠吧。
她不再言語，只是與克裏斯交換了名片，並且端過兩碟自己適才覺得不錯的食物，放在他的手邊。
婚宴場地的草坪柔軟，主幹道上鋪陳了厚重的地毯，空氣中有食物與鮮花的芳香。新郎新娘已經宣誓完畢，交換了甜蜜的親吻與戒指，在全場的掌聲中合影。
最後一點落日沈入湖面，天際顯露出幽幽的藍，暮色逐步降臨，成串的彩燈在樹上亮起，樂團又換了一首歡快的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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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進入下半場，程新雪不想再多停留。她提起層層疊疊的裙擺，轉身朝賓客匯聚處走去，試圖在人頭攢動間找到自己的父母，但還沒等她準確找到自己要找的人，放在手提包裏的信號接收器突然有了動靜。
那枚不算大的信號接收器終於閃起了紅燈，躍動的信號燈在這幽暗的夜裏，像是為遠航人閃爍著的指路燈塔。
程新雪的無聲無息地停下腳步，連身後草坪上傳來的動靜也沒察覺，直到她連忙拿出信號接收器將要轉身離開，一回頭卻對上一雙眼睛，她瞬間呆立在原地。
一輛加長林肯停靠在路邊，隨行的安保人員都肅靜無聲，蘇銘穿著西裝單手插兜，很慵懶地端著酒杯，智能管家001還是那副圓滾滾的模樣，揮舞著雙手無聲地朝她吶喊。
而在所有人的最前方，離程新雪最近的地方，一個高大的人影正靜靜地站著，身姿挺拔，面龐隱在朦朧泛起的夜霧中，打眼看去只覺得不甚真切，遙遠似畫中仙。
可那雙深沈的眼睛又是定定地註視著她。
湖畔的風吹過來，拂動Alpha額前的發，屬於3S級Alpha的清淡味道順著風傳遞過來，讓程新雪鼻頭一酸，半天都沒說話。
蘇銘笑了一聲，“傻站在這裏做什麽？乖寶001，快去看看小程，要發呆也換個地兒啊。”
智能管家001還未有動作，莊柏言朝著程新雪的方向邁開了腳步，而後步伐越來越快。
程新雪奔向莊柏言時，她的裙子撩起地上的散落的花瓣，帶起的風吹得這些花瓣縈繞她的腳踝，直至躍入那個懷抱。
溫柔而遼闊的風卷起水波微微蕩漾，湖水拍岸有著沙沙的聲響，宴會的樂曲輕快而明麗，仿佛天地間都為這場相逢造了個無比相宜的背景帷幕。
十年間，不知多少風沙雨雪刮過，舊日的痕跡已然消磨，唯有他們彼此緊握不放，最終又在一個平凡而普通的冬天轉回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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