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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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淩曄人生中最無憂的時刻是在江城的城中村度過的。
狹窄的一房一廳，總面積還不如李家的一間客房。客廳沒有沙發，擺著一張老舊的雙人床。雙人床下方整齊地擺著一些生活用品，而上方就是他的臥室。
這個小家溫馨而幹凈，雖然面積小，但相比城中村的其它房子，采光都要好。臥室還有一扇明潔的窗戶，可以看到湛藍的天空。
母親喜歡花，即便家裏不富裕，生活開支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她也總會在花店低價處理花卉時，擇一束百合，回家插在瓶中，擺放到窗臺上。
小小的房間彌漫著清新的花香，一如母親身上幹凈而溫暖的香味。
可是，鮮花的保質期太短。只一周，嬌嫩的花瓣萎縮卷曲，再不出一周便枯萎雕零。
他的母親便如這離根的花一般日漸消瘦，本就不算豐腴的身體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到後來竟連站起來都變得困難。
母子倆的性格如出一轍，沈默寡言。她不說，淩曄不問，但誰都清楚發生了什麽。
八歲的淩曄花光零用錢，買了一束玫瑰。
說不上一束，僅僅三四支開得過頭的紅玫，邊緣已經卷曲，花頭微微垂下。
“你有心了，”母親撫摸他的發頂。
他將玫瑰插在花瓶裏，擺放在窗臺。母親半坐在床上，望著那束玫瑰，有些失神。
玫瑰僅過了一天，外沿的幾瓣花瓣被風吹落到地上。
美好的東西是留不住的，就如窗臺上的花只會日漸雕零，就如他的母親，終有一日會離他而去。
那日放學後，他看到重病纏身的母親望著那束雕零的花落淚，她沒有痛哭，只是眼淚不停地掉下來。
淩曄後悔自己買了花，這束玫瑰令母親想起來了傷心事。他把花從花瓶裏拔出來，丟棄到地上：“你還想那個人嗎？這幾年他從來沒有見過你一面！”
淩婉從未見過兒子這副樣子，微微發楞。
“我一直知道他是誰。他拋下你，娶了別人！”年幼的淩曄滿眼仇恨，“還有那個女人，她和她的小孩拿走了屬於你的東西。總有一天，我要他們都還回來！”
淩曄憎恨讓母親傷心難過的人和事，如果不是那些骯臟的事物耗空了她的心血，她不至於像一片離根的花瓣，四處漂泊，沒有歸處。
淩婉看見兒子那稚嫩的臉上扭曲著過於成熟的表情，從震驚中緩過神，她揚聲嚷道：“你在說什麽？”
淩曄緊抿著嘴唇，表情異常堅決。淩婉被他死不悔改的態度氣得發了火：“跪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雙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淩曄的背依舊挺得很直。淩婉揚起巴掌，重重地打在兒子的肩背上：“說，你知道錯了。”
淩曄垂著眼睛，緊閉著嘴唇。淩婉被他氣得走下床，抄起衣架。她一向是個溫和的女人，很少生氣，但此時雙目通紅：“說！你知道錯了！”
淩曄咬著下唇，半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橡膠材質的細衣架抽打在皮膚上，發出沈悶又紮實的聲響。
看見兒子的手臂上被抽出深色的印痕，淩婉把衣架丟一邊，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淩曄不知所措，露出幾分孩子的茫然。
後來，淩曄在李家的花房裏見到各種不同品種的玫瑰，他想起來當初贈予母親的那一束，花瓣蜷曲，花色晦暗，甚至不配擺在李家廁所的盥洗池旁。
辦公室被人貿然闖入，淩曄知道是他來了。
背後傳來的腳步聲急促但又很輕，在靠近他時，腳步聲驟停。
“哥，你跟我道歉，我就原諒你，”李朝星的聲音很悶，帶著鼻音。
該說他這弟弟有進步嗎？終於知道退讓，不至於一條道走到黑，想要的東西不顧後果也要得到。
淩曄轉過身，把纏在自己身上的手推開，看著李朝星眼裏的溫度一點點冷下去。
李朝星好不容易讓步，卻碰了壁。他裝作示弱的模樣才不過幾分鐘，就因為淩曄的不配合，徹底打回原形。
“淩曄，你還不是星雲的控股人，最多幫著打工而已，得罪我對你沒好處，”李朝星冷聲說。
淩曄笑了笑，與往常李朝星任性時他無奈又縱容的樣子，別無二致：“那你該怎麽做？”
李朝星一時語塞。
淩曄這幅樣子讓李朝星想起，以前他教自己做數學題時就是這種神態。當困在其中不知道接下來怎麽做時，淩曄會重新給他梳理一遍思路，然後引導式地問他“接下來怎麽解”。
沒了淩曄教他，李朝星舉棋不定。
“公司裏又不是人人都服你！”李朝星慌不擇言。趙青平出事後，作為公司董事之一的黃恩國找過他，意思無非是不想公司成了淩曄的一言堂，願意助李朝星一臂之力。
淩曄說：“朝星，你不是傻孩子，不會甘願做別人的刀。”
李朝星瞇起眼睛，咬牙切齒道：“你管我怎麽做！”
淩曄笑著說：“你可以試一試。”他語氣溫和，沒有半點不悅，就像李朝星面對數學題遲疑地問他“是不是這樣寫”時，他耐心地說可以嘗試按自己的想法先試著解答。
李朝星討厭他這幅高高在上、掌握全局的樣子，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像看一只無頭蒼蠅在封閉的房間裏亂轉。
“嘩啦”一聲刺耳的巨響，李朝星揮手橫掃桌面，文件如雪片般四散，金屬質地的鎮紙墜地，發出鏗然有力的巨響。
“淩總？”何秘書急切地推開門。不等開口詢問，他被一道目光刺穿，淩曄投來的眼神冷冽如刀。
“出去！”
何秘書倉促地說了聲“抱歉”，合上門。
驟然被人打斷，李朝星咄咄逼人的氣勢也減了下去，他沈默地看著淩曄。
淩曄垂著眼，站在原地，沒有與李朝星對視，像是在看一地淩亂的紙質文件。
身後的落地窗映出重重高樓，燈火通明的寫字樓把黑夜攪成灰蒙蒙的色調。
“你恨我嗎？”李朝星輕聲問。
多年前，他問過同樣的問題，但淩曄沒有準確地給他一個答覆。
現在，他再次問出這個問題。
淩曄擡起眼睛，過了片刻，終於補上了早該出口的答覆——恨。
李朝星看著他，表情未變，眼淚先一步直接掉落下來。
李朝星離開後，淩曄依舊站在原地。鐘秘書敲門進來問：“淩總，十點半關於光點收購案進程的會議，您需要推遲嗎？”
“不用，按安排走。”淩曄表情平靜。
鐘秘書點頭回應：“好的，我現在通知大家。”
開完會已是淩晨，淩曄的辦公室連著一間休息室，自帶衛浴。趙青平出事後的這段時間，他都夜宿在休息室。
淩曄的直接下屬文露和鐘書汶同樣如此，兩人幾乎沒有回過家。公司有完善的配套設施，休息室、淋浴間以及健身房等，確保在關鍵時刻公司上下依舊可以像一臺精密的儀器不知晝夜地運作。
這是最合乎淩曄心意的一種生活方式，高效，有序，一切都可控。
他不必像跟著李朝星時那般總要處理弟弟那隨性而起、莫名其妙的情緒。
即便淩曄已經盡自己所能去滿足李朝星的需求，但是李朝星還是容易生悶氣，他生氣時從不明說，臉上卻寫得清清楚楚。
為了哄李朝星高興，淩曄不知道說了多少次“抱歉，是我的錯”，即便錯不在他。
但是，他厭倦了。
淩曄喜歡跟高效的人打交道，就如文露，不必贅述她就能理解該做什麽。
在公司，每個人不過鐘表裏大大小小的齒輪，不論職位高低，不管性格冷熱，只需要冷靜高效地完成自己的任務。
情緒是效率的克星，團隊裏那些過於情緒化的人都容易成為害群之馬。
而李朝星，他太容易被情緒操控了。
愛與恨都是一時的情緒，無用又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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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曄人生中最無憂的時刻是在江城的城中村度過的。
狹窄的一房一廳，總面積還不如李家的一間客房。客廳沒有沙發，擺著一張老舊的雙人床。雙人床下方整齊地擺著一些生活用品，而上方就是他的臥室。
這個小家溫馨而幹凈，雖然面積小，但相比城中村的其它房子，采光都要好。臥室還有一扇明潔的窗戶，可以看到湛藍的天空。
母親喜歡花，即便家裏不富裕，生活開支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她也總會在花店低價處理花卉時，擇一束百合，回家插在瓶中，擺放到窗臺上。
小小的房間彌漫著清新的花香，一如母親身上幹凈而溫暖的香味。
可是，鮮花的保質期太短。只一周，嬌嫩的花瓣萎縮卷曲，再不出一周便枯萎雕零。
他的母親便如這離根的花一般日漸消瘦，本就不算豐腴的身體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到後來竟連站起來都變得困難。
母子倆的性格如出一轍，沈默寡言。她不說，淩曄不問，但誰都清楚發生了什麽。
八歲的淩曄花光零用錢，買了一束玫瑰。
說不上一束，僅僅三四支開得過頭的紅玫，邊緣已經卷曲，花頭微微垂下。
“你有心了，”母親撫摸他的發頂。
他將玫瑰插在花瓶裏，擺放在窗臺。母親半坐在床上，望著那束玫瑰，有些失神。
玫瑰僅過了一天，外沿的幾瓣花瓣被風吹落到地上。
美好的東西是留不住的，就如窗臺上的花只會日漸雕零，就如他的母親，終有一日會離他而去。
那日放學後，他看到重病纏身的母親望著那束雕零的花落淚，她沒有痛哭，只是眼淚不停地掉下來。
淩曄後悔自己買了花，這束玫瑰令母親想起來了傷心事。他把花從花瓶裏拔出來，丟棄到地上：“你還想那個人嗎？這幾年他從來沒有見過你一面！”
淩婉從未見過兒子這副樣子，微微發楞。
“我一直知道他是誰。他拋下你，娶了別人！”年幼的淩曄滿眼仇恨，“還有那個女人，她和她的小孩拿走了屬於你的東西。總有一天，我要他們都還回來！”
淩曄憎恨讓母親傷心難過的人和事，如果不是那些骯臟的事物耗空了她的心血，她不至於像一片離根的花瓣，四處漂泊，沒有歸處。
淩婉看見兒子那稚嫩的臉上扭曲著過於成熟的表情，從震驚中緩過神，她揚聲嚷道：“你在說什麽？”
淩曄緊抿著嘴唇，表情異常堅決。淩婉被他死不悔改的態度氣得發了火：“跪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雙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淩曄的背依舊挺得很直。淩婉揚起巴掌，重重地打在兒子的肩背上：“說，你知道錯了。”
淩曄垂著眼睛，緊閉著嘴唇。淩婉被他氣得走下床，抄起衣架。她一向是個溫和的女人，很少生氣，但此時雙目通紅：“說！你知道錯了！”
淩曄咬著下唇，半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橡膠材質的細衣架抽打在皮膚上，發出沈悶又紮實的聲響。
看見兒子的手臂上被抽出深色的印痕，淩婉把衣架丟一邊，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淩曄不知所措，露出幾分孩子的茫然。
後來，淩曄在李家的花房裏見到各種不同品種的玫瑰，他想起來當初贈予母親的那一束，花瓣蜷曲，花色晦暗，甚至不配擺在李家廁所的盥洗池旁。
辦公室被人貿然闖入，淩曄知道是他來了。
背後傳來的腳步聲急促但又很輕，在靠近他時，腳步聲驟停。
“哥，你跟我道歉，我就原諒你，”李朝星的聲音很悶，帶著鼻音。
該說他這弟弟有進步嗎？終於知道退讓，不至於一條道走到黑，想要的東西不顧後果也要得到。
淩曄轉過身，把纏在自己身上的手推開，看著李朝星眼裏的溫度一點點冷下去。
李朝星好不容易讓步，卻碰了壁。他裝作示弱的模樣才不過幾分鐘，就因為淩曄的不配合，徹底打回原形。
“淩曄，你還不是星雲的控股人，最多幫著打工而已，得罪我對你沒好處，”李朝星冷聲說。
淩曄笑了笑，與往常李朝星任性時他無奈又縱容的樣子，別無二致：“那你該怎麽做？”
李朝星一時語塞。
淩曄這幅樣子讓李朝星想起，以前他教自己做數學題時就是這種神態。當困在其中不知道接下來怎麽做時，淩曄會重新給他梳理一遍思路，然後引導式地問他“接下來怎麽解”。
沒了淩曄教他，李朝星舉棋不定。
“公司裏又不是人人都服你！”李朝星慌不擇言。趙青平出事後，作為公司董事之一的黃恩國找過他，意思無非是不想公司成了淩曄的一言堂，願意助李朝星一臂之力。
淩曄說：“朝星，你不是傻孩子，不會甘願做別人的刀。”
李朝星瞇起眼睛，咬牙切齒道：“你管我怎麽做！”
淩曄笑著說：“你可以試一試。”他語氣溫和，沒有半點不悅，就像李朝星面對數學題遲疑地問他“是不是這樣寫”時，他耐心地說可以嘗試按自己的想法先試著解答。
李朝星討厭他這幅高高在上、掌握全局的樣子，他看著自己的眼神，像看一只無頭蒼蠅在封閉的房間裏亂轉。
“嘩啦”一聲刺耳的巨響，李朝星揮手橫掃桌面，文件如雪片般四散，金屬質地的鎮紙墜地，發出鏗然有力的巨響。
“淩總？”何秘書急切地推開門。不等開口詢問，他被一道目光刺穿，淩曄投來的眼神冷冽如刀。
“出去！”
何秘書倉促地說了聲“抱歉”，合上門。
驟然被人打斷，李朝星咄咄逼人的氣勢也減了下去，他沈默地看著淩曄。
淩曄垂著眼，站在原地，沒有與李朝星對視，像是在看一地淩亂的紙質文件。
身後的落地窗映出重重高樓，燈火通明的寫字樓把黑夜攪成灰蒙蒙的色調。
“你恨我嗎？”李朝星輕聲問。
多年前，他問過同樣的問題，但淩曄沒有準確地給他一個答覆。
現在，他再次問出這個問題。
淩曄擡起眼睛，過了片刻，終於補上了早該出口的答覆——恨。
李朝星看著他，表情未變，眼淚先一步直接掉落下來。
李朝星離開後，淩曄依舊站在原地。鐘秘書敲門進來問：“淩總，十點半關於光點收購案進程的會議，您需要推遲嗎？”
“不用，按安排走。”淩曄表情平靜。
鐘秘書點頭回應：“好的，我現在通知大家。”
開完會已是淩晨，淩曄的辦公室連著一間休息室，自帶衛浴。趙青平出事後的這段時間，他都夜宿在休息室。
淩曄的直接下屬文露和鐘書汶同樣如此，兩人幾乎沒有回過家。公司有完善的配套設施，休息室、淋浴間以及健身房等，確保在關鍵時刻公司上下依舊可以像一臺精密的儀器不知晝夜地運作。
這是最合乎淩曄心意的一種生活方式，高效，有序，一切都可控。
他不必像跟著李朝星時那般總要處理弟弟那隨性而起、莫名其妙的情緒。
即便淩曄已經盡自己所能去滿足李朝星的需求，但是李朝星還是容易生悶氣，他生氣時從不明說，臉上卻寫得清清楚楚。
為了哄李朝星高興，淩曄不知道說了多少次“抱歉，是我的錯”，即便錯不在他。
但是，他厭倦了。
淩曄喜歡跟高效的人打交道，就如文露，不必贅述她就能理解該做什麽。
在公司，每個人不過鐘表裏大大小小的齒輪，不論職位高低，不管性格冷熱，只需要冷靜高效地完成自己的任務。
情緒是效率的克星，團隊裏那些過於情緒化的人都容易成為害群之馬。
而李朝星，他太容易被情緒操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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