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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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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

匆忙的腳步聲,喧鬧的交談聲,監護儀的“滴滴滴”聲,還有各種通訊儀器的聲音……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水泥一般封住了程新雪的大腦。

她仿佛回到了幼年自己第一次生病住院的時候,那還是在平城,在自己的家鄉。

醫院大樓下在持續呼嘯著,不知是風,還是車流。

父母的懷抱很溫暖,可只有病床才能承接得住變得脆弱的她。後頸處的痛覺最明顯,而後是整個大腦,沈悶昏沈,當腺體功能失調,無處宣洩的信息素就開始攻擊整具身體,像一堆狂躁又發瘋的活物。

醫院的被子也很輕,不像家裏的被子帶著紮實的厚度,降溫的時候可以狠狠壓在身上,被有重量的溫暖包圍。

冷,很冷。

程新雪冷得渾身發顫,感覺自己又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所以無法再依賴父母,因為他們被隔絕在ICU門外。

可是待在這裏太冷了。程新雪想下床,想找找有沒有太陽,或者是火堆,隨便什麽都好,只要是溫暖的東西,於是她就這樣被熱源吸引,朝著那股暖意走。

她推開那扇灰白色的門,光著腳邁到門外,沿著樓梯一直往上走。她的身體沒有多少力氣,可是越往上走,身體就越暖和,她為了追逐那個虛無縹緲的東西,僅僅憑借著感覺往上爬,終於看到了光亮。

樓頂是片茂盛的花園,形形色色的鮮花與綠植瘋長,她光著腿,沿著花壇邊緣走過,朝著東方,看到濃重的雲散開,金色的太陽從雲間躍起,光線穿過清晨的薄霧照在整座城市的上方,無數人類的身影在城市裏流動,一切都活了過來,不再是只有她一個人靜默地躺在病床上,像是被整個世界拋棄與隔絕。

太陽的光落在程新雪身上,有個人輕聲叫她的名字,並且用柔軟的絨毯包住了她,有力的手臂攬住她的肩頭,很溫柔的嗓音輕輕問她,說看完日出,可不可以跟他回去。

風聲又響起來,她卻不再覺得孤寂與恐懼。

因為她不再脆弱,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爬上樓頂,去追尋自己想要的東西,有溫暖的陽光照耀著她,有溫暖的懷抱等著她。

“程新雪。”那個人又叫她,可是許久都沒有其他的話。

為什麽不說話?叫她是要做什麽?是誰的聲音這樣溫柔呢?

程新雪眉頭蹙起,有些好奇,有些著急。

終於,不知道是過了多久,那個低沈的嗓音模糊地響在耳邊:“醒過來。”

虛幻的光景剎那間如潮水般退去,程新雪猛地睜開了眼,卻被亮眼的光線給刺得險些落淚。

一只修長寬大的手掌輕輕地掩在她的眼睛上,幫她擋去了強光,隨後是窗簾被拉上的聲音,只剩下柔和許多的室內光線。透過手掌的縫隙,程新雪的眼睛終於適應了些,很慢地眨了眨眼,長睫掃在那人的掌心裏,帶去一陣輕微的癢。

“我……”她想說什麽,但聲音沙啞得厲害。

那只手移開,將床搖起來一些,倒過來一杯溫水,吸管抵在她的唇畔。

程新雪看著他那雙深色的眼睛像湖,微微起了波瀾,埋著數不盡的東西。

莊柏言松松垮垮地披著件外套,挽起的袖子底下露出一些快要痊愈的傷痕,臉色看去有些疲倦,下巴上罕見地冒出些青茬,看著像許久沒有好好休息。

他垂眼看著程新雪良久,最後幾不可聞地說:“先喝水。”

程新雪很聽話地張開嘴,慢慢地咬著吸管喝完杯子裏的水,終於覺得喉嚨的灼燒感被壓下去了,迫切地想要說些什麽,可是看著這樣的莊柏言,一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覺得心臟酸得厲害,像被一只無名的手緊緊攥著。

她目光定定地看著莊柏言,很輕地對著他笑了下。

莊柏言微微俯身,雙手撐在她枕側,非常小心地避開她受傷的地方,與她額頭相抵,鼻尖相碰。

“你嚇死我了。”他低頭在程新雪的嘴唇上碰了一下,說,“不要再丟下我。”

“我愛你。”他的聲音很低,很沈,像是將所有未盡的情意都揉在這麽一句話裏,字字珍重。

莊柏言的聲音極溫柔,充滿了暖意,讓程新雪覺得自己像冬日的旅人碰到了一汪溫泉,讓人忍不住溺斃在裏面。

程新雪的眼睛瞬間就紅了,搭在他身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有些顫抖,但依舊緊緊地攥著他的肩背。

“莊柏言,我也愛你,很愛很愛你。”程新雪有些急促地說,又很無措,“我有點笨,之前不知道怎樣才算是愛你,對不起,我不是有意……”

她手下一用力,紮著針的手背立刻回了血,莊柏言拉著她的手放好,在她唇上又親了親,說:“我知道。”

“快點好起來。”莊柏言在她耳邊溫聲道,“我們早點回家。”

到底是身體虛弱,程新雪沒一會兒又沈沈睡去,這次呼吸平穩很多,沒有再做任何夢。

仿佛被註入了什麽強心劑,程新雪的身體機能以令人驚嘆的速度在恢覆,每次莊柏言看見她從沈沈的睡眠中醒來,精神都會好上一大截。

莊柏言的事情繁雜,自己也算是個病人,不一定時刻都能待著程新雪的病房,他不在的時候,就由智能管家001留下,在旁邊負責給她傳遞信息,聊天解悶。

從科索裏爾城出來後,莊柏言馬不停蹄地配合著軍事基地的流程。他不像程新雪,身體恢覆速度極快,而且並沒有受多重的外傷,但突然爆發的腺體信息素著實嚇趴了整個軍部,差點調來特警,還組了個頂尖的醫療隊就圍著他轉。

程新雪心知肚明或許是自己提供的血液信息素有問題,但事情還沒來得及查到她這邊,現場就檢測出了大量的誘導劑,所有的線索均指向以周時繹為首的科索爾腹地舊氏族,而程新雪則隱沒在受傷的聯盟軍中,被送往軍區總醫院救治。

恢覆期間,只有一個小警衛拿著記錄本過來例行問了兩句話,此後再沒有旁人過來打擾。

“陳執教授呢?”程新雪問智能管家001。

“離開了。”智能管家001說,“定位最後顯示的地點在巴那雪山附近,最近天氣不好,幾場暴風雪下來,再北一些的地方就沒有信號了。”

巴那雪山是聯盟最北的一座連綿不絕的山峰,常年被積雪覆蓋,除了極限運動愛好者之外,這裏罕有人跡,並且距離科索裏爾城有不遠的距離,程新雪也不知道陳執為什麽會去這個地方。

當時陳執提出要離開聯盟,饒是程新雪都覺得平安離開的可能性太小,她做的許多事都違背了聯盟法律,真要追責起來,甚至可以算是周時繹的從犯,與他一同上軍事法庭。

“那周時繹呢?”

智能管家001正在努力削蘋果,拿著小刀的手很完整地削出了沒有斷的一長條蘋果皮。

“他啊,好像是被判了槍決。”智能管家001搖搖頭,說,“你是不知道,他手上害了好多人。”

黑市的改造人,還有那批仿生人軍團,背後不止是掠奪來的海量財富,還有無數人類作為實驗品,為他一己私欲而活生生地被拔筋斷骨。

整個科索爾腹地就像個大型的工廠,無數所謂“失蹤”的活人被販賣至這裏,按照腺體等級被分成不同的用途,那些仿生機械人之所以能夠這麽聽他的話,因為背後都有一個個供體被剝奪了神經元。

說到這,智能管家001展現出很強烈的憤怒:“他還在地下做了許多版本的仿生機械人……最新的一批完完全全就長著你的模樣,在冷凍櫃裏,甚至還有兩管你的血液信息素!這個變態!”

智能管家001把蘋果塞進程新雪手裏,自己在那邊嘰嘰咕咕罵了許久,程新雪只好安撫它:“沒事,他不會成功的。”

如果僅僅只是依賴血液信息素就可以制造出高智慧等級的仿生機械體,那他也就不必找上陳執做交易了。

突然間,程新雪想到什麽,問智能管家001:“現場還有沒有發現一具……等級比較高的仿生機械人?女性,代號是C-916號。”

智能管家001進行記憶搜尋,回覆道:“沒有。”

“戰爭現場大部分都是低等級的仿生機械人,在強行切斷連接的那一刻,系統已宣告停擺,剩下12名B級、3名A級,擁有少部分的自主意識,已被聯盟醫學部收容。”

程新雪回想著當時鎖住C-916號的位置,報給智能管家001,卻得知當時那處地方早已坍塌,沒有發現任何東西存在的跡象。

那具仿生機械體是陳執耗費那麽大的精力制造出來的作品,實力可以碾壓現場的所有仿生機械體,等級評估最低也在A級,不知道周時繹接手後還有沒有做什麽改造,這麽重要的東西,絕不可能憑空消失。

程新雪現在有些懊惱自己的身體素質太差,如果不是莊柏言及時出現,恐怕無法帶著陳執從地下逃脫,也就不會沒交待清楚所有的來龍去脈就昏迷,導致遺失了重要線索。

她拿著蘋果在思索,智能管家雙手搭在床沿,巴巴地看著她:“吃呀小程,這個含糖量很高,甜的!”

“謝謝你為我削蘋果。”程新雪慢慢咬了一口,腦海中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聲音變得有些含糊,“莊先生什麽時候回來?”

智能管家001“嘿嘿”笑了一聲,說:“你想他啦?”

程新雪看著醫院大樓的窗外,灰蒙蒙一片的霧霾天,什麽都看不清。

她點點頭,很誠實地說:“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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