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治療

關燈
治療

莊柏言在軍區總醫院的特殊病房裏已經待了三天,其中一天半因為治療過程消耗巨大,索倫醫生審慎判定後,為他調用了專屬營養艙。

在這期間,莊柏言的信息素如同過山車一般,上一刻還十分平靜,下一秒卻驟然爆發,那股來自生理本能層面上的壓制害得整個特殊病房都只能由第二性征為Beta的醫護人員進來做檢查,即便如此,仍舊對這位非常具有攻擊性的3S級別Alpha保持敬畏,不敢過多靠近。

隱隱有些當年莊柏言還在一線作戰期間在戰地醫院內遭到的待遇景象,為此C-916號還很認真解釋過莊中校具備強大意志力與自控能力,不會傷人。

盡管當時她自己的衣領下,靠近鎖骨的地方,就有好幾枚剛結痂的牙印。

那是仿生人動亂結束後的一個月,C-916號奪回了自己的身體與意志,又成為那個和莊柏言並肩作戰,同時又會和他一起依偎,暢想著生命回溯後要如何見面的C-916號。

當時沒有任何人知道就在兩個月後,事態會急轉直下,C-916號與湯普森博士一同身化飛灰,莊柏言遭受重創,經過兩次驚險的搶救,在ICU待了數月。

就是在這無法操控身體與局勢的數月間,莊柏言失去了所有關於C-916號的記憶,這個代號也從這個世界上被抹除。

索倫醫生緊密關註著儀器上莊柏言的數據,一邊記錄一邊調整治療方案的細節。

莊柏言陷入沈睡的時候多,清醒著睜開眼的時候少,但一睜開眼睛,總會讓索倫醫生將他的通訊器拿過來。他也並不作任何隱瞞。

通訊器界面上大多數時候並不是通話界面,而是一張精密的電子地圖。地圖上有個冰藍色的點在跳動,距離軍區總醫院的位置並不遙遠。

索倫醫生很適時地收回視線,說:“上校,第一個階段的治療結束了。”

“除了毒素影響,或許還有戰爭後遺癥,可能當時由於腦部受到外力影響而導致記憶喪失或記憶受損,目前沒有發現明顯外傷殘留,但這個訊息或許可以輔助您想起記憶缺失前的事情。”

莊柏言肯定道:“當時腦部是有外傷。”

下達銷毀C-916號命令時,莊柏言外出任務剛結束,重傷未愈,但卻沒有傷到大腦。

真正近乎致命的傷,是在又一場內部信息洩露引起的任務失敗中。

科索裏爾城就像顆墻頭草,始終在與聯盟政府拉扯,但在拉扯期間,邊境並不是一片太平。

炮火紛飛,黑煙彌漫,大地一片瘡痍。

莊柏言與C-916號在這樣的環境下出了一趟又一趟任務,許多次C-916號的能源倉都直接消耗殆盡,只能在破舊的防空洞內,與莊柏言緊緊相依,哪怕C-916號的機身是最堅固的材料鍛造,在這樣猛烈的戰火中,仍舊留下了許多磨損與傷痕。

莊柏言只記起,不知是什麽時候,所有的矛盾忽然間都指向了僅剩的,忠誠又無辜的仿生人。自己隔絕開那些對準她的重型武器槍口,那個瞬間,仿佛他們成為了整個聯盟最罪不可赦的犯人。

C-916號緊緊抓住他的衣擺,雖然害怕,但也很勇敢,不會承認自己沒有犯下的罪過,仍舊堅定地相信律法公正,規則嚴苛,自己仍舊是保衛聯盟億萬人群的士兵,而非與聯盟作對,投遞叛國的潛在炸彈。

莊柏言想起了自己回握住她的手,想起了那雙手的溫度,卻始終沒想起來,也沒想明白,這樣的人,究竟是為什麽……自己會和她分開。他不可能會松手。

千頭萬緒一時難以理清,治療已經走上正軌,當務之急已經不再是沈溺過去,而是找到程新雪。

索倫醫生讓莊柏言再留觀30分鐘,病房內便只剩下他一個人,手邊的通訊器等待許久,終於在最後十分鐘傳來震動。

“還沒有消息嗎?”莊柏言接起通訊器,語氣不是很好,“昨天定位就消失在地圖上了。”

通訊器那端,是大老遠被他喊過來做事的蘇銘,他雖然不至於像莊柏言那樣焦急,但語速還是變快了許多:“可能是進入了信號屏蔽區域,研究所裏許多地方都裝置了高強度的信號屏蔽儀。”

“我已經查到關於那天在茗湖和密林的秘銀子彈來源,目前所有戰區只有北部軍事基地的一所軍工廠還在生產,並且所有制品不是輸送到軍方,而是直接運至紅塔研究所。”

蘇銘深吸了一口水,說:“你這麽緊密地監控小程的行蹤,讓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想。”

莊柏言:“什麽?”

蘇銘擲地有聲:“她被仿生機械人綁架了。”

莊柏言:“……不是,她自己去的。”

蘇銘問:“那你知道她為什麽要待在紅塔研究所嗎?”

莊柏言垂著眼,“能猜到一些。”

這幾個月,莊柏言順著程新雪的賬戶記錄,查到了她在一直向紅塔研究所大額轉賬,同時還幫他們做了許多不能放在明面上處理的事情,甚至還與自己有過一場交鋒。

紅塔研究所可真會壓榨人。莊柏言對此一直很不滿,但還沒有探查到程新雪的動機與目的,不想影響到她。

蘇銘:“你們都在北地,為什麽還得通過定位知道人家的動態,直接見面多好,你做的事也沒有那麽見不得人吧,小程那樣的性格,應該不會介意。”

莊柏言沈聲道:“或許是她不想見到我,”

蘇銘聽到他的語氣,一下子就來勁了:“喲,這麽怨氣滿滿,是嫌你煩了,還是動真格的和你吵架了?”

“不是。”莊柏言無語,“我和你說這些做什麽。”

蘇銘哼笑一聲,“也是,我一個已婚人士,和你這種單身漢也沒什麽好交流的。”

“還有幾件正事。”蘇銘說,“在聯盟首都城捕捉到的仿生機械人和改造人都收押了,已經形成完整的針對紅塔研究所的指控報告,我父親告訴我,醫學監管局已經出發前來北部基地了。”

“莊宏最近出了一樁私生子的醜聞,莊爺爺本來就在氣頭上,聽到你的消息,說是來換換心情,專機已經抵達軍事基地外圈,作戰部的幾位領導會去接見。”

莊柏言:“知道了。”

蘇銘卻皺著眉,問他:“柏言,你聚集這麽多人在基地,最終是要做些什麽?”

莊柏言:“聯盟禁令堅決反對制作人形機器人,但越禁,黑市裏這些東西越多,甚至到了政府軍都無法控制的地步。當年我們什麽都沒做就背負了一個利用AI通敵叛國的罪名,如今這樣的事情就發生在眼前,不添把火燒到眼前,怎麽逼得狗急跳墻?”

蘇銘嘆了口氣,又提醒道:“我聽說你這次去紅塔研究所,聯系的是趙未都,他和陳如理念不合,但也未必是真心向著你,還是要小心。”

趙未都想取代陳如,所以會為莊柏言做事,但不會完全為莊柏言賣命。

此人擅長經營,十分油滑,政府、軍方、醫學部,還有橫插一腳的莊家,他都沾染過,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成了墻頭草,倒向某一邊,把莊柏言給賣了。

這些莊柏言都清楚,但之所以留著趙未都,正是因為他的善變。

就在失去程新雪行蹤的第18小時後,莊柏言已做好準備直接再去趟研究所,趙未都卻突然發來郵件,邀請他去參與紅塔研究所一個公益項目的開放性測試。

醫學監管局的人已入駐紅塔研究所審核正在進行的所有項目,若是發現又任何違法違規的操作,關停整頓是小,就怕政府換屆的當口,背後的萊維斯家族不再為他們站隊,紅塔研究所才不得已做出些樣子,連推了好幾個公益類型的項目,面向特定人群免費開放。

趙未都發來的這個是與腺體分化有關的項目,莊柏言的信息素能夠達到3S級別,也與自己的腺體非正常分化有關。

但重要的並不在項目本身。

趙未都的附件裏是各種備案材料,還有項目中所用到的儀器簡介。

莊柏言在儀器列表中很敏銳地發現了一個被抹除的代號:C-916號仿生機械體。

紅塔研究所內部慣常使用機械體,甚至有些研究員本身就是仿生人,這不是什麽異常的訊息。

讓莊柏言在意的是C-916號。

仿生機械體的代號都是固定且唯一的。

C-916號,就代表著她隸屬聯盟北部軍區第C編組、第9序列、第16號。與莊柏言匹配後,這就是獨屬於他一個人的C-916號,他在C-916號面前的優先級最高。

聯盟北部戰區不可能再有第二個C-916號。

莊柏言眸光一凝,回覆了這封郵件,確認參與測試。

趙未都知道C-916號,這並不稀奇。但所謂的“紅塔研究所-C-916號仿生機械體”,莊柏言只覺得刺眼與被冒犯,他根本不想這個名字被任何人利用。

在軍區總醫院的初步治療後,盡管只是想起了一小部分與C-916號之間的事情,仍舊讓莊柏言覺得心緒覆雜。

在這七年間,程新雪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努力與他相見,又付出了多大的心血為他的腺體費心,莊柏言不敢細想。

七年,聯盟北部基地的風沙依舊肆虐,舊的炮火與硝煙的痕跡均被消磨、被掩蓋,但他們兜兜轉轉,在程新雪的巨大努力,與莊柏言醒悟後做出的微小行動下,終於不再原地打轉,而是往前邁進了很漫長的一步,跨過了熾熱的夏天,躍進了燦爛的秋,即將迎來銀白的冬天、溫暖的春天,並將共同度過無數個四季輪回。

見到程新雪的那一刻起,之前的所有傷感與遺憾都不再重要。

他們已在璀璨霞光中重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