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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用車停在居住區，莊柏言卻久久沒有下車。
車旁是一列不算明亮的燈柱，成群的飛蟲在低空中飛行，這是聯盟北部獨有的一種生物，它們朝生暮死，但在獨屬於整個族群的環境中又不斷繁衍，代代無窮。
它們一圈一圈地緊密環繞著燈柱，振動的翅膀如同蕩起時間的浪花。
莊柏言看著眼前那份言簡意賅的資料，陷入長久的靜默，連通訊器那頭的智能管家001叫了他好幾聲都沒回應。
同行的軍官試探著道：“莊上校，是發現了什麽嗎？”
莊柏言仍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應了一聲，但腦中卻飄過諸多思緒。
他不是蠢笨的人，慣會見微知著，在莊氏長大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副九曲玲瓏心，許多時候只要關竅一點通，所有事情便能摸清個來龍去脈。
C-916號的資料在眼前徘徊，他腦中有陣針刺般的痛，可痛過之後，又是以往那種霧裏看花，模糊不清的感覺。
他從不信奉神明，也不相信所謂命運，可此刻卻驟然面臨來自命運的愚弄，讓他覺得空氣沈悶到有些呼吸不上來。
見到程新雪的熟悉，在試探她的過程中，她的那些欲言又止，那些義無反顧，那些飛蛾撲火，都在此刻，在那段被掩藏的資料中，被抹去的痕跡裏，被遺忘的記憶背後，找到了最終的答案。
莊柏言緩緩擡眼，腦中閃過立刻掉頭返回紅塔研究所的念頭，可又很快被理智壓住。
智能管家001又叫了他一聲，匯報道：“上校，所有文件均破解完畢。”
莊柏言很輕地“嗯”了一聲，明知故問：“程新雪不在你旁邊，是出門了嗎？”
智能管家001有些怨念道：“對啊，小程昨天就出門去L大了，也沒有開車出去，公共交通很久很久，感覺小程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它“嘿嘿”笑了聲，故意道：“這麽久都沒有回來，上校，你該打個電話禮貌詢問一下，我好告訴廚師來備菜哦。”
莊柏言：“不用。”
“你怎麽這麽不主動。”智能管家001有些不滿：“難道你不關心小程了嗎？”
莊柏言直接道：“她在我這邊。”
“小程去找你了？”智能管家001有些驚訝地問：“你們在一起？”
莊柏言嘆了口氣：“目前還沒有，不過應該快了。”
智能管家001：“好吧，那你們要快一點，北部軍事基地環境好差，不要久待，我自己在家也好無聊哦，都沒有小程陪我說話、看電視、吃飯、打游戲……”
莊柏言突然問：“001，你是從基地出去的嗎？”
智能管家001回他：“當然啦！基地裏有最頂尖的AI制造師，我可以那裏最先進、最聰慧、最昂貴的智能管家。”
“之前怎麽沒聽你提起。”他說。
智能管家001覺得他莫名其妙：“您沒有正面提起，001無法在未觸發關鍵詞的情況下進行背景闡述。”
莊柏言沈默了一會兒，說：“你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什麽時候？”
智能管家001回答：“第一次見到人類程新雪是在新歷225年1月17日上午8點07分。”
“那C-916號呢？”他問。
智能管家001：“很抱歉，001沒有關於‘C-916號’的相關記憶，這似乎是一個代號或者昵稱，如有需要了解更多有關‘C-916號’的相關內容，將為您進行聯網搜索……”
“不用了。”莊柏言輕聲道，“謝謝。”
智能管家001忽然卡殼，磕磕巴巴地說：“不、不客氣。上校，您怎麽突然這麽……這麽有禮貌了。”
莊柏言：“掛了。”
智能管家001朗聲道：“好的上校！再見上校！”
“等等。”莊柏言又說，“幫我再做件事。”
“蘇銘在聯盟首都城捕捉到了非常多的仿生機械人以及改造人，讓他遞交一份報告，內容是針對紅塔研究所的指控。”
“再聯系莊世卿，讓他來軍事基地做些事情，他如果問起，就說我會拿總統府的東西和他交換。”
智能管家001一一記下，又小心翼翼問：“上校，您還好嗎？”
莊柏言恢覆了冷淡的語氣，很平靜地說：“不好。”
智能管家001糾結道：“那您要怎麽才能變好？”
莊柏言：“等我和程新雪回來之後。”
掛斷通訊，莊柏言將面前由智能管家001破解後的資料存檔，揉了揉額角，對著副官說道：“麻煩您，幫我聯系軍區總醫院。”
副官：“好的上校，您是哪裏不舒服嗎？需要提前為您預定科室與固定醫生嗎？”
莊柏言“嗯”了一聲，“心理科，索倫醫生。”
幾年前，莊柏言在某場關鍵性的秘密任務中遭到重擊，數次陷入休克，被送往聯盟軍區總醫院治療許久，也正是因為那項任務完成得出色，戰爭局面得到扭轉，最終簽訂了休戰協議，換來了延續至今的邊境和平。
莊柏言還在病中，便在軍區總醫院內被授予銀星勳章，升任為聯盟最年輕的上校。
那個充滿榮耀與輝光的時刻，莊柏言卻有些恍惚，並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上次升任中校時的授勳儀式，卻怎麽都想不起來具體畫面，當時還懷疑是創傷後遺癥，在神經科檢查良久，均排除了生理性的問題，最後轉到了心理科。
那還是一個有人敢說真話的時代。
索倫醫生看過他的一系列報告，又與他深度交談過數次後，做出了他失憶的判斷，並建議他每周都來診療室參與記憶恢覆治療，同時服用某些藥物，清除體內殘餘的毒素。他身上的失憶情況，明顯有外力的參與。
這引起了莊柏言的警惕，可惜的是，治療並沒有持續多久，莊柏言身體稍好就再次返回了戰區，後來便是近乎轟動整個軍部的那場戰役，莊柏言帶領的特戰部隊全軍覆沒，而他本人則被指控背叛聯盟，投靠叛軍。
彼時，莊柏言的腺體又徹底失常，即便沒有完全進入易感期，仍舊破壞性極強。
即使整個事情沒有蓋棺定論，有太多人為他發聲，甚至聯名上書，但他最終的結果仍舊是被嚴格審訊後，陷入長達兩年的監禁。
在這漫長的兩年裏，莊柏言覺得不僅是自己，時間也像是被封閉起來。
他被籠罩在一個巨大的陰謀中，四處都是漆黑一片，哪怕是掙紮，碰撞起的漣漪也被整個環境所吞噬。腺體與信息素反應也在不間斷地折磨著他，在那樣的狀態下，好像沒有什麽再值得流連的事情，過去的許多堅持成了笑話，往事真就成了雲煙。
在全封閉的黑暗裏，模糊的回憶反倒偶爾閃現，會有幾個完全不像是自己經歷過，但又真實到讓他不想放走的片段。稍縱即逝。
等到清醒過來，莊柏言依舊不記得任何畫面，可心臟處傳來的酸楚與鈍痛騙不得人。
他從不受人擺布，也不接受這樣不明不白的狀態。他不要混沌度日。
與蘇銘持續聯系的同時，他也在關註自己的腺體以及記憶情況，紅塔研究所已經很顯然地不能賦予全盤的信任，莊柏言在驗證與探查後，將一部分信任交付給了軍區總醫院。
他這次來聯盟北部戰區的另一個目的，就是要去見索倫醫生。
坦白而言，記憶恢覆治療並不算輕松。
雖然比不上斧劈刀砍，針刺油煎，可從大腦深處傳出的震顫仍舊讓人渾身發冷。
比之原來情況更好的是，莊柏言目前的腺體已經是成熟狀態，又剛剛度過易感期，沒有亂竄的信息素的幹擾，整個治療過程銜接得非常平穩。
即便如此，索倫醫生仍舊勸道：“時間已經過去很久，您身體內的毒素已經清除，健康情況前所未有的好，哪怕不進行記憶恢覆，也不會影響身體功能。反倒是這場耗時較長的治療，會對您的腺體和大腦有一定的損害。您沒有必要冒著這樣的風險，去……”
莊柏言濕透的發緊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一雙冷峻的眸子滿是篤定：“有必要的。”
“而且要盡快。”莊柏言扯了扯嘴角，“我的時間不是很多，麻煩您了。”
索倫醫生不是多話的人，重新為他調整了治療方案，說：“我會盡力。”
“治療報告仍舊和以前一樣，會進行加密傳輸，預計3個工作日之內會送達您的郵箱，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也一定要及時反饋。”
“鑒於您已經退出了現役，有些死規矩就不必遵守了。”索倫醫生說，“整個治療過程分幾個階段進行。這次的治療方法有些激進，可能會影響您已經平穩下來的腺體功能，輕微的信息素波動是正常的，也可能會再次引發一次易感期，您隨身攜帶的藥劑可以在易感期癥狀出現時服用，會大大緩解不適……她是一位既聰明又有天賦的研究者。”
“好的。”莊柏言說，“謝謝。”
索倫醫生看著他，問：“這次為什麽這麽著急？據我所知，時局還沒有塵埃落定。您不是這樣的性格。”
莊柏言笑了笑，眼中卻沒有多少笑意。
索倫醫生操作儀器的動作頓了頓，問：“您是已經想起了什麽嗎？”
莊柏言回憶著，說：“想起了一場雪。”
新歷218年冬，下了世所罕見的大雪。北地冰封千裏，硝煙越過長海，巨炮轟醒了沈醉的酒囊飯袋與靡靡之音。
或許是觸底反彈，戰爭的哀歌與怒號同步唱響，聯盟軍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以勢如破竹之勢取得了數十年來都未曾取得的勝利。
時代的帷幕緩緩落下，本該被捧上軍禮臺，接受所有的榮光與掌聲的人，卻如被獻祭的旗幟般燃燒，在熊熊火焰中徹底消逝。
又在所謂的聯盟人道主義關懷下，被清除了所有存在的痕跡。
“如果軍事AI已經出現無法服從命令的癥狀，並且紅塔研究所認為後期矯正的機會幾乎不存在，那麽我們十分建議，對這類軍事AI實施符合人道主義標準與聯盟相關準則的死刑。”
莊柏言想起來，有些該死的人沒有死，應當好好活著的人，卻被逼至懸崖，只能緊閉著雙眼，只能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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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柏言仍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應了一聲，但腦中卻飄過諸多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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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怎麽沒聽你提起。”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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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管家001：“很抱歉，001沒有關於‘C-916號’的相關記憶，這似乎是一個代號或者昵稱，如有需要了解更多有關‘C-916號’的相關內容，將為您進行聯網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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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柏言還在病中，便在軍區總醫院內被授予銀星勳章，升任為聯盟最年輕的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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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醫生看過他的一系列報告，又與他深度交談過數次後，做出了他失憶的判斷，並建議他每周都來診療室參與記憶恢覆治療，同時服用某些藥物，清除體內殘餘的毒素。他身上的失憶情況，明顯有外力的參與。
這引起了莊柏言的警惕，可惜的是，治療並沒有持續多久，莊柏言身體稍好就再次返回了戰區，後來便是近乎轟動整個軍部的那場戰役，莊柏言帶領的特戰部隊全軍覆沒，而他本人則被指控背叛聯盟，投靠叛軍。
彼時，莊柏言的腺體又徹底失常，即便沒有完全進入易感期，仍舊破壞性極強。
即使整個事情沒有蓋棺定論，有太多人為他發聲，甚至聯名上書，但他最終的結果仍舊是被嚴格審訊後，陷入長達兩年的監禁。
在這漫長的兩年裏，莊柏言覺得不僅是自己，時間也像是被封閉起來。
他被籠罩在一個巨大的陰謀中，四處都是漆黑一片，哪怕是掙紮，碰撞起的漣漪也被整個環境所吞噬。腺體與信息素反應也在不間斷地折磨著他，在那樣的狀態下，好像沒有什麽再值得流連的事情，過去的許多堅持成了笑話，往事真就成了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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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清醒過來，莊柏言依舊不記得任何畫面，可心臟處傳來的酸楚與鈍痛騙不得人。
他從不受人擺布，也不接受這樣不明不白的狀態。他不要混沌度日。
與蘇銘持續聯系的同時，他也在關註自己的腺體以及記憶情況，紅塔研究所已經很顯然地不能賦予全盤的信任，莊柏言在驗證與探查後，將一部分信任交付給了軍區總醫院。
他這次來聯盟北部戰區的另一個目的，就是要去見索倫醫生。
坦白而言，記憶恢覆治療並不算輕松。
雖然比不上斧劈刀砍，針刺油煎，可從大腦深處傳出的震顫仍舊讓人渾身發冷。
比之原來情況更好的是，莊柏言目前的腺體已經是成熟狀態，又剛剛度過易感期，沒有亂竄的信息素的幹擾，整個治療過程銜接得非常平穩。
即便如此，索倫醫生仍舊勸道：“時間已經過去很久，您身體內的毒素已經清除，健康情況前所未有的好，哪怕不進行記憶恢覆，也不會影響身體功能。反倒是這場耗時較長的治療，會對您的腺體和大腦有一定的損害。您沒有必要冒著這樣的風險，去……”
莊柏言濕透的發緊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一雙冷峻的眸子滿是篤定：“有必要的。”
“而且要盡快。”莊柏言扯了扯嘴角，“我的時間不是很多，麻煩您了。”
索倫醫生不是多話的人，重新為他調整了治療方案，說：“我會盡力。”
“治療報告仍舊和以前一樣，會進行加密傳輸，預計3個工作日之內會送達您的郵箱，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也一定要及時反饋。”
“鑒於您已經退出了現役，有些死規矩就不必遵守了。”索倫醫生說，“整個治療過程分幾個階段進行。這次的治療方法有些激進，可能會影響您已經平穩下來的腺體功能，輕微的信息素波動是正常的，也可能會再次引發一次易感期，您隨身攜帶的藥劑可以在易感期癥狀出現時服用，會大大緩解不適……她是一位既聰明又有天賦的研究者。”
“好的。”莊柏言說，“謝謝。”
索倫醫生看著他，問：“這次為什麽這麽著急？據我所知，時局還沒有塵埃落定。您不是這樣的性格。”
莊柏言笑了笑，眼中卻沒有多少笑意。
索倫醫生操作儀器的動作頓了頓，問：“您是已經想起了什麽嗎？”
莊柏言回憶著，說：“想起了一場雪。”
新歷218年冬，下了世所罕見的大雪。北地冰封千裏，硝煙越過長海，巨炮轟醒了沈醉的酒囊飯袋與靡靡之音。
或許是觸底反彈，戰爭的哀歌與怒號同步唱響，聯盟軍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以勢如破竹之勢取得了數十年來都未曾取得的勝利。
時代的帷幕緩緩落下，本該被捧上軍禮臺，接受所有的榮光與掌聲的人，卻如被獻祭的旗幟般燃燒，在熊熊火焰中徹底消逝。
又在所謂的聯盟人道主義關懷下，被清除了所有存在的痕跡。
“如果軍事AI已經出現無法服從命令的癥狀，並且紅塔研究所認為後期矯正的機會幾乎不存在，那麽我們十分建議，對這類軍事AI實施符合人道主義標準與聯盟相關準則的死刑。”
莊柏言想起來，有些該死的人沒有死，應當好好活著的人，卻被逼至懸崖，只能緊閉著雙眼，只能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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