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st 7

關燈
Past 7

莊柏言的力氣很大,手很熱,有些粗糙的掌心緊緊貼在皮膚上,通過最精密的傳導器,將觸覺信息傳至處理中樞。

他靜靜地摩挲著C-916號的腰,埋在她的肩頭,抱了她很久。

C-916號被莊柏言的氣息緊緊包圍,仿佛墜入一片由他的信息素組成的雲霧裏,連腳底都是虛浮的,頭腦神智發昏,也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一瞬便好似永恒,而永恒也只在這一瞬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莊柏言隨身帶著的通訊器震了兩震,他終於松開C-916號,聲音很輕地說:“我還有事要處理,你先休息。”

C-916號仰頭看著他,“需要我一起去嗎?”

“不用,是軍部的會議。”

莊柏言上下看了她一會兒,才說:“充電倉以後就放在左邊房間,你充好電就去床上睡。”

左邊的房間是莊柏言住的地方。

C-916號眨眨眼,覺得臉有些熱,仍舊呆呆地看著他,沒有動。

莊柏言擡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有些不滿:“怎麽,打算親完人就不負責嗎?”

C-916號睫毛顫了顫:“我不知道……”

莊柏言看著她,手下用了點力氣,捏了捏她的臉:“你要知道什麽?”

“應該是我不知道吧,C-916號。”

莊柏言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我是說——你的真實姓名。”

C-916號猛地擡頭看他。

莊柏言笑了聲,湊近貼了貼她的鼻尖,“好笨。”

“我又不是有什麽怪癖,見到你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你有另一重身份,但你的個人信息我沒有強行打開。那些仿生機械人向來呆板,聯盟哪有可能幾天就技術突飛猛進,生產出一個這麽……特別的軍事AI。”

“C-916號是他們起的代號,我不想叫。我是想聽你親口告訴我你叫什麽。”

C-916號張了張嘴,試圖說些什麽,卻不知道該從何開口。

莊柏言確實不常叫她的代號,總是把人帶著就走,許多事情一個眼神彼此就知道要如何做。

起初她以為是莊柏言不喜歡這個代號,或者是單純覺得稱呼並不重要,她倒是不太在意這個,但此時聽見莊柏言這樣說,竟然覺得心頭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沈在一個環境裏久了,難免會被同化,當周圍所有人都叫她C-916號時,她都快要忘記自己做真實人類的感覺,也快叫不出來自己屬於人類的名與姓了。

過了許久,她才道:“我……我姓程,叫程新雪,新歲初雪的意思。”

“我父母辦婚禮時,正好是新年後的第一場初雪,當時就已經取好了我的名字。”

莊柏言很認真地說:“很好聽。”

“你父母感情很好,我在查信息的時候,還看見過有你父母傳來的影像資料記錄,很關心你。”他毫不掩飾自己做的許多探查,說,“只是記錄的信息,我沒打開,也沒有別人看見,查完我就銷毀了記錄。”

程新雪說“謝謝”,又說“沒關系”。

莊柏言低頭,在程新雪的眼中清晰地看見了自己。

“好吧,程新雪。”莊柏言一字一句地叫她的名字,又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是故意要看,是它自己跳出來的。還有張你小時候的照片。”

雪地,樹枝上掛著紅燈籠,穿著很喜慶的漂亮小孩兒看著鏡頭,可能是拍得突然,眼睛瞪得很大,露出一個沒忍住的笑。

真的是很可愛。

那是程新雪滿十周歲那年,父母帶著程新雪去外婆家拜年。

平城很少下雪,外婆家偏北,那年冬天冷,小程新雪第一次見到了書上描述的像鵝毛一樣大的雪花,因此在父母提出要合影的時候便很乖地站在樹底下,穿得和年畫娃娃一樣準備父母上前,全家一起拍合照。

父親一直在哄著她擺些故作可愛的姿勢,母親則拿著相機在旁邊研究構圖和色彩。

兩人過於專註,都沒註意外婆家的大黃狗很興奮地跑過來,撞在父親正在擺些扭曲姿勢因而身形不穩的小腿上。

父親就很突然地和狗狗一起摔在了雪地裏。

好在雪地松軟,父親又穿得厚,人也健壯,坐在雪地裏就開始譴責大黃狗沒有禮貌。

母親大笑,也不研究什麽構圖了,直接手按著快門就沒怎麽松開,抓拍了許多程新雪呆呆的,父親傻傻的照片。

“家裏還有很多。”程新雪說。

程新雪從小到大用過的書本冊子,經手過的各類玩具都被家裏人妥善收好,母親有段時間沈迷拍照,家裏帶有紀念性質的相冊也摞了滿墻。

莊柏言聽見她這樣說,眼角微彎:“程新雪,等你回家之後,帶我去看好不好?”

程新雪楞住:“你知道我可以……回去?”

莊柏言揚了揚眉毛:“不然我為什麽會容忍湯普森博士那麽久?”

不等程新雪回應,莊柏言緊接著說:“給我一個地址或者號碼,我去找你。”

莊柏言入伍以來就沒有再休過假,積攢的時長足以讓他去聯盟任何一個地方度假。

“還沒有見過你現在長什麽樣子。”他說。

C-916號很慢地說:“可能……不會太好看。”

她小時候是很好看的,長相繼承了父母的優點,黑發黑眸,皮膚雪白,唇色紅潤,去照相館拍全家福時,有一張抱著機器狗的照片還被館長選為最佳上鏡照,掛在櫥窗中做廣告,為小小年紀的她賺得了第一桶金。

但自從生病後,她就消瘦了很多。營養流失後的身體幹巴巴的,穿著衣服都有些空蕩,臉上也沒有什麽氣色。

她在聯盟首都城住院時就照過一次鏡子,裏面的人面容蒼白,下巴尖尖的,穿著白色病號服,像個在醫院裏飄蕩的幽靈。

程新雪不好看了。

她想讓莊柏言看見自己最好看的樣子。

“可以晚一些再見面嗎?”程新雪拽了拽莊柏言的衣擺,聲音很軟,“我住院很久,不是很漂亮。”

莊柏言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說“不會”,又在她唇角落下一吻,說“怎樣都漂亮”。

————

軍部的各項會議,莊柏言從未有過遲到早退記錄。

這回或許是在科索裏爾城的任務太重,加上他又剛經過易感期,所以還沒有得到良好的休息。

北部軍事基地總司令對莊柏言的晚到並未說什麽,反而更加體恤,言語上特地關懷了他幾句才進入正題。

會上人不算太多,但軍銜都比較高,研究中心也委派了代表過來,湯普森博士坐在角落,遠遠地看了莊柏言一眼。

“這次仿生人動蕩已經初步查明是信號幹擾後的病毒入侵,已經讓信息中心緊急處理,研究中心也一起協助,病毒驅除後,那名領頭叛變的軍事AI被成功捕獲,機械之心雖然還未損害,但數據中樞的芯片卻被損毀了。”

司令話鋒一轉,看向他下首的一位高大的S級Alpha,說:“赫伯特上校,你曾經是DX-61號,也就是那名領頭的軍事AI的匹配者,對這件事你有什麽要陳述的?”

赫伯特上校擡了擡眼,輕描淡寫道:“我很早就和DX-61號解除了匹配關系,也沒有再關註它的動向。按理說這東西應該是在倉庫或者廢品回收站。至於為什麽會生出自我意識,甚至有那麽強大的破壞力,或許這應該由研究中心來解釋。”

司令目光往右側一掃,陳如清了清嗓子,說:“赫伯特上校,您和DX-61號的匹配關系只是您單方面宣告解除,並未走完研究中心這裏的流程,DX-61號那邊是仍舊將您的指令排在第一位的,關於這點,之前您在系統提交解除匹配關系申請的時候,已經向您發送回執,讓您線下來研究中心處理了。但是您一直沒有來。”

簡而言之,這個鍋研究中心可不背。

赫伯特上校冷哼一聲:“那自我意識你們又怎麽說?普通的機械體難道會知道要勾結人類,甚至分得清戰線去找敵人勾結嗎?那可真是夠聰明的。”

陳如:“DX-61號是初代實驗品,這點您也是知情並且接受的,擁有極大的成長空間本就是他們的特性。”

陳如看向赫伯特上校,不卑不亢:“同批次裏,DX-61的表現是最優秀的,她的實力有目共睹,也是您花了很多手續來這裏親自選中的。至於他們的自我意識激發到什麽程度,能夠擁有什麽樣的價值體系,很多時候是由匹配者決定的。”

“叛逃本就是由於敵方病毒入侵,至於選擇對軍事基地進行攻擊,我想,對於一個遺棄軍事AI的匹配者而言,或許DX-61號的表現可以稱為——覆仇。”

赫伯特上校敲了敲桌子:“怎麽,你們部門現在是要指責我嗎?是我下的最高指令,讓這個東西去勾結敵人?”

陳如勾了勾嘴角,“沒這個意思。”

赫伯特上校冷哼一聲:“那不過是一個失敗的實驗品,還以為是什麽寶貝呢,當時就這樣塞給我,結果……”

“好了,我讓你們發言不是讓你們在這裏吵架的。”

司令嚴肅道:“現在先商議要怎麽處理這個東西,因為你還是它的匹配者。”

赫伯特上校冷酷道:“沒有價值的東西,建議直接抹殺,其他的軍事AI也都是廢物。”

陳如臉色微變:“司令,每一具軍事AI的造價都不菲,尤其是這批實驗品,很難得地能夠生長出自我意識,能不能交還給研究中心進行探查?紅塔研究所必當竭盡全力……”

赫伯特上校打斷她:“怎麽,交給你們再培養一個高殺傷力的叛徒出來嗎?”

有位面善的上校出來打圓場:“話不能說得這麽絕對,畢竟只有這麽一個反例,我看其他的軍事AI都還行啊。”

司令若有所思地看著右側,說:“莊中校有什麽想法?我記得你的軍事AI倒是一直表現得很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