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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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柏言的治療進程比想象中更順利。
借著軍部與政方的糾葛，莊柏言的立場選擇變得舉足輕重起來，他不穩定的信息素也前所未有地引起了相對正向的重視，索倫醫生可調用的醫療資源成了最高級別。
等莊柏言從完全與外界隔絕的營養艙中醒來後，已經過去了十幾天。
僅僅只是腺體的安撫與身體毒素的排除用不了這麽長的時間，之所以耗時長，是因為在莊柏言的強烈要求下，還合並了記憶恢覆治療。
因為太過危險，索倫醫生提前讓莊柏言簽署了許多文件與聲明，以免除可能出現的醫療事故中自己作為沒什麽實際權力的主治醫生的責任。
索倫醫生對此義正言辭：“我誰也勸不了，那就各負其責。”
莊柏言很理解，爽快地在這些類似“生死狀”的東西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進營養艙徹底隔絕前，莊柏言給程新雪打過一通電話。為了不要引起沒必要的憂慮，加上還處在軍部的嚴密監控之下，莊柏言沒來得及說太多。
當時已經快到深夜，沒講幾句，程新雪那邊就有人過來提醒早些休息，聽聲音應該是醫院裏的護理人員。
莊柏言想到白天接收到智能管家001發送來的病房照片，腦中擁有程新雪所處空間的結構，並不自覺地回憶起那張照片中，程新雪在窗邊坐著看書，和煦的陽光透過白色紗簾照在她身上，皮膚雪亮如上等的瓷器。
他的治療室內擺滿各式各樣的儀器，幽幽的藍光在跳動閃爍，索倫醫生和整個團隊就在門外，等著啟動那場危險系數很高的治療。
耳畔還有程新雪慢吞吞的聲音，在寂靜空夜裏帶著回聲似的，說：“你那邊還好嗎？”
莊柏言：“很好，很順利。”
程新雪像是松了口氣，說“那就好”。
墻上時鐘指針不斷向前，電話裏是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莊柏言叫她的名字，說：“程新雪，我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給你打電話。”
程新雪怔了一瞬，說：“好的。”
莊柏言緊跟著：“等這邊結束了，我就去接你。”
程新雪又應了一聲，說自己沒關系的，讓莊柏言去處理他的事情。
隔著電話，莊柏言無法直接看到程新雪的神情。
毋庸置疑，程新雪是個情緒很淡的人，也不喜歡給人添麻煩，總是安靜地待在一旁，存在感很弱，如果不直視著她的眼睛，會錯過太多程新雪的未竟之意。
好在莊柏言的目光第一時間就學會了定位程新雪的身影，一寸寸描摹她的神情，一絲絲揣摩她的心意，所以哪怕此刻沒有在她旁邊，也能體悟到隔著電話的，她的不甚高昂的情緒。
莊柏言低垂著眼，聲音很低，溫柔地說：“我知道一家做甜點很好吃的店，給你帶草莓派好不好？”
程新雪“嗯”了一聲，又隔了一會兒，身後人再來催促，已經到了要掛斷電話的時候。
莊柏言顧及對方虛弱的身體，溫聲道：“去睡覺吧，好嗎？”
程新雪這次沒有順著他的話答應。只是很低很低，用近乎自言自語的聲音，說：“什麽時候……回來。”
說到後兩個字，聲音明顯弱了下來，不是不好意思的那種，是不太有底氣。
莊柏言覺得心臟酸軟，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狠狠揪起。他沒有給程新雪足夠的安全感，甚至都不能保證她的安全。
進醫療艙的體驗算不上好，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就處在完全漆黑的環境中，遭受從軀體到魂靈深處的磨煉，一寸寸的刺痛刻入骨髓。
在此期間，他的大腦皮層反應活躍，索倫醫生十分擔心病人又出現什麽異常，整個醫療團隊都精神高度緊繃，數日來都圍著這一間治療室、這一個重要的人轉。
頂頭有聯盟前副總統和軍部最高長官盯著，醫學部增派的人手都戰戰兢兢，頂多只能打打下手，看看儀器。
禁閉的艙門看不出任何動靜，只有主控的顯示屏幕上不斷起伏的圖案和數據顯示著裏面發生的一切細節。
這十幾天，難熬的不僅是莊柏言，整個醫療團隊都噤若寒蟬，索倫醫生更是瘦了一大圈。
莊柏言徹底爆發的腺體信息素直接拉爆了整個治療室的警報，如果不是蘇銘先生帶過來的特效藥，索倫醫生都沒有把握莊柏言能真的撐過去。
在那漫長的十餘天裏，索倫醫生盯著醫療監視器，數次都覺得該上呼吸機的是自己，或者最終要被壓上軍事法庭。蘇銘帶來的這支藥劑來歷不明，本來應當經過嚴格的審核程序，經過充分測試之後才敢施用於人體，但根本沒有時間。
令人驚奇的是，僅僅在小劑量的試藥環節莊柏言的腺體就對這支藥產生極大的良性反應，這也是最終索倫醫生選擇全部註射的重要原因。
這真的是為莊柏言量身定制的藥。
索倫醫生忍不住，堅持不懈地向蘇銘詢問藥劑來源，最終得到了一個應該被抹去的名字。陳執。
就在那一刻，學生時代被“天才”壓在頭頂的噩夢仿佛又蘇醒。
“陳教授她……”
蘇銘在唇畔豎起食指，輕聲道：“不可說。”
索倫醫生靜默，看向聯盟更遙遠的北方，已是風雪滾滾。
莊上校堅定的意志與頑強的體魄遠超所有人的預料，蘇醒的日期也比預想的要早得多，3S級別的實力確實恐怖，這點索倫醫生自愧弗如。
莊柏言的再次醒來鼓舞了許多人，他的恢覆速度之快也令人咋舌，蘇銘終於等到可以和他見面，莊柏言還對著他笑了笑，看上去依舊是輕松的，游刃有餘的，符合大家心目中對莊上校的一貫印象。
蘇銘上下打量了他許久，覺得他除了臉色有些蒼白之外，簡直不像剛從鬼門關兜了一圈回來的人。
他調侃了一句說莊柏言的狀態簡直像吸了精魄的妖怪，才選擇性地遞了幾份推不開的重要文件給他。
莊柏言接過看了一眼，突然擡頭問蘇銘：“001呢？”
蘇銘：“怎麽，你現在想我們乖寶001了？”
莊柏言：“我交待它做事。”
蘇銘說他壓榨童工，又道：“說是機體出了故障，被你們莊家的人拉去廠裏檢修了。”
莊柏言突然定住，猛地擡頭看他：“什麽時候？”
蘇銘莫名其妙：“有幾天了，差不多是你剛進入治療期不久吧。”
莊柏言：“我的通訊器呢？”
“被上繳了啊，還有你的手機，你又不是自由人，通訊儀器全部都要上交的。”蘇銘更是摸不著頭腦，“怎麽，你有急事？要聯系誰？”
莊柏言揉了揉眉心，“程新雪，你有她的消息嗎？”
“她和她父母離開了……得有十幾天了，人家父母大老遠過來把女兒轉去更好的醫院，這我們也不能攔著吧。”蘇銘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你不會沒和她說你治療的事情吧？”
“不應該啊，你的那支藥劑是她特地找人送過來的，她……”
莊柏言擡頭看他：“什麽藥劑？”
“就，一支放在冰盒裏的藍藍的藥劑啊，索倫醫生說藥效特別好，簡直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你前幾天那麽兇險，得虧了有這支藥才能這麽快挺過來……怎麽，你不清楚？”
蘇銘腦袋瓜子轉了幾轉，說：“人家姑娘為你掏心掏肺，結果你招呼不打一聲，十天半個月沒有音訊把人丟在醫院，最後人家父母大老遠來接……”
“完了，第一印象就跌落谷底了柏言！”
蘇銘指了指他：“你們怎麽就不知道對齊顆粒度呢？！”
莊柏言沒理會他的胡言亂語，站起身來朝外快步走，蘇銘抓起床頭的文件追上去：“哎，幹什麽去！”
門外圍著不少人，沿路過去都同莊柏言打招呼，既驚又喜。他的祖父莊世卿與北部軍區總司令等人不知在談什麽，彼此臉上帶著客套又老狐貍的笑。走廊今天的玻璃大門外還能看到有專門等候的媒體，莊柏言那個慣愛出風頭的小叔衣冠革履，搭了個莊氏家族一派和睦的戲臺子。
蘇銘知道外面的烏煙瘴氣，緊跟著莊柏言身後，壓低聲音說：“不管你要做什麽，先別沖動，這裏人多眼雜，全都圍著你的視線轉，你——”
莊柏言定定看他一眼，眼底幽深：“我知道。”
說完，他要找的人也到了面前。
索倫醫生看著莊柏言，神色一凝，“上校，什麽事？”
“通訊器先給我一個。”莊柏言說，“還有，讓他們把我家的小機器人還回來。”
索倫醫生和蘇銘對視了一眼，察覺到氣氛的凝重，說：“好的。”
四下喧囂，俱是噪聲。
莊柏言拿到通訊器後便屏退了所有人，獨自在有著一整面落地窗的房間裏，撥起那個早已熟記於心的數字。
在等待對面接起的“滴滴”聲裏，他罕有地覺得不安穩。
並非因為自己的處境而焦慮，也不是要面對多方的覬覦而恐慌，身體上的不適不容忽略，但更讓他心難平覆的，是程新雪。
他很清楚自己在這個時刻做的每一個決定，讓程新雪安全地回到聯盟，最好的方法就是盡量抹去她在這次交鋒中的存在，以無辜受害人的身份，悄無聲息隱入人群，而智能管家001會暫時代替他陪伴在程新雪身邊。
至於莊柏言自己，他從不覺得自己會被病癥打倒，記憶恢覆治療也是他當下人生進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他唯一不確定的只是自己蘇醒的日期。
當他想起來所有一切，就會徹底從北部脫身，同她見面。
他不是多麽善於言辭的人，很多時候也覺得比起口頭承諾，不如真的去做些什麽。
但這些所謂的習慣與原則在面對程新雪時卻實在多餘。
也不知道是莊柏言的運氣屬實太差，還是身邊的環境太覆雜，別人的戀情進展總是順順當當，哪怕像蘇銘一樣有些波折，但也是事在人為。
可莊柏言回想起他與程新雪之間所經歷的一切，覺得確實是有些匪夷所思，不明白怎麽會充滿這麽多的坎坷。
也正是在這樣的時刻，他才突然驚覺，如果不是程新雪的勇敢與堅定，他們之間一路走來，這麽多的岔路口，很輕易地就會走散，並且很難再有任何交集。
因為程新雪的生活環境本該平穩和睦，不像莊柏言，家庭四分五裂，親人不似親人，腺體又是個定時炸彈，要在槍林彈雨中才能蹚出一條路，毫無生活可言。
聯盟北部已徹底入冬，在這個雪霧茫茫的清晨，莊柏言被壓抑的記憶碎片終於一片片歸位，如同這漫天飛舞的雪花，最終融入一片雪白的大地。
他披著外套，站在窗邊，不自覺地望著那茫茫雪景出神，臉龐在雪光中顯得有幾分冷肅和幽暗。
這幾年的歲月從他身邊靜靜流淌過，近三十年的光陰，就這樣彈指一揮間。
莊柏言忽然記起這幾個月來對程新雪說的話，有些是試探，有些是步步緊逼，甚至是橫沖直撞，最終獲得了程新雪令他滿意的表現，他卻從沒想過在這些表現背後，程新雪需要付出多麽大的勇氣。
“程新雪，我夢見你了。”
“我們以前就認識對不對？”
“為什麽來首都城？”
“我忘記過你，為什麽不和我說呢。”
“程新雪，接吻是要負責的。”
……
他讓程新雪對他負責，可是自己最開始卻那樣對她。
是無禮的，強硬的，試探的，警惕的。
這些尖銳的時刻與失控的瞬間，都被程新雪看在眼裏，默默包容，只是因為曾經在軍事基地那微不足道的兩年光景，程新雪就甘願付出了這樣多的愛意。
一直被冰封的真相終於沖開迷霧，如春水化冰一般洶湧而出，他的腦中全都是程新雪的樣子。
她冒著巨大風險，前往北地把他接出來的樣子；專註地為他註射血液信息素，滿心滿眼都是她的樣子；在餐廳約會時笨拙地埋頭吃飯的樣子；在他的房間，很生澀但很勇敢回應他的吻的樣子。
他記得接吻時程新雪顫動的長睫，像蝴蝶翅膀一樣美麗又輕盈，兩人靠在一起，心跳聲比盛夏的蟬鳴還要鼓噪。
他懷著對所有人的疑慮回到首都城，胸中有抱負，心頭有仇恨，面對程新雪這個堪稱陌生人的人更是處處警惕。
她的好，莊柏言不是沒有看在眼裏。可一個人怎麽會這樣付出卻只拿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回報呢？他沒有這樣被無條件地愛過，所以要找到那個對他好的條件。
但是沒有找到。只是越相處，越深陷，並且不住地回應，甘願沈淪。
而他一直在追尋的真相背後，所有的所有都指向一個非常明確的事實：程新雪很愛他，甚至付出了生命來愛他。
這樣濃重的愛意，程新雪從未宣之於口，而是用一個個行動來體現，笨嘴拙舌，很多時候還事倍功半。還好莊柏言也很愛很愛她，可即便如此，仍舊覺得心頭很酸，胸口很漲。
比起隔著電話，莊柏言更迫不及待想要見到程新雪。
但在此刻，連電話都沒有打通。
對面一直無人應答，莊柏言沒有停頓地接著打過去。
門外，蘇銘和索倫醫生輪流來敲過兩次門，造型團隊也在門外靜候，以徹底康覆的、榮譽滿身萬眾矚目的莊上校，這位聯盟現存唯一一位3S級Alpha為話題中心的社交場即將拉開厚重的帷幕。
莊柏言長長吐出一口氣，將通訊器給蘇銘，讓他接著打，接通了就立即將電話給自己，而後斂起了眼底的晦暗不明，迎著那些叵測的視線，掛上了他那副君子端方的裝飾性笑容，邁開長腿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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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柏言的治療進程比想象中更順利。
借著軍部與政方的糾葛，莊柏言的立場選擇變得舉足輕重起來，他不穩定的信息素也前所未有地引起了相對正向的重視，索倫醫生可調用的醫療資源成了最高級別。
等莊柏言從完全與外界隔絕的營養艙中醒來後，已經過去了十幾天。
僅僅只是腺體的安撫與身體毒素的排除用不了這麽長的時間，之所以耗時長，是因為在莊柏言的強烈要求下，還合並了記憶恢覆治療。
因為太過危險，索倫醫生提前讓莊柏言簽署了許多文件與聲明，以免除可能出現的醫療事故中自己作為沒什麽實際權力的主治醫生的責任。
索倫醫生對此義正言辭：“我誰也勸不了，那就各負其責。”
莊柏言很理解，爽快地在這些類似“生死狀”的東西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進營養艙徹底隔絕前，莊柏言給程新雪打過一通電話。為了不要引起沒必要的憂慮，加上還處在軍部的嚴密監控之下，莊柏言沒來得及說太多。
當時已經快到深夜，沒講幾句，程新雪那邊就有人過來提醒早些休息，聽聲音應該是醫院裏的護理人員。
莊柏言想到白天接收到智能管家001發送來的病房照片，腦中擁有程新雪所處空間的結構，並不自覺地回憶起那張照片中，程新雪在窗邊坐著看書，和煦的陽光透過白色紗簾照在她身上，皮膚雪亮如上等的瓷器。
他的治療室內擺滿各式各樣的儀器，幽幽的藍光在跳動閃爍，索倫醫生和整個團隊就在門外，等著啟動那場危險系數很高的治療。
耳畔還有程新雪慢吞吞的聲音，在寂靜空夜裏帶著回聲似的，說：“你那邊還好嗎？”
莊柏言：“很好，很順利。”
程新雪像是松了口氣，說“那就好”。
墻上時鐘指針不斷向前，電話裏是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莊柏言叫她的名字，說：“程新雪，我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給你打電話。”
程新雪怔了一瞬，說：“好的。”
莊柏言緊跟著：“等這邊結束了，我就去接你。”
程新雪又應了一聲，說自己沒關系的，讓莊柏言去處理他的事情。
隔著電話，莊柏言無法直接看到程新雪的神情。
毋庸置疑，程新雪是個情緒很淡的人，也不喜歡給人添麻煩，總是安靜地待在一旁，存在感很弱，如果不直視著她的眼睛，會錯過太多程新雪的未竟之意。
好在莊柏言的目光第一時間就學會了定位程新雪的身影，一寸寸描摹她的神情，一絲絲揣摩她的心意，所以哪怕此刻沒有在她旁邊，也能體悟到隔著電話的，她的不甚高昂的情緒。
莊柏言低垂著眼，聲音很低，溫柔地說：“我知道一家做甜點很好吃的店，給你帶草莓派好不好？”
程新雪“嗯”了一聲，又隔了一會兒，身後人再來催促，已經到了要掛斷電話的時候。
莊柏言顧及對方虛弱的身體，溫聲道：“去睡覺吧，好嗎？”
程新雪這次沒有順著他的話答應。只是很低很低，用近乎自言自語的聲音，說：“什麽時候……回來。”
說到後兩個字，聲音明顯弱了下來，不是不好意思的那種，是不太有底氣。
莊柏言覺得心臟酸軟，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狠狠揪起。他沒有給程新雪足夠的安全感，甚至都不能保證她的安全。
進醫療艙的體驗算不上好，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就處在完全漆黑的環境中，遭受從軀體到魂靈深處的磨煉，一寸寸的刺痛刻入骨髓。
在此期間，他的大腦皮層反應活躍，索倫醫生十分擔心病人又出現什麽異常，整個醫療團隊都精神高度緊繃，數日來都圍著這一間治療室、這一個重要的人轉。
頂頭有聯盟前副總統和軍部最高長官盯著，醫學部增派的人手都戰戰兢兢，頂多只能打打下手，看看儀器。
禁閉的艙門看不出任何動靜，只有主控的顯示屏幕上不斷起伏的圖案和數據顯示著裏面發生的一切細節。
這十幾天，難熬的不僅是莊柏言，整個醫療團隊都噤若寒蟬，索倫醫生更是瘦了一大圈。
莊柏言徹底爆發的腺體信息素直接拉爆了整個治療室的警報，如果不是蘇銘先生帶過來的特效藥，索倫醫生都沒有把握莊柏言能真的撐過去。
在那漫長的十餘天裏，索倫醫生盯著醫療監視器，數次都覺得該上呼吸機的是自己，或者最終要被壓上軍事法庭。蘇銘帶來的這支藥劑來歷不明，本來應當經過嚴格的審核程序，經過充分測試之後才敢施用於人體，但根本沒有時間。
令人驚奇的是，僅僅在小劑量的試藥環節莊柏言的腺體就對這支藥產生極大的良性反應，這也是最終索倫醫生選擇全部註射的重要原因。
這真的是為莊柏言量身定制的藥。
索倫醫生忍不住，堅持不懈地向蘇銘詢問藥劑來源，最終得到了一個應該被抹去的名字。陳執。
就在那一刻，學生時代被“天才”壓在頭頂的噩夢仿佛又蘇醒。
“陳教授她……”
蘇銘在唇畔豎起食指，輕聲道：“不可說。”
索倫醫生靜默，看向聯盟更遙遠的北方，已是風雪滾滾。
莊上校堅定的意志與頑強的體魄遠超所有人的預料，蘇醒的日期也比預想的要早得多，3S級別的實力確實恐怖，這點索倫醫生自愧弗如。
莊柏言的再次醒來鼓舞了許多人，他的恢覆速度之快也令人咋舌，蘇銘終於等到可以和他見面，莊柏言還對著他笑了笑，看上去依舊是輕松的，游刃有餘的，符合大家心目中對莊上校的一貫印象。
蘇銘上下打量了他許久，覺得他除了臉色有些蒼白之外，簡直不像剛從鬼門關兜了一圈回來的人。
他調侃了一句說莊柏言的狀態簡直像吸了精魄的妖怪，才選擇性地遞了幾份推不開的重要文件給他。
莊柏言接過看了一眼，突然擡頭問蘇銘：“001呢？”
蘇銘：“怎麽，你現在想我們乖寶001了？”
莊柏言：“我交待它做事。”
蘇銘說他壓榨童工，又道：“說是機體出了故障，被你們莊家的人拉去廠裏檢修了。”
莊柏言突然定住，猛地擡頭看他：“什麽時候？”
蘇銘莫名其妙：“有幾天了，差不多是你剛進入治療期不久吧。”
莊柏言：“我的通訊器呢？”
“被上繳了啊，還有你的手機，你又不是自由人，通訊儀器全部都要上交的。”蘇銘更是摸不著頭腦，“怎麽，你有急事？要聯系誰？”
莊柏言揉了揉眉心，“程新雪，你有她的消息嗎？”
“她和她父母離開了……得有十幾天了，人家父母大老遠過來把女兒轉去更好的醫院，這我們也不能攔著吧。”蘇銘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你不會沒和她說你治療的事情吧？”
“不應該啊，你的那支藥劑是她特地找人送過來的，她……”
莊柏言擡頭看他：“什麽藥劑？”
“就，一支放在冰盒裏的藍藍的藥劑啊，索倫醫生說藥效特別好，簡直就是為你量身定做的，你前幾天那麽兇險，得虧了有這支藥才能這麽快挺過來……怎麽，你不清楚？”
蘇銘腦袋瓜子轉了幾轉，說：“人家姑娘為你掏心掏肺，結果你招呼不打一聲，十天半個月沒有音訊把人丟在醫院，最後人家父母大老遠來接……”
“完了，第一印象就跌落谷底了柏言！”
蘇銘指了指他：“你們怎麽就不知道對齊顆粒度呢？！”
莊柏言沒理會他的胡言亂語，站起身來朝外快步走，蘇銘抓起床頭的文件追上去：“哎，幹什麽去！”
門外圍著不少人，沿路過去都同莊柏言打招呼，既驚又喜。他的祖父莊世卿與北部軍區總司令等人不知在談什麽，彼此臉上帶著客套又老狐貍的笑。走廊今天的玻璃大門外還能看到有專門等候的媒體，莊柏言那個慣愛出風頭的小叔衣冠革履，搭了個莊氏家族一派和睦的戲臺子。
蘇銘知道外面的烏煙瘴氣，緊跟著莊柏言身後，壓低聲音說：“不管你要做什麽，先別沖動，這裏人多眼雜，全都圍著你的視線轉，你——”
莊柏言定定看他一眼，眼底幽深：“我知道。”
說完，他要找的人也到了面前。
索倫醫生看著莊柏言，神色一凝，“上校，什麽事？”
“通訊器先給我一個。”莊柏言說，“還有，讓他們把我家的小機器人還回來。”
索倫醫生和蘇銘對視了一眼，察覺到氣氛的凝重，說：“好的。”
四下喧囂，俱是噪聲。
莊柏言拿到通訊器後便屏退了所有人，獨自在有著一整面落地窗的房間裏，撥起那個早已熟記於心的數字。
在等待對面接起的“滴滴”聲裏，他罕有地覺得不安穩。
並非因為自己的處境而焦慮，也不是要面對多方的覬覦而恐慌，身體上的不適不容忽略，但更讓他心難平覆的，是程新雪。
他很清楚自己在這個時刻做的每一個決定，讓程新雪安全地回到聯盟，最好的方法就是盡量抹去她在這次交鋒中的存在，以無辜受害人的身份，悄無聲息隱入人群，而智能管家001會暫時代替他陪伴在程新雪身邊。
至於莊柏言自己，他從不覺得自己會被病癥打倒，記憶恢覆治療也是他當下人生進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他唯一不確定的只是自己蘇醒的日期。
當他想起來所有一切，就會徹底從北部脫身，同她見面。
他不是多麽善於言辭的人，很多時候也覺得比起口頭承諾，不如真的去做些什麽。
但這些所謂的習慣與原則在面對程新雪時卻實在多餘。
也不知道是莊柏言的運氣屬實太差，還是身邊的環境太覆雜，別人的戀情進展總是順順當當，哪怕像蘇銘一樣有些波折，但也是事在人為。
可莊柏言回想起他與程新雪之間所經歷的一切，覺得確實是有些匪夷所思，不明白怎麽會充滿這麽多的坎坷。
也正是在這樣的時刻，他才突然驚覺，如果不是程新雪的勇敢與堅定，他們之間一路走來，這麽多的岔路口，很輕易地就會走散，並且很難再有任何交集。
因為程新雪的生活環境本該平穩和睦，不像莊柏言，家庭四分五裂，親人不似親人，腺體又是個定時炸彈，要在槍林彈雨中才能蹚出一條路，毫無生活可言。
聯盟北部已徹底入冬，在這個雪霧茫茫的清晨，莊柏言被壓抑的記憶碎片終於一片片歸位，如同這漫天飛舞的雪花，最終融入一片雪白的大地。
他披著外套，站在窗邊，不自覺地望著那茫茫雪景出神，臉龐在雪光中顯得有幾分冷肅和幽暗。
這幾年的歲月從他身邊靜靜流淌過，近三十年的光陰，就這樣彈指一揮間。
莊柏言忽然記起這幾個月來對程新雪說的話，有些是試探，有些是步步緊逼，甚至是橫沖直撞，最終獲得了程新雪令他滿意的表現，他卻從沒想過在這些表現背後，程新雪需要付出多麽大的勇氣。
“程新雪，我夢見你了。”
“我們以前就認識對不對？”
“為什麽來首都城？”
“我忘記過你，為什麽不和我說呢。”
“程新雪，接吻是要負責的。”
……
他讓程新雪對他負責，可是自己最開始卻那樣對她。
是無禮的，強硬的，試探的，警惕的。
這些尖銳的時刻與失控的瞬間，都被程新雪看在眼裏，默默包容，只是因為曾經在軍事基地那微不足道的兩年光景，程新雪就甘願付出了這樣多的愛意。
一直被冰封的真相終於沖開迷霧，如春水化冰一般洶湧而出，他的腦中全都是程新雪的樣子。
她冒著巨大風險，前往北地把他接出來的樣子；專註地為他註射血液信息素，滿心滿眼都是她的樣子；在餐廳約會時笨拙地埋頭吃飯的樣子；在他的房間，很生澀但很勇敢回應他的吻的樣子。
他記得接吻時程新雪顫動的長睫，像蝴蝶翅膀一樣美麗又輕盈，兩人靠在一起，心跳聲比盛夏的蟬鳴還要鼓噪。
他懷著對所有人的疑慮回到首都城，胸中有抱負，心頭有仇恨，面對程新雪這個堪稱陌生人的人更是處處警惕。
她的好，莊柏言不是沒有看在眼裏。可一個人怎麽會這樣付出卻只拿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回報呢？他沒有這樣被無條件地愛過，所以要找到那個對他好的條件。
但是沒有找到。只是越相處，越深陷，並且不住地回應，甘願沈淪。
而他一直在追尋的真相背後，所有的所有都指向一個非常明確的事實：程新雪很愛他，甚至付出了生命來愛他。
這樣濃重的愛意，程新雪從未宣之於口，而是用一個個行動來體現，笨嘴拙舌，很多時候還事倍功半。還好莊柏言也很愛很愛她，可即便如此，仍舊覺得心頭很酸，胸口很漲。
比起隔著電話，莊柏言更迫不及待想要見到程新雪。
但在此刻，連電話都沒有打通。
對面一直無人應答，莊柏言沒有停頓地接著打過去。
門外，蘇銘和索倫醫生輪流來敲過兩次門，造型團隊也在門外靜候，以徹底康覆的、榮譽滿身萬眾矚目的莊上校，這位聯盟現存唯一一位3S級Alpha為話題中心的社交場即將拉開厚重的帷幕。
莊柏言長長吐出一口氣，將通訊器給蘇銘，讓他接著打，接通了就立即將電話給自己，而後斂起了眼底的晦暗不明，迎著那些叵測的視線，掛上了他那副君子端方的裝飾性笑容，邁開長腿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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